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霖芋

161、番外二：雾风弗留（一） 阴沉沉

　　阴沉沉的天空被铅灰色乌云铺满，狂风卷着咸腥的海潮气呼啸而过，翻涌的浪涛撞在码头礁石上，顷刻碎成漫天飞溅的白沫。过于浓郁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黏在衣服和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湿意。

　　马上就要下雨，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出行，更不适合出海。可偏有艘漆成深黑色的船孤零零地泊在码头，正安静地等着它唯一的客人。

　　卡准了时间，苏铭照收回望向窗外天空的视线，将背包甩到肩上，又随手捞过门边的雨衣披在身上，没拉拉链，推门便走进了风里。

　　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是傍晚，天已彻底黑下，呼啸的浪涌拍打着船身，卷走了岸上最后那点人声。

　　风雨欲来，昏暗中，唯有船首那点微黄的光依旧亮着，为他指引着方向。

　　苏铭照摸出兜里的手电，按亮，冷白的光柱瞬间刺破雨帘，和着那昏黄的灯光，为船上的人指明了他的位置。

　　几乎是下一刻，整艘船的灯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原本沉黑色的船骤然间灯火通明，宛如一座浮在海上的华丽宫殿。甲板上立着的唯一一道人影注意到苏铭照，远远向他招手。

　　“苏铭照先生？”

　　呼喊的声音被狂风扯得支离，又被雨声打落，苏铭照却听得清楚。他朝着那人点了点头，脚步不停，踩着湿滑的舷梯走上甲板，扬声询问道：“今天还能出海吗？”

　　“随时都可以！”

　　经过数道检查，苏铭照顺利进入船舱。比起简朴低调甚至于有些陈旧的外表，内里的装修极尽豪奢，华丽得让人感觉自己是不是无意间走错，踏入的是矗立于中世纪的古堡。

　　堂皇的大厅里，除了引路的侍者外再无旁人。这艘船，这场航行，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迎接苏铭照。

　　侍者恭敬奉上热茶后便悄无声息退去，将偌大的空间留给了苏铭照。没了旁人打扰，苏铭照斜靠在沙发上，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握着背包肩带的手指也随之松开。

　　他太累了。

　　这些年辗转于世界各地，他陀螺一样连轴转，找不到可以安心休息的时间。只有在这样旅途的间隙，在这隔绝了外界纷扰的航船上，才能稍稍歇息半刻。

　　可惜，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就被船外涌动的潮水声吵醒。

　　海浪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息般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而响亮的声响。而哗啦哗啦的雨落声在头顶连绵，一刻不停。

　　室内没设钟表，辨不清具体时刻，被惊醒的人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时间刚刚过了一半。

　　再有两个小时，船就会靠岸，他就要踏上那座岛屿。

　　被轰隆浪声打散了所有睡意，左右无事，苏铭照干脆起身，推开舱门登上了甲板。

　　冰冷的狂风裹挟着雨点扑面而来，男人却浑不在意，只缓步走到栏杆边，身体倚着冰凉的金属，在黑漆的夜色里抬眼，深青色凝望向那座岛的方向，然后久久地愣神。

　　寻常的雨衣根本经受不住这样大的风浪，所以苏铭照干脆没拿，就这么穿着衬衫走到了甲板上。可即使没有任何防护，水也似乎被阻隔般，在他身侧汇成水流，随后淅淅沥沥地砸在甲板上。

　　缭绕的风为他挡下了夜雨，潮湿几乎同他绝缘。

　　海面此时已下起了冰雨，天与海的界限被模糊，视野被灰蓝色充斥，哪怕目力极佳，也只能勉强辨清远方那个模糊的小点。

　　那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雾岛。

　　因着绝美的海岸风光和优越的地理位置，这座岛屿自被发现后就受到诸多关注。可自从很多年前被一位神秘人买下后，就逐渐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现在它的所有权归属于私人，一位伯爵，也是今天邀请他来此地的主人。

　　不知是何原因，这位伯爵突然执意变卖家中珍藏，为此还特意举办了一场拍卖会，邀请世界各地的买主，登上这座从未对外开放的岛屿。

　　而那些拍品里头，有一样苏铭照想要的东西。

　　……

　　下了船，再度踏上陆地，黑色的轿车静候在岸旁，接引他正式进入这座岛屿。

　　道路蜿蜒，越过起伏的山丘，车子弯弯绕绕驶出浓密的原始森林，苍郁的灰绿色逐渐褪去，古旧的建筑群挣脱林海，显露在眼前。

　　难以用单一风格定义这片建筑，仿佛浓缩了时间，不同时代的特点汇聚于这一隅。可如今，墙面因岁月的侵蚀已然斑驳，就如同这个已然衰颓的家族一般。

　　紫金庄园，哈德罗家族的私产，这座雾岛的核心。

　　昔日的辉煌难以维系，破败的家族支撑不起日益庞大的开销，于是，便有了这场近乎分割整个家族的拍卖。

　　车停稳，侍者静默上前，引着苏铭照前往下榻之处。应他的要求，位置相当僻静。待一切都安顿妥当后，时间已滑向深夜，可他却没有休息的意思。

　　静立窗前，苏铭照阖上双眼，放出了自己所有的风。

　　窸窸窣窣的，混杂着呼吸、鼾声乃至低语，属于人的信息顺着风回传。不消片刻，他就基本了解登上这座岛的，都有哪些人。

　　只是必要的情报收集，毕竟接下来的日子，绝不会太平。

　　次日清晨，生物钟准时将苏铭照叫醒。他睁开眼洗漱，收拾妥当后离开房间，跟着侍者的指引，踏着晨光迈开步伐。

　　今天是苏铭照与伯爵正式见面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在白日里仔细观察这片土地。

　　庄园肉眼可见的破败，却能看出它曾经的辉煌。枯萎的草坪烙在地上，像打上了一块块黄褐色的补丁；干涸的喷泉池底积着落叶，精致的雕像磨损得只剩大致轮廓；连镌刻在大门上的紫金花朵都开始暗淡褪色——哈德罗家族已经无力再维持这片土地。

　　刚刚在门前站定，敏锐的风便捕捉到了一点信息，携着它穿过缝隙，回传入苏铭照的耳朵。

　　“……作为交换条件之一，娜塔莉夫人已经动身前往霁城，并将终身受到珑世的庇护。”

　　“真是太好了……”

　　似乎感受到了门外人的到来，絮絮碎语停下，门扉无声向内开启，温暖的灯光流泻而出，照亮了宽阔的会客室。方才正与他人交谈着的银发老妇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脸庞。

　　哈德罗女伯爵，这座雾岛的主人。

　　也是苏铭照，这一次的雇主。

　　“见到你很高兴，苏。”哈德罗女伯爵微笑，语气平缓舒和，半点儿也没有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我也是。”向她点头致意，苏铭照同样回以微笑，目光却落到方才与她交谈的那人身上。

　　黑发黑眼的东方人，身形偏瘦，仅是个年轻人，他安静的坐在沙发里，存在感稀薄。

　　注意到苏铭照的视线，哈德罗女伯爵微微一笑，充当起中介的桥梁：“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裴时靳先生，来自霁城的特使，此行是为监督、并确保拍卖会的公正进行。”

　　“裴时靳。”

　　年轻人抬眼，朝他微微点头便算打过招呼，似乎并不健谈。

　　“苏铭照。”

　　女伯爵没介绍，苏铭照也就没有多嘴，只互通了姓名。随后，女伯爵向裴时靳表示歉意，唤来管家接待裴时靳，自己则领着苏铭照，前往另一间更为隐秘的会客室。

　　“咔哒。”

　　与门锁落下的声音同时，苏铭照脸上那层礼貌性的温和褪去，眉头紧蹙，冷声开口，询问自己这一趟的雇主：

　　“你找了霁城介入？”

　　“我很抱歉。苏先生。”并未被他的气势所动，女伯爵语调平稳地解释：“但我需要足够的力量，保证拍卖会万无一失。”

　　“我不跟霁城人合作。”苏铭照冷了脸，意欲起身：“既然找我，你就应该清楚我的规矩——”

　　“裴先生并不是霁城人，”女伯爵立刻道，语速略快：“他来自阿亚斯特，只是在霁城进修，你尽可以放心。”

　　“……你这完全在钻空子。”

　　两相僵持了一阵，苏铭照终究还是压下了转身走人的冲动，毕竟他真的要拿到那件东西——他的盟友已经催促过他，这也是他踏上这座岛的原因之一。

　　略带烦躁地叹了口气，他就近寻了个位置坐定，终于回归正题：“算了。说正事吧。你请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这场拍卖，关乎哈德罗家族的生死存亡。”女伯爵神色凝重起来，开始慢慢讲述：“只有变卖这些积累，我们才有保全下来的可能性。”

　　“保全？”

　　“苏先生应当看出来了，哈德罗已经难以为继。”女伯爵叹口气，苍老的面庞上流露出深切的疲惫与无奈，“实不相瞒，我们想借这次机会，彻底退出灵裔社会。”

　　“所以才找了霁城？你想让他们给你背书。”点明她的意图，苏铭照毫不客气，“但你申请霁城的庇护，也是真不怕——他们监守自盗。”

　　“虽然不知道苏先生对霁城的恶感从何而来，但就信誉和公正而言，霁城确实是最为权威的见证者之一。”女伯爵缓缓开口，脸色严肃：“不仅如此，有它在，也让某些人……不敢明目张胆。”

　　“也就是说，他是‘明面上’的，而我是‘暗地里’的。”话到这，苏铭照直接挑明。

　　无言，女伯爵选择默认。

　　“算了，只要不妨碍我行动，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苏铭照摆摆手，算是揭过此事，随即切入核心：“现在，谈我的报酬。按约定，我只要一样东西。”

　　“——「溯时之轮」。”

　　“可以。”并未停顿，女伯爵答应得毫无迟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取走。”

　　“这么干脆？”苏铭照挑眉：“传闻中的永生者遗产——就这样给我？不怕我跑？”

　　“就算再珍贵，到了现在，它对我们来说也只是个会带来麻烦的祸患。”女伯爵眉宇间带上忧惧：“哈德罗拿不住它。”

　　“……道理是这样不错。”苏铭照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锁定女伯爵，骤然犀利起来：“但你依旧没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偏偏邀请我？我自认为还没有名气大到、被委以这种重任。”

　　“苏先生能力卓绝……”

　　“别恭维我，我受不起。”凝视着哈德罗女伯爵，苏铭照毫不客气地打断，“虽然我很需要「溯时之轮」，但我最厌恶的就是被欺骗，您没说实话。”

　　撂下这句，苏铭照便起身，不欲再与女伯爵兜圈子。她请自己来是解决问题的不错，报酬也确实谈好了不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受人愚弄。

　　交易的基础是坦诚，若对方只想利用他，他也不介意，换一些方式去取得「溯时之轮」。

　　“……请等一等。”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门把之前，女伯爵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铭照停步，回身。

　　始终维持着贵族仪态的老妇人缓缓抬起了头，方才一直微微低垂的面孔高昂着，那双已然有些浑浊的眼珠此刻亮的吓人，里面盛着的是刻骨的恨意。

　　“是我小瞧了苏先生，请原谅我的隐瞒。”

　　放弃了刻意伪装的贫弱，哈德罗女伯爵此时散发出的气势甚至有些骇人。她目视着苏铭照，一字一句说出那个传承了上百年的、哈德罗家族最深的秘密。

　　“因为我们的敌人，并非寻常的仇家。”

　　“「永生者」——”

　　“哈德罗，只是被永生者豢养的、牲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