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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叛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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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薛尧第一眼看到的是帐顶。
颜色很深,银线绣着缠枝纹样,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若隐若现,他盯着那片帐顶看了几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起身,后颈的钝痛立刻涌遍全身,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手揉了揉那片发僵的皮肤,指腹按上去揉了揉,但很快发现后颈的疼还算不上什么,脑袋的钝痛比之前更重了,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波新的疼痛。
薛尧闭上眼,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才重新睁开,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床榻很宽,比他住过的任何一间厢房的床都要宽,床柱雕着云纹和兽纹,线条繁复规整,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帐子半垂,外面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烛光,把整间屋子罩在一层暧昧的昏黄里。
他在宫中。
这个认知浮现脑海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似乎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了这个结果。
应琛和在密林中找到了他,带回了这座宫殿。
晕倒之前的事开始渐渐往回涌。密林,火把,穿着甲胄一言不发的侍卫,然后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个人,黑衣,金线,冷到极点的眼神,和那句像冰碴一样扎进他耳朵里的话
“薛尧,你藏得真深。”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要解释,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那只手从眼前抬起来,然后后颈一疼,世界就黑了。
应琛和。
他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从床榻上坐直身体,动作大到颈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声。
他一把抓住床帐用力往旁边一扯。
“琛和——!”声音戛然而止。
他喊的人就在床边。
应琛和坐在床榻侧面的一把椅子上,两条腿微微分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方,掌心里躺着一个细长的瓷瓶。
那瓷瓶通体莹白,只有小指粗细,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他低着头,指腹在瓶身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摩挲着,动作很轻很缓。
薛尧不知道那是什么,而这也不重要。他的目光从瓷瓶上移到应琛和身上,然后定住了。
应琛和穿着一件黑金色的衣衫,交领,宽袖,腰封束得很紧,把肩背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暗金色的线在胸前织出一片繁复的纹样,在烛光中明明灭灭地扑闪。
薛尧在脑中搜刮了一下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隐约觉得那身衣服大概是某种很高的官职才能穿的,但是是什么,他不太确定。
但那不是长留山弟子的服饰。
应琛和听见声音,动作停下,手指微微收拢,将那支瓷瓶攥在掌心,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床榻的方向。
薛尧见过应琛和很多种眼神,有过疏离,有过错愕,有过认真到近乎郑重。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应琛和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他来不及分辨视线里的情感,只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底端升起来,一路爬到头顶。
那双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薛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灌了一把沙。
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把这片沉默打破,只要能让应琛和不要再那样看着他。
“琛和,我……抱歉。”
道歉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敷衍,但他不知道除了道歉还能说什么。
他不知道这一次又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应琛和在这期间经历了什么。他真的不是故意藏起来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藏起来。
应琛和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薛尧,目光从他的脸移到床脚,又移回来,有十足的耐心。
他稳稳坐在椅子上,背靠椅背,动也没动安安静静听到了一句抱歉,然后是一片漫长的死寂。
薛尧觉得,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比任何话语都更残忍的答案。
“只是抱歉吗?”
应琛和开口,语气和他们上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平淡得找不到一点情绪。
他又道:“你以为只道歉就够了吗?”
应琛和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沉重得让人胸口发紧,“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这句话一说出,掌心里的瓷瓶被攥得更紧了,几乎再稍稍用力就会被捏碎。
“——你不知道。”他替薛尧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不知道我在这座宫里——!”
应琛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你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一句话像是叹息,像是攒了足够的失望在那一声叹息里吐出。
薛尧根本没有勇气去与那双眼睛对视,重逢那一刻的欢欣早已不复,滔天的愧意几乎要将他压垮。
而他无从辩解,因为他无话可说,应琛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应琛和没有再说话,他把瓷瓶收进了袖中,缓慢地站起身来走向床榻。
薛尧感觉到了一种压迫,应琛和靠近,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向四周迅速展开,把整张床连同薛尧都笼罩了进去。
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抵上床柱,凉意透过衣衫贴在皮肤上,激得他一颤。
他想到了那个夜晚,应琛和俯身在他的唇角上落下的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的记忆与眼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应琛和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走到床榻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不带任何温度的注视。
然后他伸出手掐住了薛尧的肩膀,五指收拢,力道从指尖传到肩膀上,像一把铁钳卡住了骨头,在他的关节上一寸一寸地拧着。
薛尧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认识应琛和这么久以来,这个人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力道碰过他。
他抬手抓住应琛和的手腕,用力往外拉,但拉不动,更使力,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那只手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他抬起头看向应琛和,惊疑不定。
两人离得很近,应琛和的嘴角缓慢地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足以让薛尧看清楚那不是一个善意的微笑。
肩上力道冷不丁地松开了,薛尧的手臂被拨开,撞在床柱上。
应琛和弯腰,伸手一把掀开了他身上的被褥。
被褥从薛尧身上滑落,堆在床榻另一侧,露出被中衣包裹着的双腿,和脚踝上方那个他先前完全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右脚的脚踝上有一个圆环,黑色的,金属质的,像铁但不是铁的镣铐,环的大小刚好卡住他的脚踝,既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得太紧。
环面上没有任何装饰,通体乌黑,只有在烛光反射时才能看到表面一层光泽。
薛尧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迷茫地问:“这是什么?”
应琛和也看着那个镣铐。
他的目光落在薛尧的脚踝上看了很久,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似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满足。
“只是为了防止你再生事,所以做了些措施。禁锢内力罢了,于身体无碍。”
他的解释根本不像解释,仿佛是在说什么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但那句“禁锢内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泄露出一丝得意。
薛尧愣愣地听,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
应琛和穿着一身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衣裳,给他脚踝上锁着黑色的镣铐,用那种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自己,用那种从没听过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他觉得自己像是认错了人,又貌似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认清楚过这个人。
“什么?”薛尧声音颤抖。
应琛和伸手用指腹小心碰了碰镣铐的表面,没有回答,眼底的神色却变了,一种更躁的、更难压抑的情绪从心底浮上,悄然撕破装模作样的冷静。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响,随后转身,似是不愿再留在这里,直直朝门口走去。
薛尧在他转身将要离开的一瞬朝他抓去,手指抓住了应琛和的袖口。
“等等!你、为什么你还在宫中,为什么没有回长留山?”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翻涌过无数个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在小黑屋里过了多少年,按照原著剧情,应琛和在入门第十年就叛离了长留山,独自下山杀回了皇宫。
虽然剧情已经被打乱了,补充度里也还有一些信息没有补全,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应琛和不应该留在这座皇宫里。
若他真的已经杀完了该杀的人,那就应该离开这座令他嫌恶不已的牢笼,然后去向某个薛尧不知道但也无所谓的地方,过着应琛和自己选择的生活。
而不是穿着这身黑金色的官服,坐在皇城的寝殿里,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应琛和停下步子。
他在薛尧拉住他袖口的一瞬间就僵住了,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但双腿不再往前。
他背对着薛尧,肩膀绷紧,沉默了很久后缓缓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薛尧。
应琛和低下眼看向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然后抬起目光,落在薛尧的脸上。
“薛尧……”他叫的不是“大师兄”,而是“薛尧”,像不着痕迹地划开了某种界限。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你以为,自己还是我的大师兄吗?”
他说的每一个字像被冰水浸泡过,带着一种刺骨的凉意。语气甚至算不上是指责,不过平铺直叙。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更让薛尧无法接受。
薛尧瞪大了眼睛,很想指着应琛和的鼻子大骂一句:“没大没小!”
更想反驳一句:“我当然是!”
就算自己食言、就算他离开了应琛和的身边,他也还是长留山一众弟子的大师兄,不管过去多久都会是。
但那些话堵在他的喉咙口没有轻易发出。
他看到应琛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他期待看到的,那双眼睛是死的,盛满了所有负面的东西。
好像应琛和的一切动作、一切话语都在表明这份嫌隙,全都在向他传达同一个信息:你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因为——
“我早就叛离了长留山,不再是邱掌门的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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