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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解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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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去多久,薛尧先打破了沉默,低声开口:“我前些日子听潘金宝说了,长留山下的镇妖结界这几年愈发动荡,常有妖邪出来作乱,师父也多年未归。若结界毁坏,恐怕有妖邪乱世,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本想把太子和恭武帝的事也一并问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应琛和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摄政王的威严?浑身疲惫,满眼血丝,蜷缩在自己怀里连哭都不敢露面。
他不忍心再拿那些应琛和曾经最恨的人来给他添堵了,便只说起长留山的事。
他猜到这些年应琛和在外一定知道镇妖结界里的动荡,但他早已叛离山门,一直在外带兵寻人,自然不会在意那些事。
薛尧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复,沉默好久,肩膀上才传来闷闷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你仍是想着长留山,是吗?”
应琛和声音又沉几分,“薛尧,你还是想要离开,是吗?”
薛尧不语。
他说不出口一个“不”字。
他确实想回长留山,但他不能说,不忍说,如果说了,应琛和会更难过。
可若说“不是”,那就是撒谎,应琛和听得出来。
应琛和没有等他回答,声音掺杂着极力压抑的哽咽:“玧安,他来求过我多少次,求我放了你,每一次我都把他赶出去了,假装没有听到……可是,比起皇宫,还是长留山更让你自在吧?就算能把你关在这里又能怎么样……”
“我所求的,你总会避之不及。”
薛尧心情低得像是沉进了一片死水,他回抱着应琛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上轻抚,“我不是……不是故意要躲你,我……”
他几乎下一句就要将系统的事情说出来,那个字眼已经到了舌尖,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咬紧牙关死死地堵了回去。
他无从辩解,只能把应琛和抱得更紧,紧到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隔着胸腔和肋骨,一下一下撞在一起。
寂静之中,肩头传来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如一道惊雷劈在了旁人耳中。
“是因为……‘系统’吗?”应琛和试探地说出这两个字。
薛尧听到某个不应该出现的字眼时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系统——他怎么会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
薛尧止不住地结巴,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是……”
应琛和还是没有抬头,脸死死埋在薛尧肩膀里,声音轻轻的,仿佛早已猜到。
“哈……原来是真的,是因为‘’系统。因为它,所以你才会消失。什么闭关,什么辅佐,全是假的……”
薛尧心跳如雷,那声音大到他觉得应琛和一定听到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应琛和在这时又不说话了,抱着薛尧的手慢慢收紧,攥住不放,半晌才道:“很早。很早之前。早在去雪域的时候就知道。”
薛尧大惊,脑海里闪过曾在雪域时的画面。
冰天雪地,碧乌滕,应琛和躺在他怀中,气息弱不可闻。
……他那时做了什么?
他对着系统咆哮,对着那个该死的机械声怒吼,骂到忘乎所以,忘了身边还有一个生死未卜的人。
可是,薛尧以为应琛和那时候已经失去意识了,以为他什么都听不到,以为那些话不会被人听。
“你那时候……还有意识?”薛尧的声音发紧,不由自主高声问道:“你听到了?你还听到了什么!”
他忽然无比惧怕,万一应琛和发现了系统的存在,他会不会又会被关回那个小黑屋?
“……没了,没再听到什么了。”
应琛和说:“我当时……快死了,只听到了‘系统’这两个字。后来,回了长留山,我也时常观察着你,发现你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总会看着半空中空无一物的地方发呆……原来,是有我看不到的东西。”
薛尧恍然,早在雪域时,系统的事情就已经暴露了。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以为那些对着空气的咒骂,忽然的愣神,那些莫名其妙、在旁人看来毫无缘由的动作,早就被应琛和看在了眼里。
系统的秘密在应琛和面前,不过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纸。
难怪,所以他才会那么确信自己是失踪了而不是闭关。
薛尧连这个秘密都没藏住,如今也没有多的话能说了。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却无心解释太多。
系统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缠上他、为什么会有那些任务……他不想说,也说不清楚。
可应琛和知道自己不是故意消失的,那为什么又如此待他呢?为什么把他锁起来?为什么明明知道了一切,却还是不肯放过他,也不肯放过自己?
他正想着,忽然,肩膀上那片湿热又扩散了几分。
不是擦过脸颊的错觉,是实实在在流淌着的泪水,那热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心里,连呼吸都觉得疼。
应琛和的声音哑得快要听不清了,粗糙,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忍的破碎感。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师兄的错。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你的离开。”
“每一次、每一次我希望师兄能永远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就抛下我走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发了狠地诉说着不快,“除了把你关在这里,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我每时每刻提心吊胆,怕你会不会又突然消失不见……可即使我能关着你,你也还是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的不是吗?我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费……”
“大师兄,你不该回来的……你回来了,我就只想把你关起来,让你哪儿也不能去。”应琛和吸了一口气,又急又重。
“可是没用……”
“我做什么都没用!你还是想走,还是要回长留山去!……你不会留在我身边。”
“……”
薛尧因为那一声“大师兄”心头一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听不到了。
他为那个久违的称呼感到欣喜,却又因为应琛和后来的那些话而难过,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一下一下勒得他喘不过气。
薛尧是第一次听到应琛和说出这样大胆而又隐忍的话语,大胆到把诉求明明白白地摊在他面前,隐忍到每一句话都带着认命了一般的哽咽。
应琛和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手指不知不觉摩挲着一片肌肤,然后他摸到了那些伤痕。
一道一道,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才刚刚愈合,摸上去像是一块揉搓过的绸缎,皱巴巴的,抚不平整。
这些伤都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的监禁,因为自己的自私,因为自己那些说不出口见不得光的念头。
他的手指从那些伤痕上滑过去,又摸到了薛尧的手臂。
即使修士不用进食,怀里的身躯也太瘦了,好似隔着皮肤摸到骨头的形状,这些日子薛尧被关在这里,无数个夜晚把人煎熬到消瘦。
镣铐沉甸甸地箍在一只脚腕上,磨得那片皮肤发红发肿,可他连反抗自己的力道都没有。
好久,应琛和才听到耳畔传来声音。
轻缓又柔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说什么哄孩子一般的话语。
薛尧道:“我不会再走了……真的不会。”
“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回长留山的不是吗?你没有杀太子,没有杀先帝,没有杀过任何人……长留山仍然是你的家。”
应琛和听着耳边的柔声,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很久以前。
十几年前,试炼之地,他浑身是伤地躲在树下,后来有一个人轻声对他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来着?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声音很好听,让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那个声音说要带他一起去仙殿。
明明自己这样过分,明明自己这样卑劣,可薛尧只是默默地忍受着,不恨他不骂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他也希望能回到从前,没有消失,不用镣铐。可在他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哪怕他曾经一次两次地祈求过薛尧的注视与陪伴,他也知道,那些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奢望罢了,挽回不了,只能让自己沉得更慢一些。
“不能回去了……”
应琛和微不可见地在薛尧肩膀上摇了摇头,叹息般道:“我没有办法,和师兄一起回去了。”
一起回去?
薛尧一愣,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四个字,就发现眼前的暖光忽然暗了下来。
角落里烛火摇曳,挣扎着一扑,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带走了最后一点明亮。
葳蕤的光就这么灭了,眼前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薛尧本该害怕的,可他此刻并不觉得恐惧,因为应琛和还抱着他,那具温热宽厚的身体还紧紧地贴着他,把所有的黑暗和寒冷都挡在了外面。
可连这点暖意也很快离去了。
应琛和松开了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两只手同时从他身上撤去,剥离得干干净净。
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两个人之间那点拉开的缝隙里,薛尧一下子慌了神,他不知道应琛和为什么要松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不抱了。
那些话语刚刚还在耳边,带着哽咽,可为什么忽然就断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呼唤,就发现自己的脚腕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方才还掐着他的腰,力道大得能掐出红痕,此刻却变得极轻,仿佛在抚摸易碎的瓷器,指腹擦过被镣铐磨得红肿的皮肤,带有近乎虔诚的温柔。
然后,只听黑夜中“咔”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
声音轻到凝神去听才能捕捉到,落在薛尧耳朵里却令他发颤。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腕。
可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感觉到那只箍了他许久的镣铐从脚腕上脱落了,轻轻地摔在榻面上,一动不动。
那一直禁锢着他的自由的东西,如今被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他没有说任何祈求的话语,不用做任何献媚的举动,甚至没有开口求过一个字。
可应琛和居然在这一刻主动将镣铐解开了。
“琛和……?”
薛尧愣愣地唤了一声,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该是惊喜,还是不解。
眼前的人将镣铐解开以后就不再看他了。
应琛和默默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薛尧,他一句话也不说,多余动作也不做,就那么坐在床榻的边缘,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留给薛尧一个落寞的背影。
薛尧看着那个背影,心头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重新得到了自由,可如今被监禁在皇宫中的人,反而成了应琛和。
应琛和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黑暗中,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脚踝上的温度,冰凉的皮肤,硌手的踝骨,还有那些被镣铐磨出来的伤痕。
他慢慢地攥紧手掌,把那点残存的温度封存在掌心里再久一些。
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无礼地冒犯那个人了,从今往后,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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