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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贺礼 “鸾凤和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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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的初春总是暖一阵寒一阵,前些日子还晴着,这两日落了雨,空气里又带上些缠绵的寒意。
近日来,朝中人皆嗅到了不对的苗头。
一夜之间,昔日风光无限的太子少师沈肃遵先帝遗诏,外调至千里之外白鹿府,亦有传闻圣上身体抱恙,一散朝便闭门于乾熙宫,谁人都不见。
燕京城一时间风声鹤唳,沈肃此次外放非同寻常,朝野上下皆猜沈肃是触怒陛下,才被这般革职外放,永世不得入京。
分明上月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少师,转头就成了遥亘千里的地方官,朝臣无比感慨此等落差,各个铆足了精神上朝,生怕给都察院寻到一点纰漏。
遗诏颁布的第三日,天阴得厉害,沉甸甸的乌云把日光死死扣在重檐之外,乾熙殿内并未点灯,沉重的朱漆大门隔绝开喧嚣,满殿阴冷,只余下近乎死寂的压抑。
散朝后,秦彦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乾熙殿,喝了许多酒。
纵是沈肃走了,她的生活还得继续,江山要稳固,她得对天下万民负责,耐着性子批完所有奏疏,才将自己关在乾熙宫,让白英去拿酒。
她私下里鲜少饮酒,因着酒量不好,总怕喝酒误事,从前有沈肃盯着,她喝酒也都寻些酒味浅的来喝。
如今沈肃走了,她难得得片刻放纵,秦彦也不再顾及,火辣辣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喉咙,激得她眼眶微微泛红,思绪在微醺的酒气中惝恍迷离,恍惚间,她仿佛望见不过八岁的自己。
还是记忆里的东宫,和她十岁以后那个阴冷潮湿的东宫不同,眼前的东宫明光烁亮,阳光正好,在琉璃瓦上都点上一层温煦的残阳。
永嘉公主提着水红色的百褶裙,雀跃地跑在东宫的夹道上。
彼时的沈肃方才十六,身量已然拔高,远远地就能瞧见,永嘉公主秦婉小跑至东宫,就瞧见沈肃站在廊下温书,专注的神情衬得他的气度愈发出尘干净。
那时的沈肃特旨恩授为九品司经局校书,负责校勘经籍,可自由出入禁中。
八岁的永嘉公主对这位沉默少言的青年印象不错,罕见地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与人打了个招呼,“沈大人。”
沈肃放下书,与她一礼,“臣司经局校书沈肃,见过永嘉公主。”
“沈大人免礼。”秦彦背着手,往寂静的司经局里瞄。
沈肃正色问:“殿下今日来,所谓何事。”
“本宫想寻一册书,听闻皇兄这儿有。”
沈肃垂着眼帘,恭敬地回话,“不知殿下想寻何书?”
“海内十洲记,沈大人,可否替本宫找找?”
十岁以前,秦彦只对此等志怪异闻感兴趣,后来被立为太子,要学的治国策论何其多,便也没有再看这些闲书以作消遣。
秦彦苦笑了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那本从东宫拿出的海内十洲记后来再也没还回去,直到她作为太子正式住进东宫,看着从自己寝宫搬出的一个个大箱子,才想起来,那一册书还不曾物归原主。
岁月流转,兜兜转转,她带着这本书又回到了这里,当初为她寻书的司经局校书,已成为太子少詹事,协助纪文君传授太子,相伴她身侧完成她的课业。
刚搬进东宫的那些日子,秦彦一直睡不好,夜半惊醒时恐惧得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满头大汗地缩在床榻上,哭着想撂下身上那些平白多出的万钧担子,去坤宁宫寻母亲。
沈肃拦下她,如景和十七年那个亢长的夏夜一般,一身月白长衫,目不斜视地守在她的床帏外,拾起案头那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海内十洲记,就着昏黄的烛火,声音低沉而平缓地念给她听,护她安眠。
那些日子当真安静到极致,耳边裹挟着盛夏的蝉鸣,秦彦蜷缩在床头,隔着一方床帐的小缝,一眼就望见沈肃那双泛着冷白,骨节分明的手,在微弱的光晕里,温和地一页页地翻过书卷。
再后来,景和帝驾崩,也是这样一双手,在漫天大雪的冬日里,手捧遗诏,伫立于灵前。
记忆里是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秦彦脸颊上的泪痕未干,身着孝衣,长睫翕动着,跪在满地的白幡里,寒风在耳边呼啸,她看着眼前冰冷的灵柩,瘦弱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在寒风中颤抖。
往后的路,当真只有她一人了。
秦彦不甘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棺木,无声地落下两行清泪。
沈肃代纪文君于灵柩前宣读遗诏,好似早就猜到她会害怕般,在一众守灵的人群里,精准地看向跪在前头的她,隐晦而坚定地朝她摇头。
薄唇微张,秦彦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只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怕。
是他让她别怕的,他当时说,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他都会永远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
后来的事也的确如此,沈肃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他始终都与她站在一处,秦彦初登大位力,行事总会处处顾及,力不从心,是他翻开史书,耐心地告诉秦彦,如今她手握的皇权就是她最大的底气,无论如何,她都要将这些权利牢牢地攥在自己手心。
他们开始清算昔年惨案的罪魁祸首,弥日累夜里,沈肃时常与纪文君一道在乾熙宫,彻夜谋划。
一晃眼就是三年,沈肃看着她从孩提豆蔻走到如今的天下之主,海清河晏,四海升平,天下人称颂他与纪文君辅佐有功,乃是当今圣上的股肱之臣。
所以秦彦至今不解,沈肃既已陪了他半生年华,为何不能再继续陪她走下去,他怎么忍心,将她独自一人丢在这波橘云诡的朝堂里。
秦彦欷歔地靠在床榻边,掌心的白瓷酒盏脱了力,啪嗒一声滑落在地,在冷硬的金砖上摔得粉碎,洇开满殿浓烈的酒气。
酒香四溢,整个人如堕五里雾中,惝恍迷离间,她看见殿门为人推开,一丝微弱的光线泄入,慢慢拉长正步入殿内的身影。
秦彦用力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虚着眼,定睛看了看那人襟前绣着的仙鹤补子。
“臣纪文君,见过陛下。”
纪文君微曲着身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秦彦撑着身子坐起来,嗓音沙哑,“太傅,您怎么来了?”
纪文君撩起衣摆,颤巍巍地跪在近前,“臣死谏。”
秦彦的脑子算不得有多清明,她眯起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纪文君,自嘲地笑道:“太傅所谏之事,是请朕立徐氏为后?”
纪文君顿了下,不忍地劝道:“陛下既心悦少师,何不寻几个相貌相似的宠臣养在身侧?”
秦彦看着她,有些戒备,“是母后让太傅来的?”
纪文君答道:“是臣自己要来的。”
秦彦双眼迷蒙,眼眶渐渐湿润,她翕张着唇,呢喃道:“太傅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陛下动情没有错,但沈肃再如何,也算是陛下的老师。”
纪文君猜到太后此番将沈肃外调,沈肃定然提前知情,如若沈肃当真愿意留在宫中,他有千万种办法留下,为何要顺太后的意思,就这么外放离京。
想来沈肃本人心里也是不愿的。
想到这儿,纪文君沉沉地叹了口气,一语道明,“陛下,少师大抵自己也是不愿入宫的。”
是啊,秦彦苦涩地抽了抽唇角。
她怎会不知,沈肃早就知晓这封伪诏的内容,回想起当日在沈宅沈肃句句恳切的叮嘱,原是早就动了离京的打算。
原来告假回乡,为的是此事。
当真厌恶她至此吗,明明他向自己请辞时一句句地同她嘱咐往后诸事,他那眼里的担心做不得假。
秦彦颤着手,摸过一旁尚未打碎的酒壶,就着壶嘴狠狠饮了一大口,任由辛辣的液体冲淡嘴里的苦涩,她偏过头问:“清思宫修建得如何?”
陈骁今日来报,沈肃已经行至临海地界。
再过去些,就要到白鹿府了。
昔年的封地究竟是何光景,秦彦自己都还未曾亲临,没想到有朝一日,沈肃倒比自己先去到那儿。
纪文君神思滞了滞,回答道:“一切照旧,约莫过再过十来日便可完工了。”
“好,完工了好。”
秦彦低低地咕哝着,将酒壶随意搁在膝头。
若放任沈肃赴任,自此桥归桥路归路。
久而久之后宫中人都会忘记这一桩陈年旧事,以至于到最后,连沈肃这个人都会从宫闱里抹去。
后世提起沈肃,不过一句应天府人士,太初年间兵部侍郎,曾为太子少詹事,帝继位,加封太子少师,太初二年赴任白鹿府。
再往后,记下的只有沈肃治理地方的政绩。
秦彦怎会甘心如此。
他那么风光霁月的一个人,阖该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名字当如前朝的那几位男皇后一般,与她的名字长长久久地摆在一起,后世提起沈肃,只会想到是太初帝之后。
而非一句平淡的太子少师。
风卷着廊下的铜铃,在外头叮当叮当地作响,殿内没有点灯,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日光,纪文君小心翼翼地端详着秦彦的脸色。
“陛下。”纪文君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抿了下唇,从袖中掏出一物,“太后娘娘托臣将此物交由陛下。”
秦彦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看着纪文君手中那一只四四方方的檀木小匣子,没伸手去接,只问:“这是何物?”
纪文君低下头,不敢去看她,低声说:“此为沈少师为陛下准备的新婚贺礼。”
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夹带着一层细碎的冰渣,秦彦冷笑了声,道:“他竟还给我准备了新婚贺礼。”
她颤着手接过,打开匣子,里头赫然摆着一对白玉雕刻的鸾凤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没有半分杂质,在暗沉的殿宇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纪文君面露难色,知道秦彦心里哑火,但答应了太后之请,还是将太后那头的话给带到,轻声说:“少师愿陛下与皇后鸾凤和鸣,永结同心。”
秦彦指腹重重地摩挲着那枚凤佩上细腻的纹路,酸涩的水汽涌上眼眶,被她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她歪着头,倏的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
好,好啊。
好一个鸾凤和鸣,永结同心。
他沈肃倒是用一道伪诏将自己摘得干净,此刻怕是觉得已蝉蜕蛇解,五蕴皆空。
人走了便走了,非要用此等贺礼来刺激她,提醒她老老实实地寻个旁人成婚生子。
她不会如他所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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