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师呢？》Conut

37、追毫末04 引出情绪的

　　姜含光浑身上下寒毛都要倒立了。

　　她险些忘了谢承影刚犯过疯病，即使为了人前不出丑而强行压制下去，也随时都可能再流窜上心头。

　　疯中的谢承影要给她找不痛快，简直轻而易举。

　　压根摸不透谢承影将自己的身份猜到哪一层了，姜含光僵硬着身体，打哈哈让姚君晚带自己和谢承影往池塘景观好的那一面廊道去，自己却落到后面，和谢承影并排，低声用气音道：“我不是师尊的幻觉。”

　　谢承影道：“谁又说你是我的幻觉了？脸大。”

　　“……”还能这样耍赖。

　　姜含光默念了两遍清心诀，拼命劝自己不要在这里发作，脑袋却依旧突突发疼，气得想一掌将谢承影推入花团锦簇的池水里凉快凉快：“当我说了废话。”

　　“得了，叫你一声爱徒就诚惶诚恐的。”谢承影看起来反而才是没将这个称谓往心里去的人，“这声爱徒委屈了你还是如何？”

　　姜含光总认为这人是知道了什么，在存心挤兑自己，谨慎答道：“不敢。”

　　三言两语间，已经走到了姚君晚口中更好的一间客房。客房面朝整间府邸中唯一有活气儿的景观，门前挂一道白色珠帘，如流水飞瀑，点缀了姚府统一的乌木门。

　　姚君晚在门口盯着珠帘看了一会儿，似乎也有些纳闷，半晌后才如没事人一般转过来，挑了帘子，推开大门。

　　姜含光站在未散尽的幽幽沉水香之间，目光扫过黄花梨书案、秋香色软榻，心道这真不像会出现在破天域边上的地方，反倒像什么风雅之士以诗会友之地。

　　带她们进来的人也闻到了余香，叹气道：“想必是灼儿又跑进来玩了，也不知她染了风寒还到处乱跑作甚。这位谢小真人暂且歇下吧，我待会儿就去与她说一声，叫她莫要再乱闯了。”

　　事已至此，姜含光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姚灼感兴趣起来。

　　怎么，姚家这样从出生起就不得不与邪祟你死我活的家族，竟生出了一位心中存有风花雪月的雅士么？

　　姚君晚莫不是自作主张，把自己亲女儿游乐的地方划给她们休憩了？

　　她头一次主动对姚君晚发了话：“姚家主，我们可否与您一同前往？就当探病了。”

　　“如果二位愿意，自然可以。先前说见不到，也只是怕将病气渡给了你们。”姚君晚颔首，“顺便也让她辨一辨谢仙君那张灵符。”

　　“不过，灼儿她，”姚君晚提起女儿，每一条皱纹中的庄重都被温柔抚平，话中不无疼爱，“她没心没肺，应当问不出什么结果。”

　　因着姚家主的态度，还未见面，姜含光对姚灼的心便软和下来。

　　三人没再多语，只定了等巡逻之人回来核对完毕再一起去找姚灼。在此之前，姚君晚要先去处理家族事务，安抚忽然被叫到前厅的家人，顺便吩咐厨房给两位客人做一顿简单晚饭。

　　姚君晚带着谢承影走了，姜含光便继续打量房间布置。

　　从各个方面来讲，这间屋子都周到非常。从笔墨纸砚，到几榻屏架，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墙角甚至有一方小药柜，备好了常用药材，随时供住客取用。

　　姜含光手欠，拿起桌上的小药炉来回翻了半天，想煮个药试试。又很快觉得自己此举太过幼稚，煮药能煮出个什么线索或者药仙子不成？

　　她将药炉放回去，镇定地心道，待会要找姚君晚问清楚这个房间原本的用处。

　　修真界的药炉早就经过改良，不必燃烧柴火，只在铸造时便嵌入与灵符原理类似的符文，注入灵力，便能自行加热。

　　她手上这个药炉，符文极其精致，为炉中上品。

　　一间客房哪能有如此好的待遇？

　　若占了姚家家中人的住所，她是一定要让出来的，大不了裹个被子去找谢承影挤一晚。她和谢承影小时候在地上打滚练剑的时候多了去了，一同睡觉算不上什么。

　　又忘记自己现在是谢栾的姜仙君认为，和死对头同床共枕，恶心是恶心了点，却也比占人房间、良心深受谴责要好。

　　她又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半个时辰以后，终于有人叫她去谢承影的客房用晚膳。

　　怀抱着对姚家厨房的不信任，姜含光颤颤巍巍地跟着人进了房间，只觉得眼前一片灰蒙蒙——谢承影住的客房，和她住的那一间天差地别，全然不是一个档次。

　　她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眉头，坐到桌边，和谢承影相对。

　　谢承影正在从食盒里往外取餐食，姜含光凑近看了看，觉得比自己预想中好得多，便放心地拿起了筷子。

　　谁知谢承影的动作定在了原地，奇怪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倒成我服侍你了。”

　　“嗯？”姜含光没想到这人饿出病来了还能和自己斗嘴，也没心情吵架，随口敷衍道，“我还以为师尊叫我爱徒，还把房间让给我，是要和我从此冰释前嫌，做一对让人羡慕的好师徒的意思。”

　　谢承影从做出这些举动起就在不断后悔，眼下更是恼羞成怒：“住嘴。”

　　这徒儿的举手投足都能让她想到姜含光，若不是……

　　“我本也没想多说。”姜含光替谢承影把最后两道开胃小菜拿出来，先行动了筷子，又不甘就这样被谢承影骂了，回道，“是师尊太反常，怎么要怪在我头上？”

　　谢承影默不作声。

　　她也觉得自己反常，可没办法。这些年疑神疑鬼已久，却也没见过任何一个比谢栾更有可能与姜含光相关的人。

　　如果真的有几分残魂。

　　谢承影沉沉地撇开眼睛：“就是想要和你做好师徒，也被你这话气死了。”

　　那就待她好一点吧。

　　姜含光唏嘘：“原来是真想待我好。”

　　两人从前拌嘴颇多，说话净挑能让对方反胃的讲，现在阴差阳错成了师徒，亦没能改变剑拔弩张的关系，因而这句调侃出口得格外容易。

　　姜含光夹了一筷子清炒竹笋，等着谢承影暴跳如雷，却没等到下文，顿时心中一坠，去打量对方的神色。

　　谢承影显然并不如她所料一般惊诧，而是无甚反应地也夹了一筷子竹笋，就着米饭送入口中。

　　见她看过来，还幽幽道：“看我作什么？我脸上有菜谱？”

　　姜含光：“？”

　　难不成那句“真想做好师徒”，是真心话？

　　她死都会记得自己收迟不恙为徒时，谢承影那番吊儿郎当的不收徒宣言。

　　怎么？她竟如此有魅力，能让谢承影心甘情愿收她入门，还要好生仔细地待她，和她师徒情深？

　　谢枕书怕是都没这个待遇吧。

　　见到谢承影的反应，姜含光更加确信她发现了什么，摩拳擦掌要试探一番，而话还没说出口，姚君晚便敲门进来了。

　　“事情处理完了，就来看看两位。”

　　姚君晚站在门口，难得流露一点犹豫的神色。

　　见她如此，姜含光一筷子菜停在嘴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就怕姚君晚说出什么让自己再也吃不下饭的言论。

　　“……我刚刚去找了灼儿，想告诉她，两位客人要探病的事。”察觉到两道投向自己的目光，姚君晚无奈地叹息，复述了刚刚的情况，“她太任性，非说我这是不顾她的病体，要让她当成被人参观的玩意儿，我劝她，她也依旧不乐意。”

　　“我也不知她这是怎么了，按理来说，灼儿没这么不懂事。”姚君晚十分头疼的模样，“姚家人几乎不生病，灼儿兴许是不习惯病痛之感，难得和我耍性子。”

　　姜含光道：“理解理解。”

　　小孩子嘛。
　　她以前也经常哄孩子，还要一次哄两个。一群徒儿，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姚君晚在她堪称共情的目光下继续说下去：“灼儿很少任性，我也没理由不顺着她。所以……今日你们怕是没法见她了。”

　　谢承影不如姜含光平和，更不会有什么共情，只淡淡问：“那灵符的事……？”

　　“这个可以放心。”姚君晚道，“我将大致的场景说与她听了，她说她从未做过此事。灼儿心不在修炼上，放在修真界宗门中，恐怕连内门测都无法通过，能否正确地画好这道符都不一定，更别提赠与她人了。”

　　谢承影道：“这话倒是小看姚灼，我见她心思通透，又招人喜爱，并非蠢笨之人。”

　　“那我替她谢过谢仙君夸奖了。”听到有人夸姚灼，姚君晚也顾不得之前有没有被对方拂过面子了，面上阴云一扫而空，“巡逻的人还有一炷香才回来，你们继续吃。”说着，就退了出去。

　　姜含光“唔”了一声，等姚君晚关上门，才扭头去看场面话一套一套的谢承影：“师尊竟还会说这么些好听的话？”

　　“……我是一个读过书，知道礼仪廉耻的正常人。”谢承影莫名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有点烦躁，“这也要单独拎出来指摘一番？”

　　又来了，熟悉的刺头儿作风。

　　也不知这副刺头做派，和谢承影自己嘴里的“礼仪廉耻”有何干系。

　　姜含光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桌上的茶水，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误。

　　谢承影就是只在她自己和姜含光身上发疯，顺带再平等地闹一闹她人的心。

　　这个“顺带”之中，又以如今化为谢栾的姜含光居多。

　　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姜含光都是引出谢承影情绪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