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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终别   并未受 ...

  •   并未受到多少实质性的损伤,在经历了初期短暂的混乱后,灵研所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重新步入正轨。

      即便扣动扳机、亲手射杀了黑龙,任承寒依旧是那副过去的模样。披着白大褂的灰眸男人顽固而冰冷,好像并未因苏曦辰的死而受到一丁点儿影响。他照旧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沉默地徘徊在住所与灵研所之间,明明活着,周身的气息却似乎与那些摆在实验室里的死物无二。

      由他做主,穆季青这个已经彻底失去价值的实验材料,光明正大地留在了灵研所——名义上是助理,实际上他相当自由。苏曦辰生前答应他、补偿他的一切,无论是越家还是「长生」,都被完整保留了下来,一分未少。

      仿佛她仍活着一般,任承寒一丝不苟地守着那人曾许出去的承诺,分毫不让,却也分毫不多。

      譬如兰汐他们的事,在乌熙口中,穆季青间接得到了任承寒的答案。

      意外,却也不意外。作为同在那天台上的、唯一的旁观者,穆季青像见证那些早已被时间掩埋的记忆一样,见证了苏曦辰与任承寒的最后。

      将那颗唯一的子弹送出枪口后,男人松开手、撇下了枪,将曾经无比爱惜的武器垃圾一样丢在地上,不再仰头去望那腾龙的天空,只孑然一身,沉默地转身离开。

      被抛下的只是无用的器械,却似乎,男人的整个人生都被抛在了那里。

      走下去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所以面对乌熙的怨怒与憎恨,穆季青说不出半句劝解的话,也做不到、为那个已经抛下一切的人辩解——任承寒根本不需要。

      在一并等待龙伊回来的日子里,他和乌熙默默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友谊。乌熙似乎将自己当成了树洞,那些无处可去、又不可与外人说的牢骚,统统讲给了他这个少有的知情者。

      穆季青总是静静听着,从不附和、也极少发表意见,只将这些默默装在心里,履行着作为旁观者、以及记录者的职责。他说不清记下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只觉得这些细小的情绪、或者说隐藏在这些转瞬即逝中的故事,值得被记住。

      好在乌熙并非寻求理解或共鸣,也不在意是否得到回应。他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些心里话说出去,只是想、也许有人会记住。

      他的抱怨里人来人往,不仅是任承寒、不仅是苏梧、不仅是秦憬,里头还包括“苏铭照”。

      苏铭照。

      这个名字从乌熙口中吐出时,总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就像一张揉皱又被铺开的纸,无论如何努力挽回,印痕始终烙在上面。穆季青起先不明白,但看着乌熙眼中不再藏着的、直白的怜悯,恍然明白了那些甚至对树洞都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

      苏铭照啊。

      在时日并不长的等待中,穆季青想起过去。那日他向苏曦辰提出的要求尚未实现,但也所差不远。

      无论苏铭照为何,至少龙伊,他不会再回来了。

      ……

      怀着这样不知名的笃定,在那葬礼完成的当日,夜色晦阴、白月当空之际,穆季青在苏家大门前,拦下了那个静默孤立许久、此刻正要转身离去的人。

      “龙伊。”

      穆季青声音低沉,轻轻唤住那道踽踽独行的背影。

      听到呼唤,身量拉长了很多、褪去了过去单薄模样的少年微微偏头,露出的脸颊苍白而瘦削,下颌曲线凌厉如刀刻,透着拒人以千里的冷硬。

      月光漫过他的侧脸,却还有一半的深青色眼眸浸没在阴影里,即便是露在光下的那只,也被化不开的阴郁填满,映不进一丝月光,缠着他的只有如风一般挥之不去的颓败。

      明明是熟悉的轮廓,却似乎与他曾熟识的那个鲜活少年判若两人。

      “做什么?”

      守了灵堂三天,只对着零散的遗物低声絮语,许久不曾对人开口的龙伊轻咳两声,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能听清,却仿佛被砂纸反复打磨,清朗的声音不再,少年的声线沙哑粗粝得厉害。

      “……”

      简单的问题,穆季青却沉默着,说不出一个字。借着灵韵领域的感知,他觉察到龙伊正要离开苏家,便放下手中事务匆忙赶来。可当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却无话可说。

      该说什么呢?解释过去的刻意隐瞒、辩解曾经的身不由己,还是为现在的局面道歉?——可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一切都已结束,在无法逆转的现实面前,所有的言语都变成了多余的点缀,说出口亦毫无意义。

      “不知道该怎么说吗?那我来教你。”

      穆季青的沉默或许被少年误解,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任何解释。龙伊缓缓转过身,深青色的眼眸全部自黑暗中脱出,莹白的月色撞进他的瞳孔,照亮了他眸底燃着的冷火。曳然焰光里,清楚映见那个骗子的模样。

      “——我真是后悔,遇见你啊。”

      从一开始,这相遇就是错误的。以隐瞒为开端的关系,又怎能奢望一个好的结果?

      穆季青静静伫立在原地,一字未应。纵有上百个理由可以辩解,无数条前因可供追溯,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底却只剩下全然的认同。

      后悔。后悔自己给他带来的一切灾苦与厄难,以致连那命运一般的相遇都被欺骗蛀蚀,完全成了一具虚有其表的空壳。

      孽缘。

      久等不到回应,龙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利落转身,连一秒都不愿多做停留。他不想再跟眼前这个人有任何牵扯,就像他再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座空荡荡的城市一样。

      “……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

      微弱的挽留在他欲迈步时传来,龙伊的脚步微不可查地停顿,却没有回头,只将背影留给了穆季青。就这么一步一步拉开距离,他能感受到那道粘在他背后的视线,感受到那人寂寞的呼吸与心跳,却不愿回头去看,亦不愿费心去想。

      毕竟都结束了。

      冰冷的月辉一如既往洒下,犹如那个巷子里狭路相逢的夜。孤零零的脚步声在墨蓝的月夜里响起,接着一点点落下。直到快消失时,远去的人终于大发慈悲,微微侧头投来最后一瞥,却不是停驻原处之人想听到的。青年睨视着他,眼神仅余凛冽。

      没有留恋与不舍,只是宣告。

      宣告自己的名。

      “我是苏铭照。”

      “就像你希望的那样——龙伊,不会再回来了。”

      ——————

      艳阳高照的晌午,天气明媚,烈得晃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为一切镀上了层金色的表壳,耀眼得连厚重黑色显出轻快。苏铭照单肩背着个黑色背包,步伐平稳、神色坦然,踏着正午的光辉,相当光明正大地走进了霁城机场。

      如今霁城正大兴土木,一番改造后,机场内外焕然一新,往来的客流也渐渐恢复。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不时有路过的行人,朝着这位相貌惊艳、却容色冷峻的青年投去欣赏的目光,却未有一道视线,带着怀疑与探究。

      苏梧回来了,那苏铭照这个“次等品”自然就变得无足轻重。眼下各家自顾不暇,人人都在为自家奔波,没有余力去关注一颗连桌都上不了的废棋。

      这样的局面正中苏铭照下怀,他无意插手霁城局势,哪一边都不。他回来是为了他姐,如今这念想已经没了,继续留下,不过徒增烦恼。

      所以他联系了自由会,他今天要离开霁城。

      当然,和来时不一样,他没去再找楼烁。苏铭照现在对那个狼藉的背叛者毫无兴趣,只偶然听闻,楼烁的昭然命理店不知为何突然塌了——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久的地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一堆废墟,兜兜转转,终究是竹篮打水。苏铭照听了想笑,可嘴角却僵着,怎么也扬不起来。

      他自己不也是一样,和楼烁没有任何区别。

      ……

      顺利通过道道安检,终于坐上飞机,苏铭照抬手拉下遮光板,将窗外那座越来越小的城市彻底隔绝在外,再不愿去看。

      飞机起飞不久便遇上了云间气流,机身一阵颠簸,有什么坚硬的东西随着震动从领口滑出,轻轻蹭过他的脖颈,微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陌生触感让青年微微发愣。

      苏铭照伸手,指尖准确捏住那个挂在脖颈上的小物件,将它轻轻提起、凑到眼前。被封存进半透明晶壳里的金属光洁明亮,在头顶灯光照耀下泛着细碎的光,比起普通硬币,更像是一枚小巧精致的宝石,就这么坠在颈间,昭示着佩戴者的幸运。

      终于想起来是什么东西,苏铭照松手,任由硬币垂落在胸口。但想到接下来的目的地,他还是抬手又将它塞回衣服里,用层层布料遮住了那点光。随后又将唯一的背包扯到身前,拉开拉链,从中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文件盒子。

      这是当初他被哄骗着、中途离开霁城时,苏曦辰托许苒转交给他的东西。后来他忙于寻找拯救穆季青的方法,又有一连串儿的……总之,他只在收到那天匆匆扫过一眼,然后就这么一直搁放在这儿,再也没来得及打开。

      现在,他有充足到令人作呕的、可以肆意挥霍的时间了。

      指尖微顿,苏铭照最终还是掀开了盒子。盒内并非规整排列,一小摞资料与卡片杂乱堆叠着,仿佛被人随手扔进去的一样。他拿起最上的一本想要翻看,伸手时余光却不经意扫过自己的手腕,动作陡然一滞。

      身体的成长加上数周的连轴转,这些日子里他瘦了不少。过去的衣服如今套在身上松垮得晃荡,只是简单抬手,衣袖便顺着小臂不住地向下滑,露出了虎口上的黑色印痕。

      左四右四,他只剩下八把十铮了。

      垂眸盯着手腕上的印痕,苏铭照看了几秒,便没什么情绪地移开视线。只是刻意撸下衣袖,严严实实遮住了那片碍眼的痕迹,然后继续翻找文件盒子。

      银行卡、银行卡、房产证、地契、银行卡、合同……盒里装着的,尽是些价值不菲的身外之物,足够他舒舒服服地过上十几辈子,却都不是苏铭照真正想找的。

      终于,他在层层堆叠的材料最底部,翻出了那封薄薄的信。原本施加在信封上的领域已然脱落,没有了任何阻碍,这封信现在完完全全归他所有。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潦草而张狂的字迹蹦跳着跃入视野,昭彰着如写信者本人一般的存在感。

      [亲爱的龙伊,见字如晤——哈哈!现在是不是正在哭鼻子?我告诉你!可不许把眼泪鼻涕抹在信纸上!不然我就把这张纸烧给你看☄ฺ(◣д◢)☄ฺ

      好了,开玩笑的੭ᐕ)੭纸没事,但字是一次性的,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必须要好好记住。

      对不起啊,害你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但我不想找理由,也懒得再编故事糊弄你。霁城对你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不想你留在这里,无论是我写这封信的现在,还是你拆开信的时候,我都不希望你在这里受到无妄之灾。

      所以我联合了穆季青,楼烁,还有孟桑杰和很多人,和他们一起演戏,共同将你骗了出去。我知道你会觉得被背叛,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子一样糊弄,心里很难受。但这些都是我们干的,我们承认,你可以去恨他们,也可以恨我,只是绝对、绝对不要去恨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因为你,你不要把这些都归结在自己身上,不要去埋怨和憎恨自己。我知道你已经足够努力了,你也确实帮上了我很多,我很高兴见到你的成长,我很高兴,你会愿意回来,见我。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命运真的是注定的,人在命运面前就像蚂蚁一样,就算是我,也只是稍微强壮一点。可是未来不同,它并不像命运一样确定,是可以被改变的。

      我会打碎悬在霁城头顶的那个未来,这样的话,在最后的命运到来之前,中间还会剩下很多很多的空白。我希望你可以在这些时间里尽情地享受人生,安全地、长久地、幸福地、快乐地生活下去。

      至于你和灵神的契约,碍于幽荧,我无法多说。我是希望你的未来一帆风顺,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走上那条艰难且不能回头的路,那一定,不要相信幽荧——至少不能全部相信她。

      就这样吧,写这么多字好累哦!那个给你的盒子里有我的全部私产,清单就在信封里记得自己找一下。这可是专门留给你的私房钱!乌熙那小子半点儿都不知道,你安心地都拿去ദ്ദി˶>𖥦<)✧

      不要舍不得花,也不要一下子都花光,如果你成了流落街头的穷光蛋,我托梦也要大声嘲笑你的!

      from:你伟大的姐姐苏曦辰,于摸鱼间隙留⌯>ᴗo⌯ ]

      信不长,甚至称得上言简意赅。而他只是望着那熟悉的字迹怔愣片刻,上面的墨字便如清水冲刷过一般,簌簌从纸页上剥落,散在空气里转瞬就没了踪迹。苏铭照下意识抬手去握,却只将舒展的纸页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什么也没留住。

      灵神、幽荧……记载了这些存在的信息太过敏感,迟早会引来危险,就算苏曦辰不加这道保险,他自己也会毁掉……可他只是、还想再多看一眼。

      最后,他还是把这张已经空白的信纸小心翼翼叠好,收到了贴身的衣袋里。

      就这样吧。

      未有一丝怀念,不再与这片土地有任何牵挂的青年飞向了高空,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够抓住这缕漂泊的风。

      摇篮形同虚设,童年已然终结。

      该去走,自己的路了。

      ……

      直到,在某一夜的梦里,他谒见了紫色的神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终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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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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