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台》杭温

3、休沐 “陛下中意

　　正月初二休沐，秦彦微服出宫，来给太傅纪文君拜年。

　　纪府的宅子是秦彦登基后赐的，就在东华门外，方便纪文君上朝。

　　晨起天冷，秦彦出门在琵琶袖短袄外罩了件月白披袄，脖子上戴了条兔毛围脖，兔毛软茸茸地堆在领口，白得像新雪，衬着她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往外头一站，整个人裹得像团雪兔。

　　她这些年每逢年节都要来纪府坐坐，纪家门房早就认得她的车驾，远远看见那辆不起眼的青帷油壁车驶来，便忙不迭地一路小跑进去通报，留了人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口候着。

　　纪文君正坐在茶室里温书，听闻圣驾至，纪文君放下书卷，起身相迎，走到廊下时恰好见秦彦转过影壁，她躬身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秦彦环顾这间光顾了无数次的小屋，说是茶室，其实是纪府东面一间不大的暖阁，朝南开了两扇雕花窗，冬日里日头好的时候，阳光能铺满整张茶案。

　　今日没太阳，前日又下过雪，屋里便显得暗了些，墙边一尊错金博山炉点着炭火，橘红的光映在纪文君的鬓角，衬得那张清癯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纪文君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道袍，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支沉香木簪束着，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虽今年已四十有八，容貌倒无半分老态，真算起来，也不过是鬓角多了几缕白发。

　　她的丈夫早逝，膝下没有孩子，只从寡居的族妹家过继了位打小多病的女孩子，终日里一盅一勺药地养着。

　　“免礼。”秦彦几步上前，双手虚扶了一下纪文君的手臂，搀着她往屋里走，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都说多少回了，老师见我不必行大礼。”

　　“礼不可废。”纪文君任由她扶着，两人一道走进暖阁。

　　“闲着没事，来看看老师。”秦彦道：“也讨些茶喝。”

　　暖阁里烧着炭火，才站一会儿便出汗了，秦彦解开披袄的系带，女官白术上前接过，又替她摘了围脖，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

　　毡帘放了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冷风，留给师徒一处静谧的谈事之所。

　　往年年假休沐几日，秦彦难得清闲，在宫里呆不住，时常来纪府小坐，今年也是如此。

　　纪文君早就猜到她的习惯，知道她今日会来，让家里厨房备了点心，准备好秦彦惯用的一套青瓷茶具，搁在茶案上晾着。

　　茶室里熏了苏合香，不浓，淡淡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闻着让人觉得周身舒泰。

　　秦彦坐在炕桌边，笑道：“老师倒是猜到我会来。”

　　茶炉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纪文君在她对面坐下，“陛下的习惯一如既往，明年也该换个日子，免得有心之人察觉陛下的行踪。”

　　秦彦闻言笑了笑，道：“成，那我明年换初三来。”

　　纪文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从茶罐中舀出一勺茶叶，注入温水，茶香顺着水雾四散开来，她道：“武夷茶，陛下前阵子赐臣的。”

　　“行，便喝这个吧。”

　　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她品了两息，放下茶盏，想起今早思量的事，神色慢慢正了回来。

　　“老师。”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那语调却明显不是在闲话家常了。

　　纪文君搁下茶盏，微抬下巴，等她说。

　　秦彦道：“老师，我准备调颜将军回京。”

　　纪文君沉吟片刻，拿起茶壶替秦彦续了半盏茶，看那金黄的茶汤在杯中打旋，直到慢慢平静，才道：“孟将军不日便要进京述职，辽东由其舅父魏謇镇守，若此时调冀州的武定侯回来，不妥。”

　　“不是调武定侯颜长青回来。”秦彦道：“是颜长青将军的二女儿，颜凝。”

　　纪文君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缉影卫已换成我们的人，陛下可是还不放心？”

　　“是，算算时日，关外那位估计快藏不住了。”秦彦的指尖在桌上轻点，她道：“我若成亲后怀孕生子，这中间少说得两年，我不想再出什么乱子。”

　　要守好这座皇城，得寻个自己信得过的人牢牢看着。

　　纪文君沉默了一会儿，问她：“颜小将军若进京，陛下想让她任何职？”

　　秦彦道：“金吾卫指挥使。”

　　颜凝是颜长青的长女，从小养在京里，同彼时还是永嘉公主的秦彦有旧，景和之乱后随母颜长青镇守冀州，弓马娴熟，心思缜密，来执掌金吾卫，再合适不过。

　　纪文君点头道：“那便依陛下的。”

　　茶室里静得出奇，炭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纪文君低头看着杯中渐渐凉下去的茶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前些日子太后同我提起择婿一事，陛下有何看法？”

　　秦彦猜到纪文君此时提及此事，大概心里有了人选，索性问道：“太傅属意谁家？”

　　纪文君道：“论才论贤，徐家最为合适。”

　　秦彦心下明了，接了一嘴道：“徐家仁厚。”

　　当年她的次兄周王秦康在景和之乱中重伤，朝野动荡皆恐江山后继无人，是徐家因着闵怀太子临终前的一句嘱托，在朝中力排众议，支持秦康上书，立她为太子。

　　“正因仁厚，才配担这中宫之责。”纪文君道：“徐家二公子徐偲，与陛下年岁相仿，相貌也端正。”

　　秦彦没有接话，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手指上那枚素面的白玉扳指上，回想起昨夜在东安门外，沈肃便如这般的羊脂白玉，伫于雪中，明明都是皎洁无暇的颜色，却总叫人一眼望见。

　　搁在雪地里的璞玉，总归是夺目的。

　　男人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周正，清隽，眉峰如削，明明生了一副极好看的皮囊，偏偏在她面前，总要端出臣下的模样，时刻提醒她君臣有别。

　　秦彦牵动唇角，轻笑了下，口是心非道：“太过端正，未必得我心意。”

　　“陛下如若不喜，也总得先立后，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养几个宠臣，生下孩子，养在皇后名下，既是陛下的孩子，便也没有所谓嫡庶之。”

　　秦彦没有反驳，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角，道：“横竖都是我生。”

　　“那与皇后生一个就够了。”

　　“孩子过多无用，再者——我孕时将政事交由身边人，我不放心。”秦彦敛了下眼，随口道：“生下一个，如若要养几个宠臣，给他们灌药绝嗣即可。”

　　如若皇后是沈肃，她倒也不必再幸其他宠臣，有沈肃一个就够了。

　　纪文君明白秦彦的意思，点头道：“所以，择后才需看品行。”

　　秦彦道：“此事等冠礼后再议吧。”

　　“的确不急，也可问问沈大人的意思，商量一二。”纪文君笑道：“少师毕竟也是陛下的老师。”

　　秦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回想起昨夜在东安门外见到的那个少年，状似不经意般开口打听，“听说沈家来客人，是沈大人的侄子？”

　　“是堂侄。”纪文君见她手边的茶盏已见底，再度替她她斟了一盏茶，“少师伯父的长孙。”

　　沈肃双亲早亡，自幼养在伯父家里，秦彦记得他伯父的确有一子，子承父业，在应天府办私塾教书，沈肃得势后，未沾沈肃一点光，在应天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原是他堂兄的儿子。

　　“哦。”秦彦做出恍然模样，捻起一块山楂酥饼，“我昨日看过那孩子了，模样生得还与沈大人有几分相像。”

　　“是吗？”纪文君意外地看向她，问：“陛下中意？”

　　“不曾，随口说说罢了。”

　　“不过说起来。”秦彦又掰了一块酥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问：“他堂兄究竟长他几岁，我见他那堂侄都比我还大一岁呢，看看沈大人，至今连个妻室都没有。”

　　纪文君不解其意，道：“陛下若是担心少师未娶，不若选一贵女赐婚便是。”

　　秦彦轻笑了声，摇了摇头，道：“乱点鸳鸯谱的事，我才不做。”

　　“不过这鸳鸯谱，陛下不点，也有人点。”纪文君道：“此回沈小公子上京，倒是同其母一道来的。”

　　茶室里的苏合香袅袅地升着，混在温暖的炭火里，熏得人昏昏欲睡，秦彦支着头，漫不经心地接话道：“老师是说沈大人的长嫂？”

　　“是。”纪文君点了点头，“听闻族中长辈催促，要给沈大人娶妻。”

　　心弦好似给扯动了下，秦彦玩弄手上的玉扳指，略抬了下眉，声音平平，“是吗？”

　　“说起来，我也没见过沈大人的家眷。”她把玩着玉扳指的动作停了，指尖按在圈口上，顿了顿，道：“那我也该拜会拜会沈家长嫂。”

　　“毕竟也是老师的亲眷。”

　　纪文君知晓她对沈肃何其敬重，应道：“陛下是可拜会一二。”

　　秦彦淡笑了下，茶汤的热气熏着她的眉眼，将那一点不自然的水汽都遮了去，她用茶盖拨了拨杯中的浮沫，将茶一饮而尽。

　　“白芨。”她放下茶盏，朝门外唤了一声。

　　毡帘掀开，白芨侧身进来，垂手候着。

　　“你回宫，去库里拿些东西来，朕要赏人。”

　　纪文君看不明白，“陛下这是？”

　　“出宫一趟不易，我改主意了，明儿我要睡到晌午。”秦彦理了理衣角，笑道：“沈少师，我便今日一道拜会了。”

　　秦彦向来随性而为，纪文君也习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去罢，陛下了难得休息。”

　　“走了。”秦彦大摇大摆地走出暖阁，声音浸满笑意，散在雪地里，“改日再来寻老师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