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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汤泉 “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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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近亥时。
秦彦连身衣服都不曾换,身上还穿着那身赴宴时的绛紫团龙袍,径自登上鸾台。
月光似水般柔和地在琉璃瓦上漾开,勾出起一片迷离的光影,秦彦仰头端量这皓月千里,转身提裙缓步踏入阁内。
身后悄然跟随的几名宫婢各个敛声屏气,紧紧低着头,克制着脚下的动静,生怕打破这高阁中留存的片刻寂静。
微风徐来,宫廊檐下的宫灯在冷夜里微微摇晃,映下斑驳冷寂的影子。
前些日子刘全来禀,道沈肃睡得早,今日秦彦来鸾台,刘全事先并未通传沈肃,想来这个点,沈肃大抵是睡了。
行至大殿外,秦彦自身后的白芷手中接过灯,轻轻地推开殿门。
大殿深处靠窗的木案上,孤零零地点着一盏微弱的小灯,烛光在风中悠悠荡荡,忽明忽暗的,只够照亮那一小方天地。
沈肃坐在窗边的小榻上,一身单薄的雪白寝衣,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随着动作,摇撼跳动的烛光映入男人眼中,点出一星半点耀眼的光斑,隔着轻晃的火苗远远望上去,那双眼睛里,好似从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久违的雀跃。
秦彦并不相信自己的到来能令沈肃有多欢欣,以他的性子,怕是巴不得她忙于朝事,不下榻这鸾台。
她定了定神,眸色清明地再瞧过去,那双微微眼尾上挑的眼睛里还真是少了那一分欢悦,忽地多出了些许意料之中的惊愕。
是了,这才是沈肃会对她露出的表情。
秦彦撇过眼,掩饰掉眼底瞬息生出的自嘲,随手将殿内案几上的几盏宫灯一一点亮,背着身,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不早些休息?”
沈肃放下书卷,走到她身侧,顺手接过她手上的火折子,侧过身替她点亮面前的彩凤高脚灯。
他的声音听着温润似水,“听闻陛下忙,臣心里记挂着。”
秦彦的手凝滞在空中,倏忽无处安放起来。
沈肃的身形比她许多,这般毫无预兆地贸然靠近,远远望过去,倒像是将身形略小些的自己严严实实地揽入怀中。
熏着冷香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扬动,如风般拂过秦彦的斜鬓,纵然做过再亲密的事,可是现在意识清醒,秦彦却本能地想要离沈肃远一些。
过去点了香,她能只顾着谷欠与沈肃在帐中翻云覆雨,今夜她滴酒未沾,碰上这乍然的亲近,只想着快些躲开。
她好似有些不习惯沈肃骤然的亲昵。
沈肃显然不知她心里所想,知道她入夜了总要在宫里留几盏灯,站在她的身后,将眼前的烛台一一点亮。
他们的距离不过一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沈肃专注地点完灯,垂眼瞥见怀中有些瑟缩的人影,愣了半刻,才分出心思去关心殿内存着的那一缕酒气来自何方。
那抹酒味似是就绕在鼻尖,沈肃不着痕迹地闻了闻,才辨认出,那是来自她散开衣领间的一丝清甜酒味。
沈肃的心里一阵阵地发堵,刘全说她这些日子忙,他还当是前朝事多托住了她,怕她夜深多梦来鸾台摔着,每日就寝前习惯性地给她留几盏灯。
没成想,忙得原来是这些事。
喉头溢出一声轻笑,沈肃明白自己这话带着点拈酸味,“原来这就是陛下要忙的政事。”
秦彦转过身,从容地迎上他的目光,道:“迎辽东副总兵入京如何不是政事?”
孟岌回来了?
沈肃脸上神色没怎么变,他默默放下手中的火折子,退回那方窗边缓缓坐下,微挑了下的眉头,“是吗?原来孟将军入京了。”
他算着时间,目光状似随意地问:“是今日吗?”
秦彦没瞒着他,“是,今日午后。”
沈肃长睫微垂,语气平淡,“孟将军如何?”
“和年少时并无不同,模样倒是愈发出众了。”秦彦在他身边坐下,抬手去勾他鬓角的碎发,听刘全说这两日沈肃睡得晚,算算时间,也到了他就寝的时辰。
难怪这头发也没束,就这样垂落在肩上,瞧着临风玉树,当真是我见犹怜的容貌。
见沈肃这模样,疲倦了一日的身躯都松快不少,秦彦笑了笑,关切地问:“这两日朕忙,留你独自一人在鸾台,可还习惯?”
沈肃没有很快去接秦彦的话,他压下心里一瞬间生出的那渺不足道的阻塞,这显然不是被囚禁多日的烦闷,而是因为那位已入京的,秦彦过去心仪的后位人选。
怎么?孟岌此番回京便不回辽东了么?怎的和秦彦对饮到这个时辰?沈肃抬了抬眼看向秦彦,难不成是真的想迎孟岌入宫?
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又很快松开。
可惜啊,他被囚在这里,自是无法像过去,站在秦彦身旁迎接这位副总兵回京。
沈肃心里哽塞,在摇曳闪烁的烛光中抬起头,重新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
她的眼睛其实生得很漂亮,圆圆的眼型似杏仁,眼尾微微上挑,羽睫浓密,笑起来时,眼底总是散着烂熳天真。
就如眼下,这双杏眸明亮地望向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寻常不过的答案。
沈肃看着她的眼睛,透过这双眼睛,再度看见那个迷蒙的自己,陶醉在这一方清潭中,一时之间分不清方向,却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习惯。”
他翕张了下唇,如实说。
沈肃自认,这两日的确已有麻木之意,他竟已经开始适应这样不见天日的生活,不管不顾地抛下过往俗事,只想飞蛾扑火地守好当下的方寸天地。
好似深宫中的那些宠臣般,守在宫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只盼着圣驾经过。
明明这两日秦彦忙于朝事,分不出心来管这鸾台的事,他为何不寻个机会逃离。
究竟是外头被随绰调配的暗卫围得密不透风走不了,还是生怕秦彦前脚下旨追封已故的太子少师,后脚他出现在京城,明晃晃地打了秦彦的脸,生怕坏了她的谋划。
沈肃自己心里清楚,却始终恐惧往前迈一步,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告诉自己再等一等,等到他失踪一事彻底平息,再寻个机会,出现在人前。
他了解秦彦,她心里有成算,不会永远将自己困在这鸾台里。
身旁的秦彦唔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在榻上坐了会儿,卸下发间的头面,再往下,是耳铛。
她懒得传白芷进来,余光瞥了眼发愣的沈肃,抬手在他眼前挥了下,“帮朕摘下来?”
沈肃稍顿,半息后,怔怔地抬起手,指尖僵硬地捻起那只金丝葫芦耳铛。
秦彦屏住呼吸,静静地等他摘下。
像是怕弄疼了她,沈肃摘得极其认真,微弱的呼吸慢慢地喷薄在颈侧,激起了一阵细密如酥麻的微痒。
这般近在咫尺的贴近,如一只素手般撩拨琴弦,惹得秦彦心猿意马,她瞥了眼殿内空置的香炉,在这半刻之间犹豫瞬息,还是没将香点上。
满头的繁复金簪尽数卸下,一头秀发如瀑布般顺滑垂挂至腰间,秦彦懒洋洋地靠在沈肃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这两日在鸾台都做了些什么?”
葳蕤的烛火在眼角晃动着,描出朦胧的旖旎,暖黄色的烛光总能激发那些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温情,沈肃不自在地坐直了,说:“看书。”
“少师当真是求真若渴。”秦彦靠在他肩上,轻笑道,“朕这儿有魏国公送来的几本前朝兵书孤本。”
“明日朕让刘全拿到鸾台,少师先看。”她顺势将身子大半倚靠在沈肃怀里,慢条斯理地抬起纤细的手臂,白皙的指尖泛着一层粉色,好似染了些胭脂。
指腹极轻地碰过滚动的喉结,宛若蝴蝶采蜜般,轻盈地,伶俐地在喉结停顿须臾。
不过轻飘飘地一触,就撩起藏匿在心里深处的渴望。
秦彦浑然不觉,笑意盈盈地问,“待到朕回宫,讲给朕听,可好。”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在东宫时,纪文君忙于内阁诸事,秦彦拿着兵书上不解的注解,跑来寻沈肃,在灯下要沈肃一个一个地讲给他听。
若是无视如今他们这般亲密姿势的话,仿佛他们还是在同过去一样,在讨论寻常的兵书典籍。
沈肃侧过头,借着飘飖的烛光,仔细地用目光描摹秦彦的眉眼。
她从过去无甚差别,比起过去那个在东宫求知若渴的太子,多了些缜密的心思,和常年身居高位的凌厉。
这些后天生出的特性,也正是她坐在这个皇位上所需要的。
回想起过去那个刻苦求学的太子,连沈肃都不曾察觉,自己的嘴角在动,唇畔的肌肉在某一瞬间,往上扬了些许。
只可惜,不过瞬息,那些沾染着回忆的幻境就如泡影般散去,余留在眼底的,是大胆明媚的太初帝,和在前朝已身亡命殒的太子少师。
往后的路该如何走,沈肃自己也不清楚。
暖黄的烛光便从灯芯上淌下来,漫过案几,漾在秦彦明艳的脸上。
纵知前路万难,他却头一回生出退却,想醉心于这片羽光阴。
秦彦收回手臂,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胸膛,见他毫无反应,双手攀上他的肩,偏头靠在他的颈侧。
她附在他耳畔,用气音问:“近来有按时用药吗?”
沈肃的喉结上下咽动着,胸膛贴着那茱萸般柔软,他一寸也不敢动,浑身肌肉紧绷,回答道:“有。”
“那就好。”秦彦撑在他的肩上,缓慢地从他怀里站起来,说:“朕先去沐浴,晚些一同安置。”
沈肃眼睫剧烈地颤了颤,“陛下。”
他看着秦彦,很快明白她想做什么。
“白芷今天忙了一日,朕让她先下去休息了。”秦彦头也不回地往偏殿的汤泉走,“累了一天,你过来伺候朕沐浴罢。”
沈肃还欲劝道:“陛下,此举不合礼数。”
“朕是这禁宫之主,合不合礼,自是朕说了算。”秦彦的步子一停,问:“怕朕对你做什么?”
沈肃垂下眼帘,喉结上下咽动着,“臣不敢。”
“那就过来。”
汤泉池热气腾腾,整座白玉砌成的汤泉水雾袅袅,笼罩在一片恍若仙境的朦胧纱幔中。
沈肃寻了条发带覆在眼上,安静地跪坐在白玉汤泉池畔。
身上的内衫已被水汽打得半湿,紧紧贴在胸膛上,温热的水波顺着白玉池壁荡漾开来,水流哗啦啦地响动,似是在往自己的方向流走。
沈肃的手悬停在空中,视线被遮掩,仿若剩下的感官都在被无限放大,水流声愈发近了,沈肃知道秦彦在往这儿游,秉持着刻入骨髓的礼教,下意识地把头往一旁偏。
“敛之。”
秦彦的声音极度轻柔,隔着水雾传来,无边旖旎,轻而易举地勾起深处的晦暗。
沈肃身形端正地跪在原处,分明眼上覆了发带,还是本能地闭上眼,低咳了一声,“臣在。”
水波翻涌,一只温热的手毫无预兆地从温水中探出,飞扬的水珠溅在脸上,沈肃尚且来不及反应,眼上的素白发带就被扯下。
鎏金雁足灯透过厚重的水汽折射出昏黄而柔和的光晕,粼粼波光涌入眼底,沈肃不习惯地眯了眯眼睛。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敢慢慢地将视线下移,落在那暖煦四溢的汤泉里。
秦彦趴在池边的白玉阶上,微湿的乌黑长发如丝绸般漂浮在水面,清甜灵动的脸上挂着水珠,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面庞愈发娇艳。
“下来。”秦彦不由分说,一手搭在他那凝滞的手腕上。“这是圣旨。”
秦彦鲜少拿圣旨来压他,沈肃不知道所谓抗旨的后果,他不想去想,也不愿去赌。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颤抖着,不知是兴奋还是错愕,漫天水雾似乎覆在脑中,短暂地失了思考的意识。
沈肃咽动了下,顺着她指尖拉扯的力道,缓缓解开衣袍,一步步踏入了那片升腾着滚烫水雾的温泉中。
在秦彦面前,他从来都是遵旨的。
今日,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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