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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下次不来了 ...

  •   打定了主意必定要见到人,薛尧天一亮就坐了起来,靠着床柱,对一扇大门望眼欲穿。

      晨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爬进来,爬至脚边,他盯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

      可结果,盼来的却还是应玧安和潘金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却没有昨天那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反而面色和气得很,有说有笑的,就差勾肩搭背。

      薛尧看着他们,一时有些恍惚。

      “早说是误会嘛,害得昨天那么大动肝火的真是伤和气哈哈哈哈——”

      潘金宝笑着与应玧安并肩走来,一屁股坐上薛尧的床榻,伸手拍了拍薛尧的被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大师兄你也真是的,就算要留在宫中辅佐也得把自己身体照顾好哇,你看你瘦成这样了。”

      薛尧:“……”

      薛尧偏过头看向应玧安。

      应玧安回了他一个眼神,几分无奈,几分歉意,还有几分从容笃定。

      薛尧立刻就明白,应玧安已经把潘金宝给应付过去了,至于怎么应付编了个什么说辞,他不打算细问,也懒得细问,总之不用被夹在中间就行。

      潘金宝也听说了京城外的事,收了笑,正正神色,“这几日太子虽然没有发兵的迹象,但京城里人心惶惶的,百姓们都在传,说这一仗早晚要打,都在囤粮备荒,街上也冷清了许多。”

      应玧安听着面色不大好,他垂下眼睛,一反常态地沉默良久。

      薛尧悄悄看了他几眼,心里感慨,玧安不过二十,十几年的时间都躺卧病榻之上,连人生都还没感受过就已经被按在这把龙椅上坐了四年了。

      他不想做皇帝,但该批的折子一本也没少批,该听到奏折一句也没少听,该见的大臣一个也没少见。

      他不得不当皇帝,那些京城中的事、百姓的事、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应玧安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少。

      薛尧默默叹气,他不太知晓征战之事,什么排兵布阵、粮草辎重、地形地势,他听了也听不太懂,记也记不太住。

      他只知道一件事,若真有那么一天,他自然会和应琛和站在一起。只要应琛和有需要,他会出手。

      可现在,他首先得先见到那个人!

      潘金宝说完了京城,又说到了城外与长留山的事,薛尧听了会儿就没了耐心。

      问应玧安:“应琛和还在议事吗?”

      应玧安摇了摇头:“昨日已议事完毕了,今日……并不知皇兄去向。”

      薛尧攥紧了手,指节捏得嘎巴一响。

      好啊,议事议完了,大臣也走了,现下有空了,可还是不敢来见他!这是怕他兴师问罪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将已然蹿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了压,掀开被子自己下了床。

      床边两人同时站了起来,一个伸手要扶,一个张嘴要拦,本想跟随一起被他一个眼神同时打了回去,拒绝地不容置疑。

      应玧安原本想说什么,可看着薛尧那张阴沉沉的脸,又把嘴闭上了,和潘金宝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不敢多说一个字。

      时隔一月,薛尧终于踏出了这间屋子。

      外面的日头正好,院子里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廊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久违的阳光,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

      院子中空无一人,院外的侍卫也都撤了,薛尧走出寝殿,足尖一点便跃上了宫墙。

      他的内力只恢复了六七成,但上墙上房这种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他站在高高的宫墙上,居高临下四处张望。

      没有惊动侍卫,从一座宫墙跃到另一座宫墙,从一处屋顶落到另一处屋顶,走过一重又一重院落,可无论哪一处宫殿,都没有看到应琛和的身影。

      没有议事大臣,不见贴身太监,来来往往的只有一些侍卫宫女,整个皇宫看不到一个主心骨。

      薛尧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穿过一座座门,跨过一道道廊。

      就在他开始怀疑应琛和是不是真的从这宫里消失了的时候,终于在一处山石附近的游廊后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的身影站在水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薛尧小心地落在地上,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以应琛和的警惕,应当在他靠近百步之内就发现他,可现在他已经走到了三步远的距离,那人仍然望着池水,纹丝不动,像是魂儿都不在身上了。

      心这么大,真不怕自己是什么刺客么。

      薛尧纳闷,直接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游廊里格外清晰:“你在这儿做什么?”

      应琛和像是被这声音猛地拽回了神,整个人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薛尧脸上愣了一瞬,那一瞬里表情很复杂,惊愕、慌乱,还有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的心虚。

      应琛和少见地不知所措,“大师……你、你为什么……”

      薛尧没等他说完,皱着眉头走到他身侧,看向那一池碧水,池水普普通通,几片枯叶漂在水面上,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着,什么奇特之处都没有。

      他想不明白,应琛和是盯着这片水面发了什么呆,发到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看着那片平静得连个水花都没有的池水,薛尧心里头的火气反倒更旺。

      所以,他宁愿在这儿对着几尾死气沉沉的锦鲤发呆,都不愿见自己一面?

      薛尧转过头,目光直直钉在应琛和脸上,声音沉下去几分,压抑着怒火,“你在躲我?”

      应琛和偏过头不去看他,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天才勉强回答:“不是。”

      薛尧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是?不是什么不是?这分明就是!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仿佛赌气似的谁也没有再开口。

      池水静映天光,偶尔有风拂过,带起圈圈细细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半晌,应琛和却先开了口,语气迟疑:“为什么……来找我?”

      为什么?

      呵。

      合着在一张床上躺过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人,连着五天不露面,问就是“不是躲你”?不问就是“为什么来找我”?

      这不是负心汉是什么?你要演王魁莫稽还是陈世美??

      他默默给应琛和加了一个标签:狼心狗肺。

      薛尧被他这问题气笑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是,我也是闲得。下次不来了。”说完抬步就要走。

      但刚一转身,手就被拉住了。

      应琛和一把扣住薛尧的手腕,力道箍得很紧,薛尧回头看去,只见对方神情泄露出慌张,把一贯冷淡的脸衬得有几分狼狈。

      应琛和急急地补了一句,语速很快:“我不是、不是想赶你走……可,我明明叫了玧安和潘金宝去陪你,为什么……”

      薛尧挑了挑眉,语气凉飕飕的:“为什么要让他们来?你呢?”

      应琛和忽然眼神躲闪,像是被这个问题戳中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收力,把薛尧的手腕攥得更紧。

      他朝薛尧走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薛尧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克制下耳根的红热。

      “薛尧,你不恨我吗?”

      薛尧闻言诧异不解。

      “我以为,”应琛和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会想看见我。我以为,你有他们陪着就足够了。等内力恢复,身子养好了,你就会离开皇宫,随潘金宝一起回长留山去。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薛尧已经听懂了。

      薛尧恍然,原来他把对方当成了“负心汉”,应琛和也把自己看成是“负心汉”了。

      他这边还在琢磨该怎么开口劝人回山,那边倒好,直接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替他做了决定,擅自躲了他好几天不见。

      薛尧直接打断了应琛和的话,有些气急败坏:“我就算要回长留山,也会让你随我一同回去,怎么可能丢下你走了?”

      应琛和一脸错愕。

      他像是没有料到得到这样的话,一直躲闪着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很短暂地就灭了,快得来不及捕捉。

      他嘴唇动了几动,期期艾艾地颤声道:“那晚的话……是真的吗?”

      薛尧简直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怎么以前自己答应会留在他身边时,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肯忘;等到自己真的落实,反复提过好几遍不会走了,他反而装不记得了?

      薛尧正色,语气认真:“自然是真的。”

      他这人确实爱撒点儿小谎,但这一次是真的,什么都做过了,什么都答应好了,血也流了泪也流了,真的真到不能再真了。

      他不由自主又想到了那晚,黑暗中交缠的呼吸,禁锢的手掌,还有那些落在肩头的滚烫。

      耳根终究浮上一缕热意,渐渐蔓延到脸颊,薛尧发慌地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道:“既然不是躲我,那等我内力恢复,便随我一同回长留山去。连潘金宝都当了师兄,你回去了,当然也得让师弟师妹们见见。”

      他说着就要拉应琛和走,伸手回握住应琛和的手指,迈步折返。

      可身后的人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扎了根一般静止着,任凭他怎么拉都拉不动。

      薛尧回过头去,看到应琛和方才还带着几分喜色的脸转眼间灰败了下去。

      他神色黯淡下来,眉头轻轻拢起,堆出一点躁郁,垂下眼睛,语气沉重:“我恐怕,没有办法一起回山了。”

      薛尧一愣,眉头随他的话拧了起来,追问道:“为什么?因为太子和先帝吗?可他们并非死在你手上。若只是担心违背山训,我自会同师父求情让你回——”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应琛和打断。

      随口无心的话语精准切在了薛尧话音将落的一刹那:“可师父已经有六年不在了,不是吗?”

      薛尧哑然。

      他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应琛和说的是事实。

      师父不见了,邱尘白消失六年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何时回来。

      应琛和叹了口气,“薛尧,难道你想先斩后奏,把我这种丧心病狂、伤天害理的人带回长留山,让天下人与仙门百家耻笑吗?”

      他表情凝重,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几乎低沉到了地下,“我没办法再回长留山了。”

      “……”

      薛尧说不出话。他不理解应琛和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这样笃定自己不能归山。

      在旁人看来,应琛和的确是大逆不道、不仁不义,一个叛离师门的弟子,一个手握兵权的摄政王,一个把自己师兄锁在宫里的人,哪一桩拿出来都要被千万人唾骂。

      可那些外人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的,永远无法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

      他们知道什么?他们知道应琛和从来没有虐杀过任何一个人吗?他们知道他做的所谓“恶事”甚至都比不上那恶贯满盈的先帝吗?他们知道他哪怕恨到了极致,哪怕只为私欲皇权,他也从来没有草菅人命吗?

      应琛和在这时看向薛尧,垂着眉,笑得勉强,那笑容挂在他脸上,怎么看都别扭,落在薛尧眼里像一根针,扎得他刺痛不已。

      应琛和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道:“我会在皇宫等你。”

      这不是薛尧想要的回答。

      他还有好多话想说,好多道理想讲,好多理由想摆出来说服应琛和。

      说什么“丧天害理”,你哪里丧天害理了?说什么“天下人耻笑”,天下人算什么东西?他们笑他们的,你过你的,碍着谁了?

      他有那么多的话堵在喉咙却说不出口,他知道,再怎么追问,应琛和也不会答应与他一同回山。

      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的,可他只能接受,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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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国庆快乐! 修改多处错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