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师呢？》Conut

46、断尘缘01 沈宗主死了

　　许是气氛正好，又许是急需一个发泄口，月色之下，姚灼将自己的暗恋心事全都清肠倒腹。

　　姜含光向来六根清净，对情爱一事毫无感知，就连话本也只看那些盖世大侠云游天下匡扶正义的情节，乍听到如此故事，竟不知作何反应。

　　倒是谢承影幽幽叹一口气，不知虚情还是假意：“听你这么一说，倒觉得沈宗主真是面冷心也硬。”

　　听完谢承影一番剖白，姚灼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冷尽了，嘴却比脑子还快，只道：“是我一直纠缠，与沈宁安无关。”

　　谢承影点头：“行，我也就顺嘴一说。”

　　“……”姜含光因着记忆全失的身份，没法多说什么，只转向姚灼，叹道，“个人恩仇如何，与你的心意无关。”

　　她着实不记得自己和沈宁安有什么仇怨。

　　姜含光此人，极不精于宗门事务，顶多答师姐两句意见，和谢枕书、花令音、沈宁安一类宗主乃至各宗长老都不甚熟悉，从未招惹。若要计数，那十根手指便足够计完她和沈宁安说过的全部话语。

　　一路探到现在，她已经过了心中轩然大波的时候，细细想来，只觉得沈宁安也是被人误导。姚灼记忆里那个疏离又心善的人，怎么会无故做出栽赃这等丑事呢？

　　——即使不是误导，两人之间确有她不了解的深仇大恨，也与面前的姚灼没什么干系。

　　她只报该报的仇，其余一律均不牵扯。不仅谢承影会从姚灼身上念起自己的少年时，姜含光看着姚灼的时候，也会想起自己门下那几个吵吵闹闹的小徒儿。

　　可惜物是人非。若可以，她也想保更多小孩儿无忧。

　　姚灼勉强笑了一下：“那就多谢这位——你叫什么？”

　　姜含光天马行空的天下大义在名字面前又卡了片刻，她咬了一下舌尖，勉强道：“谢栾。”

　　“谢？”姚灼压根也不关心宗门八卦，只听得谢承影多收了个徒，却不知这徒儿是冠着玉河亲脉姓氏的，“你们谢氏一脉，还有这个年龄的人？”

　　谢承影哂道：“没有，她是在路上捡的。”

　　姚灼眼神复杂：“谢仙君，我真看不懂你。方才听你一番嘴硬，还以为你仍对往事牵肠挂肚，怎么都走不出来，没想到半途捡了个徒儿，还给了亲脉的姓氏，看起来反而比姜含光没死时还要潇洒。”

　　谢承影嘴角的笑容微僵：“小灼儿，我没惹你吧？”

　　姚灼道：“没惹。谁让你从前和姜含光的种种传说猜测太有盛名，能传到如此偏远的地方。现在是又来探什么姜含光死因，我推测一下也——”

　　“说了是添头——姜含光死得很蹊跷，我最近又被人无故袭击，当然要查。”谢承影最后一点笑容也散去，凉凉地瞥了姚灼一眼，“你以为全天下人都和你一样，为一个人要死要活？快别丧着脸了，回去好好想想要不要通知你那沈姐姐逃命吧。”

　　“……通知又有何用。”姚灼咬牙，“你谢承影想办到的事情，还有什么办不到的？连云极派出的小队也能打散，天底下什么事都能随你心意。”

　　“想多了。”

　　谢承影背在脑后，随口道：“天底下不如我意的事多了去了，我又不是天，哪能事事如我心意呢？我知道你还在遗憾自己没法离开这里，可姚家主和沈宁安都没告诉你，那条天谴只是众人神乎其神的传说，并不一定成真，如果不信命，你大可以去试一试。”

　　“命这个东西，玄。”谢承影一摊手，“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坚信一个人生信条——你不信，命就追不上你。”

　　姚灼的神情挣扎，脸上露出一种不适合她面目的苦笑：“我倒也想……”

　　可她就算真的敢冒着这风险出去，又该怎么面对沈宁安呢？

　　她什么也不留意，一言一行就将沈宁安卖了个干净。早在问她话以前，这私闯民宅的两人大概就已经通过她露出的马脚推测了大概，再作挣扎，已是不及。

　　谢承影说完这句话，就甩了袖子自顾自往门廊内走。姜含光本想跟上，看出姚灼脑中的想法，便在路过她身边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谢仙君说话难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沈宗主对你，定然并非全然利用。”

　　姚灼扭头看她。

　　姜含光放缓了语气，拆解个中要害：“你把我们要登门拜访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她却并未发传音符与你串通，或许，也是想在你心里留下几分好印象的。”

　　“聊什么呢——”

　　远处，已经站在廊下的谢承影拖着声音唤人：“爱徒？”

　　夜深人静，姜含光唯恐这一声呼唤惊动了还在沉睡的姚家人，赶紧将自己又多出来的善心收拣收拣，最后看了姚灼一眼，挪步跟上。

　　周边没有客栈，两人趴屋檐前便已经通过气，打算囫囵进姚家客房凑合一晚。

　　此时此刻，姚灼心上恐怕都要裂开一个豁口，没空管她们钻不钻自家客房，仍旧握着手里的竹笛，跟身旁的柳树互相依靠，扎根泥土。

　　谢承影带着姜含光转身，却听见自家爱徒冷冷的声音：“师尊，你是将这个称呼叫顺嘴了？”

　　“每次叫你爱徒你都紧张，我看得乐呵，就想多看几次。”谢承影说得随性随心，“这也要管我？我叫你爱徒，你不也很乐意么？”

　　姜含光道：“您又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表情。”谢承影突然回头，在夜色中重重看了她一眼，笃定道，“从表情看出来的。”

　　姜含光：“……”
　　她哪来的表情。

　　她年幼时不知从哪本书上读来“喜怒不行于色乃君子之行”，于是日日践行，等到了不被书本影响的年龄，也已经养成了习惯，从那之后，哪怕心里恨不得将哪个人杀了，也绝不在面上表露一分一毫。

　　——当然，这个人通常是谢承影。

　　不知谢承影又在说什么神神鬼鬼的话，她干脆对此充耳不闻，加快步子，走到谢承影前面。

　　谢承影没再和她搭话，两个人推开客房门，才觉得尴尬。

　　本就是偷溜，再分开住两间房也太明目张胆，那间豪华客房又是姚灼回忆里的沈宁安专属，更不好涉足。

　　为了保护小姑娘最后几分面子，姜含光和谢承影谁也没揭露抽屉里的情诗，一直装病避开两人的姚灼或许压根不知自己母亲擅作主张，竟叫姜含光误打误撞在她沈姐姐的专属房间里睡了一晚。

　　事到如今，这对便宜师徒再如何尴尬也只能共处一室。谢承影见姜含光僵在门口，三下五除二消去了心里的芥蒂，率先裹着衣服躺进床榻，两眼一闭，要进入梦乡，却又被姜含光一句话扒拉起来：“师尊。”

　　“又有何事？”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很久了。”

　　“……你说。”

　　姜含光得了肯定，略一停顿，才不急不徐地靠在帐边问：“您是怎么知道，沈宁安房间那个抽屉里会有情诗的？”

　　灯火幽暗，既是偷溜进来，点的蜡烛也是她们自带。乾坤袋里什么都有的谢承影似乎没睁眼，只翻了个身，脸朝着姜含光，作出一副懒洋洋听她讲话的样子，姜含光却觉得遍地生寒，像是自己的骨头被人拿出去一寸寸打量了一番。

　　终于，这种感情随着灯火被谢承影信手挥灭而消失。黑暗里传来谢承影浑不在意的声音：“我猜的。”

　　姜含光道：“猜的挺准。”

　　“那是，你师尊我是什么人？从小到大什么杂书话本都看过，玉河附近能买到的时兴话本子在我府中均有成套，抽屉里藏诗这种再幼稚不过的小花招，我能看不透？”谢承影说出的话得意洋洋，语气却很平直，并不走心一般，“再者，有抽屉不翻，才是探案大忌，就算我不知道这点套路，那抽屉最后也是要被打开的。”

　　“无聊透顶的问题，以后别问我了。”

　　这句话之后，房间又陷入了死寂。小白小黑还在姚家门外用简单法阵圈着，两人明日就要去照兰探个究竟，距离天亮只有几个时辰，在此之前，唯有养精蓄锐才是上上策。

　　姜含光见谢承影不说话，便也懒得再纠缠。床榻就那么点位置，谢承影还占了最外面的一半儿，她弯腰垂眸，在黑暗里摸见大概轮廓，伸手往里一推：“师尊，睡进去点。”

　　谢承影闻言一动不动，铁了心不再对她做出任何回应，要装睡到底。

　　姜含光叹了口气，估摸着自己已经恢复到六七成的灵力也能出其不意将眼前这人斩成两半，犹豫又犹豫，还是没动手，认命般滚到了床榻里边。

　　两人躺在一张榻上，一个贴着榻边，一个贴着墙壁，看起来都很想与对方隔出一条比星汉还宽的鸿沟，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简朴客房里的小榻并不能满足她们的心愿，硬将两人凑到一起，呼吸与心跳都在黑夜中清晰可闻。

　　姜含光听到谢承影匀称的呼吸声，怀疑这人又犯了失眠的症病，压根没睡，只求自己赶紧昏睡过去，不必受这种煎熬。

　　然而，这种疑心种的越深，她就越像是也被染上失眠，瞪着房梁，死活难以入睡。

　　一直到窗外破晓，她才勉强合目睡去。

　　然而好景不长，太阳还未完全爬进窗棂，门口就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刚刚合目不久的人又翻身而起，没想到姚家人醒得这么早——她们原计划在所有人起床前便离开，如今却错失良机！

　　姜含光屏息凝神地听了半天，却见脚步声更加慌乱。

　　无人发现这间客房的门又闭了起来，嘈杂人语之中，唯有姚君晚冷静全无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沈宗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