《逐霁》霖芋

45、家庭教育 他在一

　　他在一个黑色的世界里醒来。

　　所有的色彩都被这纯粹的幽暗吞噬殆尽，无论睁眼闭眼，所见皆是一片漆黑。

　　无光、无声、无色，无知无觉。

　　千年万年，或者一秒两秒后，他听到了声音。

　　来自世界之外的模糊回响，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它似乎在呼唤一个名字。

　　阿、青……

　　他抬头，沉浸于黑暗中的视觉终于窥见一丝别样的色彩。下意识向那束光伸手，身体开始轻巧地上浮。

　　耳边呼唤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阿青。

　　这是自己的名字吗？

　　身体在上升，光芒越来越近，黑暗褪去，接着被灰白色取代。

　　灰白色世界的中心，绽放着着一抹盛烈的金红。

　　零碎的画面从身边闪过，陌生的脸与陌生的场景，却让他觉得十分熟悉。

　　仿佛身临其境。

　　继续上升，连灰白色都在消散，他低头，留在视野里的只剩那一点金红。

　　在最后离去之际，他听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稚嫩的童声用冷静地口吻诉说、疑问、也是宣判。

　　要离开吗？

　　——那你就活下去吧。

　　——————

　　黑暗中传来声响，似乎有一道冰冷的风在面上拂过。

　　穆季青试图睁开眼睛寻找来源，但很快就发现这异常艰难。

　　疲惫的信号自四肢百骸传递至大脑，更有几个地方仿佛血肉被破开般剧痛不已。身体无力手脚酸软、使不上半分力气，连掀开眼皮也成了难事。

　　更大的声响被听觉捕获，他不甘心，努力着努力着，终于成功见到了光明。

　　视野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混沌的记忆也逐渐归位，他想起自己清醒的最后时刻，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人。

　　而记忆中那张脸，此时刻正在他不远处，眼神灼灼，汹涌的火焰似乎要将他烧尽，眸里是穆季青从未见过的陌生情绪。

　　不甘，与憎恨。

　　套着病号服的少年半跪，上半身被死死压在地上，双手被无形的束缚捆在身后，明明无法挣脱，却在奋力挣扎着。而自始至终，他的眼神都未离开穆季青。

　　龙伊。

　　他的手边，斜斜插着一把银芒短刃。

　　穆季青忽然明白刚才的风是什么了。

　　他想张口，但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再榨不出一丝力气，比他更早的，则是被压制于地的少年的怒吼。

　　“任承寒！！！放开我！！！”

　　穆季青这时才注意到房间内的第三个人，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龙伊不远处，雾灰色瞳孔冷凝如冰，微抬的胳膊举着一只手枪，枪口正对准龙伊的背心。

　　霎时间，穆季青忘了刚才那一幕，他想叫喊、想提醒龙伊，但明显任承寒的枪更快。

　　砰地一声枪响，却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淋漓。龙伊被击中的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唯有一双眼还燃烧着怒火。

　　他的目标换了，仰着头死死盯着走入房间的男人，眼里的怨毒比对着穆季青更甚，甚至整张脸都微微扭曲。

　　任承寒没有理会地上的龙伊，径直去检查无力动弹的病人。来得还算及时，除了脖子上的绷带破裂、未完全愈合的血红皮肉被浅浅割开外，穆季青并没有受到其他更严重的伤害。

　　见任承寒无视自己，龙伊再也收不住心中的怨愤，近乎咆哮地向任承寒嘶吼。

　　“懦夫！叛徒！你凭什么来阻止我！你怎么配……呃！！！”

　　剩下的话被强硬堵回喉间，龙伊的身体向后飞起，然后重重摔在墙上。任承寒一脚踹在龙伊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踢翻。

　　原本挨了一枪的伤口附近传来火辣辣的疼，前胸被踢的地方则是钻心的痛，龙伊痛得连牙齿都在打颤，一时间说不出话，只剩一双眼睛仍然忿怒地瞪视任承寒。

　　男人表情漠然，仿佛刚才下了狠手的不是他一样。见龙伊仍想挣扎，他停手，放弃处理穆季青的伤势，转身向角落里痛嘶的人形走去，现在解决他更重要。

　　睨视着少年，任承寒眸光冰冷，雾灰色瞳孔中映着龙伊的狼狈模样。他错了，他的大意和心软让苏曦辰的布置差点毁于一旦，那就没必要再讲什么情分了。

　　“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

　　任承寒蹲下，平视少年满是愤恨的眼睛，吐出诛心之言，而痛得说不出话的龙伊只能回以更加怨毒的眼神。

　　“让她担心的你没有资格来指责我。安静点吧，不要打扰她的休息。”

　　说罢，任承寒突然上手，一把拽住那颗充满憎恨的脑袋，然后使力重重向后一磕——重重毫无反抗能力的龙伊被揪着头发强迫着仰起，随着一声头颅与坚硬墙面接触发出的闷响，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躺在床上被迫观看整场暴行的穆季青瞠目结舌。

　　在他的印象中，任承寒学术造诣极高，人又儒雅随和，再加上俊朗的外形，可以说是伏魔系最有人气的老师之一。哪怕看不惯他如龙伊，顶多无视和在私下里骂他，基本不会当面公开反对他，穆季青自己也从未见过任承寒露出过什么失态。

　　可今晚这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事情发生得太快，震撼太多太大以至于现在有点麻木。不过任承寒看着下手极重，但他能感受到龙伊依旧平稳的气息，只是晕了，那应该没什么事……吧。

　　处理好了龙伊，任承寒又回到穆季青床前，从旁边柜子里准确翻出绷带，重新为穆季青包扎。他的动作极快，片刻，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再度被白色覆盖。

　　望着任承寒俯身又起身，穆季青心情复杂，想说点什么，可事情发生得太快、问题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问哪个。再加上气力耗尽，连精神也十分疲倦，翕动嘴唇的余力都没有，只能默默看着任承寒离开。

　　似是发现穆季青的欲言又止，男人的背影停顿一下，向一无所知的人简单解释：

　　“关于你的处置，目前还没有一个确定的结果，至于其他疑问，如果你能醒，明天会有人给你解答。精神的疲惫会影响到身体的恢复，休息吧，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完成。”

　　说完，任承寒提起地上的昏迷的大型垃圾瞬间没了身影。穆季青本该为这一幕惊奇的，但不知为何，听了任承寒的话，身体里的疲累就一股脑儿涌上来。

　　好累、好困、好……

　　沉重的黑暗落下，穆季青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全然不知外界，因自己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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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承寒带着龙伊重又出现在地底的监控室，光幕安定运转，画面里的人已陷入沉眠。

　　又观察了一阵确定没有问题，任承寒拖着龙伊离开，在门外加了数道禁制、确保这次不会再有任何人进入后离开了地下。

　　一路拖行着回到地上，任承寒随意找了一间禁闭室，将少年扔进去锁死在椅子上，解除他身上所有道具后扭头离开，全程没多看龙伊一眼，任由昏迷的人独自度过日出前剩下的时光。

　　太大意了，若他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只是现在连龙伊也不可信任了吗？她到底处在怎样一种境地……任承寒找不到答案，也没资格去找答案，早就选择放弃的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插手她们的家事。

　　对，家事。今晚的意外，除了当事人外再不会有人知道，这会成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只是穆季青，任承寒回想起他的状态，不由得眉头皱起。青年显然是被强行唤醒的，经过这一次突发状况，身体也不知道到底何时能恢复。能拖过龙庭集会最好，若是往后再难以恢复，就必须采取其他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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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曦辰早上醒来，听到她昨晚睡下后发生的一切，睁着眼愣了足足有五分钟，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任承寒的呼唤才恍然回神，揉着自己发痛的额头缓缓回应：

　　“嗯，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挂断了任承寒的电话，苏曦辰并未动，坐在床上又播出个号码，嘟嘟两声很快被接通，话筒里传来青年沉静平和的声音，是乌熙。

　　“您有什么吩咐？”

　　“龙庭集会的召开，你跟楚悦一起去协调，我还有事需要处理，暂时没空管这些。”

　　“是，我会尽全力完成。”

　　“还有，要是途中出现什么意外，去问任承寒，他能找到我。”

　　通话结束，乌熙撂了电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龙庭集会」，最初由苏氏牵头，以传承最为古老的五大氏族为成员，在乘龙庭举行的、有关霁城重大事件与未来发展的讨论集会。譬如「妖域灾变」和「珑世」，前者被集中讨论后定性，后者则在某次集会中被投票确立。

　　随着霁城的扩张，大大小小的家族兴盛起来，吸纳了众多家族的珑世民主地给予所有成员平等的参与权，「龙庭集会」的范围也随之扩大。只是保留传统，没有更改这个名字，实际上能与会的约有百家。

　　这等重要的集会，向来是由氏族之首苏家召开，后来又变为与之同一的珑世统领。而今这权力落到自己手上，尽管有邓楚悦从旁监督掣肘，但其中意味也绝不可小觑。如此机会摆在眼前，他又如何不激动。

　　片刻的兴奋过后，乌熙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平常以待，急功近利只会让他的努力毁于一旦，苏曦辰教导过他的，他现在还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他能真正从她手上接过他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