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霖芋

166、番外二：雾风弗留（六） 黄昏时

　　黄昏时刻，难得地没有下雨，云却没散。厚重的云层将天光滤成种沉郁的暗金色，挣扎着透进窗棂，照亮了这间小楼。

　　苏铭照正在玄关处换鞋，苏曦辰则窝在客厅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撕扯着怀里的抱枕，听到声抬起头，懒洋洋开口：

　　“要出门？”

　　“嗯。”苏铭照应着，又理了理行头，把武器别在最趁手的位置上，“今天有事，跟人约好了。”

　　“那好吧。”少女歪了歪头，难得地没有多问，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很自然地对他提要求。“早点回来！我夜宵想吃烧烤！”

　　“知道了知道了……”苏铭照摆摆手，脸上是无奈也是纵容，“看情况。会努力给你带回来的。”

　　拉开门，潮湿带着海腥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短暂的黄昏即将褪去，暮色沉降，吞噬着整座庄园的轮廓。

　　拍卖会已经结束，风暴却没有，依旧顽固地封锁整片岛屿，无人能够离开。

　　经历了数日的喧嚣与暗潮涌动，现在这里陷入一种更为微妙的、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想走的人走不了，想留下的人，则各有各的算盘。

　　比如自由会，比如他，比如裴时靳。

　　约定的地点在庄园西侧，在一片荒废的花园残垣后。苏铭照到的时候，裴时靳已经在这里了。

　　年轻的特使也同他一般换了全身黑，站在断裂的栅栏旁，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不仔细分辨，绝对无法察觉这里还藏着个人。

　　见到苏铭照，裴时靳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定位与他共享，屏幕上的红点正在他们所在地不远前缓缓移动。

　　“他们动了，痕迹很新，我问过管家，这个方向是哈德罗家族的墓园。”

　　“走。”

　　短暂交换过情报，两人不再多言，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渐浓的暮色。

　　裴时靳拿着仪器在前引路，借助主家的优势，他安排管家在自由会那帮人身上安了不少纯科技的定位；苏铭照则走在后，无形的风悄然蔓延，探路的同时也抹去他们留下的痕迹。

　　哈德罗家族的墓园隐在后山，幽深的林木守护着每一位成员的安眠。古树参天，即便在白昼也光线晦暗，此刻更是全然被夜色笼罩。

　　随着脚步不断向前，敏锐的风探索到了灵力残留的痕迹，浓郁且混乱的气息让苏铭照微微挑眉，止住脚步轻声开口：

　　“就在这里？”

　　“嗯，”裴时靳眉头微蹙，盯着屏幕上重合的点位有些迟疑：“定位都在这里。”

　　“那就在地下。”

　　苏铭照说着，闭上眼睛。萦绕的巽风散开，迅速钻入周围土地的每一处细孔，带回细微的声响——压抑的呼吸，衣料摩擦，还有低沉的、吟诵般的音节，都从地底隐隐传来。

　　“地下……”

　　裴时靳也同样放轻了声音，竖起耳朵，可惜什么也听不到。这就是他能力带来的缺陷之一，在隐匿自身的同时，也几近失去了所有主动的探查能力，如今只能依赖苏铭照。

　　“找到了。”

　　不过几息，闭目搜索的男人便掀开眼皮，露出对泛着冷光的深青色眼眸。苏铭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示意裴时靳跟他走。

　　位置互换，苏铭照在前引路，裴时靳则跟在背后，警惕着可能的攻击。

　　终于，几乎是绕了个圈，两人走进了这座墓园的深处，停在了毫无标识的一间墓葬之前。厚重的石门敞开一条缝，风从中透出，带回了连裴时靳也能听见的诡异声息。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找到了正地方。苏铭照微微侧身，抬抬下巴让裴时靳向前。后者明白了他的意思，越过苏铭照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寒凉的石壁上。

　　没有惊动布置者，也没有拦下闯入者。刹那间，围绕着整间墓室的防护悄无声息毁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逝在空气中，迎来了寂静的终结。

　　真好用。

　　注视着裴时靳努力推开石门的背影，苏铭照在心底评价，同时更坚定了不能让他和苏曦辰接触的心。

　　如此静寂，可不适合她呢。

　　石门在裴时靳的努力下，终于露出了能供两人进入的缝隙。两人从门缝钻进，沿着石阶盘旋向下，声音被缭绕的巽风所消弭，没有任何人觉察到两位闯入者——直到他们毫无顾忌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甚至轻佻地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石阶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出现在眼前的是座拱顶高耸的巨大地下墓穴。四处点起的蜡烛照亮了这片被深埋的空间，混杂着霉味的陈旧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芜杂的混合香料的气味。

　　墓穴中央，暗幽的邪异纹路烙刻在地面，构成阵法猩红色线条微微发光。七八个灰袍人影围在边缘次序排开，跟随着中央领头者的吟诵，道道奇诡的灵力向中心汇去。

　　躺在中心的并非阵眼或祭坛，而是具被推开一半棺盖的巨大石棺。棺椁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隐约浮现出朦胧的昏黄光晕，光后的影子随着灵力的凝炼逐渐成形。

　　见此情景，裴时靳就要冲上前，即刻制止这诡异仪式。苏铭照却提前一步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将他定在原地。

　　“省着点力气，”苏铭照嘴唇翕动，声音顺着风只传进裴时靳的耳朵，“后面大的还没来呢，这些小喽啰我来处理。”

　　裴时靳一怔，望向神色平静的苏铭照，在男人不容置疑的眼神里，他皱着眉头，最终还是松开了掌心攥紧的枪。

　　等待着，灰袍人们的吟诵似乎达到了某个关键节点，随着一个爆破的音节后猛地拔高，而无声无息的风也在此刻变了方向。靠近通道的灰袍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入口阴影处。

　　“‘拂晓’的各位，晚上好呀～”

　　“谁？！”

　　本能脱口而出的喝问被骤然截断，惊骇和茫然扭曲了兜帽下的脸。灰袍人们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发出无声的嘶吼，却又因缺氧而很快变得无力。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他们看见了宛如恶魔一样的，深青色眼眸的男人。

　　向前踏出半步，苏铭照主动现出身形，嘴角噙着笑，向这些灰袍人打招呼。可惜无人回应他的友好，所有灰袍人都仿佛被死死掐住脖子，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攥住，又倏地抽紧，整间墓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活了起来。无处不在的细微气流化作难以抵抗的绳索，在灰袍人们察觉、惊呼甚至做出防御动作之前，便已拂过他们的口鼻，缠上他们的脖颈。

　　不是窒息，而是更为彻底的断绝。不仅是将要吸入的空气，连那留存在肺里的也一并被掠夺，已经融进血液的则凝成不可见的针，从内部刺入、彻底杀死这无力反抗的生命。

　　「元素•巽风」

　　虽然尚未抵达臻境，但彼此间无法弥补的巨大差距绝不是人数或能力能够填补的，苏铭照能够轻易拿捏这些人的生死。这也是为何他选择按兵不动，直到自由会按捺不住主动出击才跟上来的原因。

　　在这座雾岛，除了那肆虐的暴风，无人能成为他的威胁。

　　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的话剧演员，灰袍人们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姿势僵在原地，又在风撤去后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墓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尸体倒地的闷响，与阵法不变的昏黄微光。

　　没有了灰袍人们的灵力，法阵却仍奇异地维持着，只是光辉不再凝聚，静静浮在半空，为剩下的人照亮黑暗。

　　站在苏铭照身后旁观了整场静寂的杀戮，裴时靳尽管早有准备，此刻心中仍不免凛然。不过，在确定这些人已死后，他毫无迟疑地掏出枪，对着这些伏倒在地的尸体依次射击。

　　并没有瞄准要害，只是随意开枪，子弹突入人体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引得苏铭照有些诧异地扭头，看着裴时靳“补刀”。

　　“这是在做什么？”

　　“防止他们‘复活’，”裴时靳解释：“既然是拂晓派，阿亚斯特那里应该保存着他们的生体信息，如果他们被复活，这里的消息藏不住。”

　　“这倒是……”

　　苏铭照挑了挑眉，不得不承认还是得让老乡对付老乡。他确实忘了这点，若让「黄昏」的消息传出去，势必会造成一些麻烦。

　　“你能阻止他们复活？”

　　“嗯。”

　　裴时靳点点头，更换弹匣的间隙，他将枪口对准最后一个灰袍人，却被苏铭照制止。

　　“那是我留下的活口，等等再杀……像你这种人多吗？”

　　“？”

　　话锋陡然一转，裴时靳微愣，随即理解了苏铭照的担忧，只是……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收起枪。

　　“大概、只有我一个。”

　　“那你不怕他们找上门？”

　　苏铭照惊讶，只有他一个的话，莫不是他想一直留在霁城，再不回阿亚斯特？

　　“无所谓了……反正债多不压身，本来我也是跑出来的……”

　　“……”

　　这破罐子破摔的话让苏铭照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得暂且把心思收回，放到眼前的正事上。绕过那些死透了的尸体，他走到半敞的棺椁旁，低头俯视安眠的死者。

　　棺内铺着深色的绒布，躺在里头的老妇人身着华丽的礼服，正是数天前莫名暴毙的哈德罗女伯爵。她的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面容平静，甚至称得上安详，除了毫无血色的皮肤和紧闭的双眼，看起来仿佛只是在沉睡。

　　但苏铭照清楚，她已经死了，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爱的人们，主动选择成为“祭品”。

　　那个晚上，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哈德罗女伯爵最终选择了坦诚，向他道出哈德罗家族之所以延续数百年的秘密。

　　他们是牲畜，是被永生者圈养在雾岛上的、貌似自由的奴隶。祂在他们的血脉中刻下了诅咒，无论离开得多久、逃离得多远，最后都会返回这片岛屿，然后死在他们该死的地方。

　　她见到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弟姐妹、甚至于自己的儿子……最后只剩她一个还活着、垂垂老矣，命不久兮。

　　所以，她想在自己也成为永生者的血食之前，报复那伟大的存在。

　　她联系了霁城，送走了她的儿媳，尚且年轻的女人与她未出世的孩子会在那里安全地活下去。同时，也换来了一个绝不会被永生者所影响的人，来主持这场故作的幌子。

　　她找到苏铭照，以「溯时之轮」——这永生者吝啬的馈赠为代价，拜托他结束哈德罗被诅咒的命运。

　　将一切交托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随后，她服下了无药可解的毒，在几近撕碎灵魂的痛楚中，她大笑，诅咒着赋予哈德罗痛苦的源头——

　　「永生者•黄昏」

　　微微用力推开棺盖，苏铭照后退，让那昏黄的光尽数洒落在哈德罗女伯爵毫无生气的脸上。但也许他动手得还是太早，除了照亮棺椁内部，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她已经死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看着苏铭照的动作，裴时靳也能大致猜出他的意图，神色有些复杂。要召唤「黄昏」，就得按照自由会的做法继续亵渎死者……杀人他可以，但这个他还做不到。

　　“继续仪式。”

　　目光落在女伯爵被昏黄光晕照亮的脸上，苏铭照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可是——”

　　裴时靳愕然，话音尚未落地就被苏铭照截住。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苏铭照打断他，“也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

　　“准备好吧，特使。接下来要见的才是正主。”

　　未等裴时靳再反应，他便抬脚向阵法边缘，踢了踢那个刻意留下的活口。并未彻底死去的灰袍人痛吟一声后悠悠转醒，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双深青色的冰冷眼眸。

　　“继续你的仪式，召唤「黄昏」——”

　　“死神——！！”

　　嘶哑地惊吼着，灰袍人的注意并没有落在苏铭照身上，而是略过他，瞪向他背后的裴时靳，惊恐不已。

　　“？”

　　这个称呼……苏铭照眨眨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裴时靳，后者有些尴尬地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中二了！太羞耻了！这帮人在胡说些什么啊！起这么个破名！就没有一个有文化的……

　　咳了两声憋住笑，苏铭照逼迫灰袍人回神，强迫他完成仪式。在绝对力量的差距下，灰袍人颤抖着爬向阵法，嘴里重新念诵起那邪异的咒文。充满恐惧的声音断断续续，昏黄的光随着他的念诵凝结，随后涌向中央的石棺。

　　光芒不再波动，尽皆收敛入棺中，仪式结束。裴时靳有些急不可耐地掏枪射击，一枚子弹便将灰袍人的灵魂加急送进了往生轮，生怕这倒霉鬼再说出什么令人窒息的称号。

　　苏铭照没理这点小插曲，只注视着棺椁内里，哈德罗女伯爵的遗体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后胸膛猛地鼓起又收缩，“呼吸”间，她发出一声空洞的、悠长的叹息。

　　苏铭照和裴时靳同时退后几步，拉开与这诡异景象的距离，目光紧紧锁住石棺内缓缓起身的“尸体”，以及那再次于棺椁上方凝聚的、黄昏般的扭曲光晕。

　　“死神大人、”苏铭照有些促狭地叫着这个名号，“该你了。”

　　不用他催促，裴时靳已深吸一口气，在那“死者”自棺材中坐起的瞬间举枪，扣动扳机。两颗子弹出膛，一枚射向半空中的晕光，另一枚则精准没入死者的眉心。

　　仿佛被抽干了全部力气，死者还未来得及睁开眼，便被射击的力道撞回棺中。

　　未发出重物落地的声响，躯体在触及棺壁的刹那骤然溃散，化作一滩粘稠猩红的血水，在剧烈颤抖的昏黄光晕照耀下，波浪般拍打着石棺内壁，显出奇诡的光泽。

　　空气似乎凝固，时间也变得粘稠。某种远超此前所有压迫感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正随着血与光的交融一点点放大，投映在实体上，降临在这幽深的地下墓室之中。

　　屏住呼吸，苏铭照和裴时靳心中升起警惕，不约而同地摆出了迎战的姿态。若将这仪式唤起的活尸比作一阶段，那么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就是真正的boss。

　　雾岛之主、哈德罗之碑、行至终点的永生之人。

　　「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