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录》L雪落临安

7、灵隐庙会 这院子

　　这院子久无人踏足，阶前青苔爬满石缝，倒落得个耳根清净。我掐着指尖算日子，忽而想起今日正是四月初八浴佛节，杭州灵隐寺的庙会，想来已是人声鼎沸。前几日听小翠闲聊，说这灵隐寺香火最盛，求签问卜尤为灵验，连远乡的香客都要跋山涉水来此。我转身便拉住了谢冥渊的衣袖：“谢冥渊，这般好时节，不如同我去灵隐寺逛逛？”
　　他垂眸看我，眼底漾着细碎的温柔，指尖轻轻覆上我的手：“你想去，便去。”
　　灵隐寺的山门隐在层峦叠翠间，飞檐翘角染着千年风霜，“仙灵所隐”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我边走边同他讲起这古寺的来历：“这寺始建于东晋咸和元年，是西印度僧人慧理和尚所建。当年他见此处山峰奇秀，云雾缭绕，便叹‘此乃仙灵所隐之地’，故而取名灵隐。”我抬手遥指寺中错落的殿宇，“你瞧，它背靠北高峰，面朝飞来峰，天王殿、大雄宝殿、药师殿一路排开，直指堂、华严殿坐镇中轴，两侧的五百罗汉堂、济公殿、联灯阁层层叠叠，占地足有八万七千平方米呢。”
　　谢冥渊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掌心的温度熨帖着我的手心，将周遭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寺内香火缭绕，檀香混着草木的清气。香案前的铜炉里青烟袅袅，我们各取三支清香，指尖夹住香杆，平举至眉间，虔诚一揖。殿前的青石地砖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我们双双屈膝跪下，额头轻叩地面，一拜天地神明，二拜古寺诸佛，三拜累世尘缘。
　　恰在此时，庙外的钟声响了，浑厚的余韵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一声叠着一声，漫过青瓦红墙。手中的火烛燃至三分之一，火光摇曳间，我阖眼默念，心头翻涌的尽是前尘旧事——九重天上的仙阶，幽冥地府的寒潭，轮回道上的奈何桥，还有与他兜兜转转百年的缘。身旁的谢冥渊亦是身姿挺拔，垂眸敛目，周身的玄衣与缭绕的青烟相融，竟生出几分不似凡尘的疏离。
　　周遭人来人往，香客的低语、孩童的嬉闹、僧人的梵唱交织成一片，可我却觉得，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二人，连同那袅袅升起的青烟，都成了隔绝尘世的屏障。
　　待最后一拜起身，香灰簌簌落在肩头，我忍不住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娇嗔：“谢冥渊，你方才许的什么愿？”
　　他抬手，指尖拂过我鬓边沾着的香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语气却温柔得醉人：“都说了，心愿说出口，便不灵了。”
　　我撇撇嘴，拉着他往大雄宝殿走去：“好啊，你瞒着我。那便去求支签。”
　　大雄宝殿前的签筒漆色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签筒轻轻摇晃，竹签碰撞的脆响，在喧嚣中格外清晰。不多时，一支竹签簌簌落下，我弯腰拾起，只见签面上刻着几行小篆，墨迹苍劲，透着彻骨的寒凉：
　　“瑶台仙骨坠幽冥，三生石畔旧盟轻。
　　一魂漂泊红尘路，两心牵缠孽缘萦。
　　霜雪难消眉间恨，风月空锁意中人。
　　若解此身轮回劫，须断尘根忘前尘。”
　　指尖抚过那“瑶台仙骨坠幽冥”七字，我浑身一颤，喉间涌上一阵难言的涩意。这短短几句签语，竟将我的来历、我的颠沛，还有我与他、与沈元清的纠葛，都尽数道破。
　　正出神时，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人缓步走来，他眉目慈善，目光却似能看透人心。他接过我手中的竹签，指尖轻轻摩挲着，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悲悯：“这位姑娘，眉宇间并无凡尘浊气，倒像是来自九天之上的仙娥。你此番下凡渡劫，任务便是解开累生累世的宿命纠葛，断却心头牵挂。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你身处红尘，唯有痛彻心扉，方能醍醐灌顶；唯有历经劫难，方能勘破虚妄。此路漫漫，犹需一人独行，踏尽荆棘血路，方能得见青天朗日。贫僧劝你，忘却前尘旧事，心怀慈悲，行于大道。待功德圆满之日，自可重返九天。”
　　说罢，老僧人转头看向谢冥渊，目光落在他紧握着我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添几分惋惜，声音沉了几分：“这位公子，眉间戾气虽隐，却藏着执念深种。情之一字，最是缠人，皆有因果循环，莫要强求。她身负仙劫，强求的结果，不过是徒增悲戚。”
　　谢冥渊闻言，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玄衣无风自动。他抬眸看向老僧人，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握着我的手却愈发用力，声音沉稳如磐石，字字掷地有声：“大衍之数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万事万物，皆留有一线生机。我谢冥渊，不信命由天定，求我所求，纵使逆天而行，亦是不死不休。”
　　老僧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双手合十，对着我们微微躬身：“缘起缘灭，皆是定数。贫僧祝二位，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言罢，他转身离去，灰色的僧袍隐入缭绕的青烟中，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木鱼声，伴着檀香，在殿宇间悠悠回荡。
　　我望着老僧人远去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签语上的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宿命二字，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缚住了过往，也困住了前路。身旁的谢冥渊却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微微发疼。我抬眸看他，只见他眼底的坚定，似能劈开这漫天的宿命迷雾。
　　庙会依然热闹，叫卖声、欢笑声、钟磬声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我拉着谢冥渊的手，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卖红绳的小摊，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
　　我心头一动，停下脚步，挑了两根红绳，绳上系着小小的桃木平安扣。我踮起脚尖，将其中一根系在谢冥渊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打了个结：“图个吉利，愿你岁岁平安。”
　　他低头看着腕间的红绳，玄衣衬得红绳愈发鲜艳，眼底的寒意散去几分，漾起温柔的涟漪。他抬手，将另一根红绳系在我的手腕上，指尖擦过我的手腕，带着微凉的温度：“岁岁平安，不止是我。”
　　风穿过人群，卷起檐角的铜铃，叮铃作响，红绳在腕间轻轻晃动，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