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霖芋

39、蜘蛛捕蝉 「感随

　　「感随心动，灵从意行」——叶薰留下这么句话后飘然消失，只剩一人的空间成为了穆季青的训练场。他听从叶薰的教诲，自顾自尽全力地锻炼意识，同时试着用正常人类的方式抓住它们。

　　最初当然是失败，可随着捕捉数量的增多，穆季青惊愕地发现自己更加敏捷，只要他想无论远近都能一伸手抓住。

　　反复试验几回，当穆季青确定这是提升，而不是错觉，短暂欣喜过后又热火朝天地投入到抓捕大业当中。待到眉心传来热度、绿色藤蔓从天而降带着他上升之时，他已经清空了这片空间的三分之一。

　　“到地方了。”

　　穆季青悠悠转醒，睁眼便对上叶薰平静的眸，幼小的孩子收回放在他额上的手，她此刻已经变回了原先那副幼女的模样，意味着他已经回到了现实。

　　经过成长的灵魂重新回归，与身体还需要短暂的磨合，穆季青的意识有点混沌，但无伤大雅，本就没什么需要交给他的任务。叶薰进来只是单纯想唤醒他，没有她的看护，放任穆季青独立留在精神空间太过危险，见他苏醒便放下心来，叮嘱几句便再度准备起身离开。

　　“马上就要到达旧驻扎地外围的目标地点，现在我们出去执行任务，大约三小时后回来，再前往下一个地点，我不在附近就不要再进入精神空间。”叶薰扬扬下巴，指向那个被扣起来的木盒，又提醒他：

　　“还有，车外环境的灵力浓度太高，对你来说可能是致命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下车离开。”

　　“嗯……嗯！”

　　穆季青的眼神终于清明一些，汇聚心神试图理解叶薰的话语。青年努力聚精会神的样子让叶薰叹了口气，转身操作台上摆弄几下，又按下一个按钮。“咔嚓”一声，原本的烟灰色玻璃调整角度滑进下层，露出更下一层的水波似的材料，灵力畅达，视觉上也更为通透。密闭无光的车厢骤然升级成三百六十度全景，穆季青呆呆仰望着窗外灰红近赤的天空，一时忘了身体的不适，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你就坐在车里看吧，我们都不会离开监控范围内，至于门我就关上了，你记住，绝对绝对不能出去！”叶薰又强调了一遍，还觉得不把握，又示意穆季青一个按钮，“看见妖兽靠近，你就按这个，会有人回来支援，你只要坚持到……无论多久都必须坚持！也要记得绝不轻易打开车门。”

　　细细叮嘱几句后叶薰下车离开，身为组长的她却是第一个，等人聚集齐，不知是要求还是在场各位心照不宣，没人提起跟他们一同前来的实习生。

　　只剩下一个人的车厢寂静良久，穆季青才在持续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却还是身体无力，精神恍惚，胃部一阵一阵痉挛，好像要把什么多出来的东西呕出来一样。他终于理解叶薰最开始的提醒——他必须记住他是个人，只是意识上的些许变化，都会让精神和身体难以匹配而互相冲突，他要真在精神空间里变成条狗，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长久的静坐休憩后，他恢复了活动的气力，穆季青望向窗外，终于有心思看看外面的景色。

　　妖域的环境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贫瘠。相反，在充裕灵力的滋养下，这里的水草比现世丰茂许多。同时缺少草食动物的压制，它们生长得更加肆无忌惮。但茂盛的草木也遮挡不住人类的杰作，远处一排排灰黑色的建筑矗立，最高的塔尖缀着一点灯火，即使多年过去，也依旧为后人指明道路。

　　这就是旧驻地，是上一次妖域灾变受影响最严重的区域。异变的环境不再适宜人类驻扎和补给，所以在灾变彻底平息后，珑世放弃了这里，在远离这里的另一侧建立了新的基地。

　　穆季青又转头回望，两条深黑色车辙在厢体下延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路，车是完全从成片的墨绿植被中轧过来的。车轮碾过的地方被完全压平，肆意狂乱生长的植物匍匐低头，露出的浓绿色坦途指引着回去的道路。

　　视线拉远眺望，凭借目力，穆季青能看到移动的几个黑点，都是工作中的行动组成员。他们集结整队完毕穿戴整齐装备，徒步穿越过剩的植物屏障到达指定位置开始作业。

　　穆季青收回了目光，即便风景秀美，他还是觉得不适，并不是身体，这股不适感来自注视着这奇异世界的眼睛与心。

　　不知是隔着玻璃还是怎样，妖域的一切都仿佛沉浸在一片灰纱之中，肉眼看去的一切都被笼罩，呈出种雾蒙蒙的色彩。所有尖锐的、锋利的、耀眼的都被灰色调解与缓和，灰雾纱帘下的世界死寂又朦胧。

　　这暗淡的色彩正是他不适感的源头，甚至比刚刚精神与身体的冲突更令人作呕。仅一眼，破碎的奇诡画面就自意识深处翻涌而上。残缺的不知名肢体、猩红近血的天空、双色的长枪与巨大的白骨、宫灯摇曳烛火荧荧，贯穿天地的光辉、断裂风化的森森骨骸、漆黑冗长无际的隧道……幻象的意味浓郁，完全无法理解。

　　不对劲，太不对劲儿了。

　　穆季青闭上眼睛，试图驱除脑海中的杂念。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预示，没有任何原因的，心底那根弦倏然绷紧，灵魂深处传来警告，本能叫嚣着远离，奔腾狂舞的灵韵告诉他尽快离开这片地域。

　　缓缓揉着太阳穴，穆季青努力减轻突发的剧烈头痛，但没用。不详的声音从意识最深处摧枯拉朽地迸发，吞噬毁灭一切阻碍，如尖刀般直直插入他的精神。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他无暇思考，不仅是神志，连体力也在疼痛中被消磨殆尽，双手支撑不住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好在有垫子的保护，没受到什么伤害。爬不起来，穆季青就干脆就在地上蜷缩，双手抱头试图减轻痛苦。

　　时间一秒一秒向前，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道魔音彻底消失，身体才脱力放松下来，整个人啪地平摊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穆季青浑身汗涔涔的，从身体到灵魂都疲惫到了极点，胸膛一起一伏，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但意外的，脑子异常清醒。控制不住地回想那道贯穿灵魂的魔音，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么清晰的指引。

　　以往的灵韵，大都是一种模棱两可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解释不了，但他就是清楚这才是正确的答案。极少数极少数，他能听见具体的声音，但也模模糊糊的，根本无法抓住更具体的特征。

　　这一次，则是他第一次捕捉它的信息。一个女声，轻声细语温婉柔和，似念诵又似歌唱，一字一顿地澄明那个可怕的结果，如坏掉的留声机般重复播报着未来。穆季青背脊发凉，女声预示的幻象如同诅咒一样缭绕心间，盘旋在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她是谁？为何自己会听到她的声音？她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些幻象又是什么？

　　没有答案，也找不到任何线索，她的消失和出现都是那么的突兀，却又自然而然地融入他的世界。穆季青甚至产生一种荒诞的错觉，这个“她”就是自己。

　　这绝不可能。

　　左思右想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叶薰不在也无法给他解答困惑，穆季青心焦，却不得不暂时放弃。

　　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穆季青攒足力气爬起回到原位，继续他被迫中断的风景欣赏。这回到没再有什么意外，穆季青上下左右打量这片灰色的天地，凌乱支离的幻象消失不见，只剩下奇瑰的景色，铺天盖地的墨绿色覆盖了目力所及之处。

　　再度远望查看其他人的位置，比晕过去前更远了，许多人的影子早已模糊不见，肉眼已无法看清，连模糊的黑点都无影无踪……不、等等！那是什么？！

　　代表人的黑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巨大的银白的光点，而且在视野中逐步扩大。极目远眺，终于近到一定距离，穆季青终于看清了银色光点的真面目。

　　狼！一头巨大的银蓝色妖狼，正向他……正向这辆车停下的位置疾奔冲来！

　　这种体型的妖兽，等级究竟有多高？！

　　穆季青脸色陡然沉下，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出当前危局。眼下叶薰她们不在，车里只剩自己，一旦在妖狼的攻击下失去交通工具，剩下的人没有离开的手段，都会沦为它的血食。

　　受到灵力强化的身体还能看清靠近妖狼行进路线的几个黑点，他们一拥而上然后被瞬间掀飞，根本阻拦不了妖狼的脚步。它无视了身边不断干扰的小小人类，只紧盯着那个远处的铁皮盒子，里面有它一直想要、一直渴望的，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妖狼越来越近，穆季青却只能干着急。一来他出不去，二来车就在这里，就算逃走也只是暂时的。

　　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它吗？

　　叶薰留下的按钮失了作用，情急之下，穆季青脑子转的飞快。这车能一路畅通无阻地行驶，肯定还有武器存在！他直接扑到控制台上，虽然叶薰已经离开，但面板仍亮着。双手齐上一个一个点亮那些按钮，试图找到他想要的那个，但是没用，统统没用。

　　慌乱的视线忽然落到了那个黑色的灵纹之上，它也同样露在外面没有收回去。他见过叶薰的操作知道它能激活车辆，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作用，但没时间多想了。穆季青死马当活马医，咬咬牙贴上手掌将灵力注入其中，却杯水车薪，如泥牛入海般瞬间磨灭。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穆季青全神贯注，努力榨干自己的最后一点灵力，却没注意到以他为中心形成的小小漩涡。游离的灵力向他的体内疯狂涌去，经过梳理与转化后又被源源不断地投入那枚黑色灵纹。

　　精神投入之刻，穆季青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只是比之从前更加清晰。字句伴随着轻笑萦绕于耳，他第一次如此明晰地听见她的话语。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