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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棋局 “到底与你 ...


  •   临近元宵,近日来的温度好似又降了些,太阳才露了几日便藏了回去,独留给满宫一片黝黯的天色,沉郁得人胸口发闷。

      初五便该上朝了,秦彦这两日闷在宫里,想着上朝后就该规律作息,这两日由着性子对着满园梅花,独酌了不少佳酿。

      连着两日,园子里的梅花都好似被酒气熏得微微泛暖,秦彦喝得微醺,靠在梅树干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借着醉意安稳睡了几宿。

      初四的天气还是阴的,秦彦稀里糊涂地睡醒,去仁寿宫略坐坐,等到再出仁寿宫宫门,已过了午后,刘全见她出来,麻溜地走上前来禀报。

      “陛下。”他压低声音,“陈指挥使求见,这会子在乾熙宫候着呢。”

      来的人是缉影卫指挥使,陈骁,是秦彦还是英王时,一手栽培的死士,如今在京中任缉影卫指挥使之职,暗中为秦彦所驱。

      秦彦坐上轿撵着人快步行至便殿,才将人传进来。

      殿门一关,满室寂静,陈骁道:“臣奉陛下之意监察沈少师动向。”

      秦彦支起手靠在黄花木案牍上,略点了点头,“朕听着呢,你禀吧。”

      “昨日午后,有两名媒人上沈宅,似是想给沈少师说亲。”

      秦彦低头拿起茶盏饮了一口,问:“沈少师应允了没有?”

      “没有,沈少师请人回去了。”陈骁顿了下,斟酌措辞,“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沈大夫人同那媒人道眼下沈少师无成亲之意,或许还是准备缓两年,沈大夫人给了媒人些银子,嘱托媒人再为沈少师留意着。”

      秦彦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画着圈,好半晌,才将手里的茶盏放下,瓷底碰触黄花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好似敲在人心上。

      缓两年,也是,他终究是要成婚的。

      沈肃是可以等,可是秦彦自己等不了了,冠礼后就该开后宫,她与沈肃之间,就算没有可能,也总得有个说法。

      骄傲了十几年的秦彦不允许自己的心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暗处如苔藓般增长,直到腐烂的那一刻都无人发觉。

      她的真心,总得叫沈肃知晓才是,哪怕他不接受,哪怕沈肃不喜她,她也该自己死个明白。

      秦彦烦躁地啧了声,思绪在脑中打转,怎么想都没有太大的眉目。

      沈肃若是不接受,又该如何?

      秦彦明白自己该尊重沈肃的意愿,不该强求,如若他不接受,那就先缓一缓好了,凡事都得求个循序渐进,慢慢来总没错,她贵为九五之尊,天潢贵胄,仪表堂堂,谁人会不喜。

      秦彦盯着拇指上的扳指,在指尖转动了一圈,问:“京郊近来有什么动向?”

      “无异常,只是真定那户遣人去了趟关外。”

      “看来是要下手了。”秦彦的指尖微顿,她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无人知晓,她心里的弦始终在牢牢地紧绷着,“继续盯着,快元宵了,再喂些饵吧。”

      “是。”

      这桩差事应下,话头又回到原处,秦彦吩咐道:“沈少师那边,也继续盯着,如若再有此类事,一并记录,交由刘全。”

      陈骁行了一礼,道:“臣遵旨。”

      “下去罢。”

      窗外的天光被云层滤得惨淡,透进殿中时便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亮,秦彦着人点上些烛火,再度屏退左右。

      殿门阖上,殿内只有她一人,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寒鸦的啼叫,嘶哑而短促,愈发衬得满殿寂寥。

      秦彦摘下手上的扳指,凝目在桌上那封展开的奏疏上。

      朝中有官员提议,陛下将至双十,该开后宫,为大宁开枝散叶,如若后位空悬,也该选些称心的男子养在宫中,也好绵延后嗣。

      还未行冠礼呢,朝中就已有人如此催促,想着塞些世家子弟进宫。

      秦彦阖上奏疏,丢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好像的确不能再拖了,宗室凋零,她无论如何,膝下都得有个孩子,也算是给天下一个交代。

      朝臣们谏言陛下当广开后宫绵延子嗣,连纪文君和薛太后都有此念头,可无人知晓,当今帝王自十岁起就伴随其身的戒心从未放下,时至今日,她都无法接受任何男子的靠近。

      除了沈肃。

      那些贤名在外,可担后宫之责的男子,秦彦一个都不信任。

      秦彦心知自己疑心重,她的谨慎一直落在乾熙宫的方方面面,乾熙宫里的宫人包括刘全在内,都是打小就跟在永嘉公主身边的,身边人虽少,但每个都知根知底,薛太后曾旁敲侧击地想塞些人来她宫里伺候,都被她挡了回去。

      她生活简单,除开朝中官员,她不想在私下生活里接受任何新的面孔,谁知道他们包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刘全。”想到这儿,秦彦冲着殿外喊了声。

      刘全应声而入,垂手候着,“奴才在。”

      “传沈肃进宫,朕有要事。”

      刘全点头哈腰地,步子却有些迟缓,“是,奴才这就去。”

      秦彦睨着刘全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索性道:“有什么事就直说。”

      “陛下,乾熙宫东南面的清思宫这两日怪象频发,可需着钦天监的来看看?”

      秦彦蹙眉,“清思殿?”

      “就是园子里那条小径直通的宫殿,那儿不吉利得很。”刘全道:“早些年,也不知怎的,近来老听见些风声,殿门还老是隔三差五地大开,远远瞧过去萧瑟得紧。”

      刘全嘀咕道:“过去也没死过什么人啊。”

      这清思宫离乾熙宫近,秦彦听闻乾熙宫的花园里有一条小径,可直达清思宫的梅林,只不过秦彦继位后就寝时常风声鹤唳,夜不安枕,索性派人将花园里那条小径给堵死了,方才安心。

      秦彦问:“那儿过去是谁住的?”

      “好些年没住过人了,是赵太妃当年为贵妃时的寝殿。”

      赵太妃,那都是她曾祖父的妃子了,当年宠冠六宫,秦彦儿时曾听过这位太妃昔年的风采,赵太妃颇得圣心,赐居帝王寝宫附近,亦属常事。

      “怕是年久失修,门锁坏了吧。”秦彦不以为意,“你去传钦天监的去瞧一瞧,若是无事,就叫各宫宫人少往那处走,那地方那么多年都无人打理,回头落下个一砖一瓦,仔细砸到了人。”

      刘全应了,转身出去传旨,“是。”

      沈肃进宫很快,秦彦略吃个茶点的功夫,沈肃就进宫了。

      秦彦认得他如春水东流般的步子,年少心悸失眠时听到这脚步,她便知是他来了,浑身的紧绷就在一瞬间瓦解,心绪平和如初。

      那脚步声落在殿外,不等刘全高声禀报,秦彦慢慢地从奏疏上分出一些目光。

      “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道袍,外头罩着白色披风,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里衬,干干净净的,给昏暗的大殿都添了些亮色。

      沈肃恭敬地朝她行礼,“臣沈肃,见过陛下。”

      “平身。”

      沈肃站直身子,这么突然地被叫进宫,换了旁人或多或少会忧惧,然沈肃没有,秦彦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担心做不得假。

      只是这担心,为的是她。

      “今日无事,只是昨夜又梦魇了,在宫内又闲得无聊。”秦彦走下御座,走至窗边的小几旁,在那方棋盘便落座,笑看他,问:“来寻沈大人对弈,不打扰沈大人吧?”

      梦魇是假的,想寻个由头见沈肃倒是真的。

      沈肃依言在她对面坐下,“不打扰。”

      秦彦没传白英和白芷进来伺候,沈肃将披风解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他扫了眼空荡荡的棋盘,平静地说:“臣在家中也无事。”

      秦彦意有所指道:“朕以为,沈大夫人与沈公子入京,沈少师会好生陪着。”

      “大嫂与静川都喜静,不爱热闹。”

      秦彦笑着落下一子,道:“也是,你沈家的家风,自是极好的。”

      “陛下夜夜梦魇,也该放松些精神。”沈肃捻起白子,问:“眼看要到元宵了,陛下若是有兴致,也可出宫看看灯。”

      秦彦闻言略挑了下眉,道:“我若出宫,少师可会相陪。”

      沈肃笑着应允,“陛下相邀,臣自当陪着。”

      秦彦脸上的笑意难掩,连声线都轻快了许多,“那朕便应少师之约。”

      “不过说起来,沈公子在京呆多久,可要参加科举?”秦彦问:“若是要参科举,朕可做主为他寻一名好老师带着。”

      “不必,沈淙性子耿直,不适合官场。”

      秦彦看着他,沈肃低着头,注视棋盘上的棋局,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眼底的那些情绪。

      黑子在指尖转动,秦彦随意地落在棋盘上的一处,“少师倒是和旁人不同,不为家人牟利。”

      她追问道:“那沈公子日后有什么打算?”

      沈肃回答:“沈淙喜读书,大抵会回应天府,随其父一道经营私塾。”

      秦彦笑了下,道:“倒是个不慕名利。”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沈肃身上的气味,秦彦知道沈肃有随身佩戴香囊的习惯,那一缕香味,多半来此。

      香气在鼻尖纠缠着,拨弄得心弦微微颤动,秦彦已经没多少心思在眼前这方棋局上了,话锋一转,直戳所想,秦彦问:“沈公子如此打算,那沈少师呢?”

      她捻起黑子,不动声色地打量沈肃发愣的面孔,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悬在棋盒里头,指尖触着一枚白子,眉眼仍旧沉静如初,恍若只是在思量下一步该如何走。

      秦彦问道:“他日尘埃落定,少师有何打算。”

      秦彦和沈肃都知道,如今尚未收网,她这椅子,还坐不稳。

      多少个午夜梦回,秦彦都盼着尘埃落定,她一刀刀地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挑干净,砍下他们的头颅拿到皇陵前,告慰父兄。

      可随之而来那些对不确定未来的恐惧又让她心惊,她怕她失败,也预料到大仇得报后,她独自一人陷入无边无涯的空虚里。

      沈肃一向不喜官场,到了那时,约莫也是要走的罢?

      秦彦直白地问:“是继续留京,还是辞官返乡?”

      这是秦彦第一次同他说起以后的事。

      她与沈肃纪文君布局多年,谁都不知道是会,还是被那些残留在关外的反贼冲进嘉峪关,将她一把捅死在龙椅上。

      沈肃执棋的手一滞,他说:“臣未曾想过这些。”

      这话说得含糊,秦彦却是听明白了,她脸上的笑意好似水上漾开的涟漪,只一瞬就恢复了平静,“那看来也是会辞官返乡的。”

      也是,她该想到的,沈肃是何其性子,不慕名利,如今留在这京中辅佐她,也只是因着故人之托。

      沈肃垂下眼,那枚白子落下,落在棋盘的角落,“大哥身体不好,臣不知以后如何,若真要说打算,臣愿辞官归隐,回顺天传道授业。”

      “少师下错了,可是在让朕?”秦彦的目光落在棋局上,落在这个位子,她不过两子便可拿下这盘棋,她没什么心思像往常一样步步进攻,只是提醒他,“下在这儿可不是少师一贯的棋风。”

      沈肃这才如梦初醒般,聚焦在眼前的棋盘上,“臣失礼,适才一时走神。”

      秦彦继续适才的话,“朕以为,少师会一直留于京中陪着朕。”

      男人平静地阐明一个事实,“彼时陛下已有皇后,也会有自己的太子。”

      秦彦浅笑着说:“但是那些人,到底与你不同。”

      沈肃的身形微微顿了下,他不敢去看眼前的帝王,眸光凝滞在眼下的棋盘上,他迟疑地开口道:“陛下。”

      大殿一丝香料都未燃,寂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沈肃觉着自己好似生出了些错觉,在这死寂之中,仿佛听见了燃尽的线香折断,摩擦香炉的声音。

      当真是他的错觉吗。

      胸腔不受控地跳动起来,为在这片安静中的那一丝未知。

      然年轻的帝王仿佛如梦初醒般释然,轻轻地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话茬,“无事,快些下棋吧,朕让你悔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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