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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助逃命 ...

  •   薛尧在安喜宫中停留了不过半个时辰,出来时脚步有些发飘。

      那间屋子里的气息太浊了,药味、脂粉味、霉味、还有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怎么呼吸都吐不干净。

      领路太监在外等他,不耐烦的神色毫不掩饰地往外溢。

      也难怪,在这宫里当差的人,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碟,薛尧一个修士在太监眼里大约和街边算命的也差不了多少,能给个好脸色才怪。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了那副尖细的腔调,“仙长辛苦,此番祈福驱邪,陛下心甚慰之,特命咱家恭送仙长出宫,仙长一路好走。”

      他话里该有的客气一句不缺,可语气里透出来的味道,分明就是“完事了就赶紧走人别在这碍眼”。

      薛尧被太监和侍卫一路夹着往宫门方向走,脚步虚浮,脑子里还停在安喜宫满地碎瓷的屋子,和一双散乱长发后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里。

      他一路走一路想,都没注意到何时出了宫,直到那道沉重的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声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薛尧转过身,看着那扇高大宫门,心里感慨。

      自己好歹也是长留山掌门首徒,千里迢迢跑来帮忙,虽说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也是正儿八经拿着圣旨进来的。

      结果他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还被一个太监用下巴指来指去,在一群侍卫和宫女的监视下在疯妃子的寝宫里站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连口茶都没给倒,就这么被“恭送”出来了。

      这待遇差得也太过分了吧,要是换成别家仙门的人,哪个受得了这种窝囊气?怕是早就甩袖走人了。

      薛尧在心里把没见过面的皇帝和拿鼻孔看人的太监一起骂了个遍,骂完之后抬脚往巷子里拐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两旁墙壁高窄,薛尧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墙头,在屋脊之间几个起落渐渐远去。

      翻窗落进客店房间时,他的脚还没踩稳,就被眼前的所见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在这?”薛尧愕然。

      本就不算宽敞的屋子里赫然坐着两个人,一个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个端坐在桌边手指捏着茶杯。

      两人架势悠闲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尹天虞朝对面抬了抬下巴,指向坐在桌边的应琛和,调侃道:“你问他。”

      应琛和面色如常地坐在那里,握着茶杯的姿势稳当得很,看不出半分心虚或者慌张,语气理所当然:“只是进来为大师兄收拾房间。”

      他说这话时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师兄起居的好师弟,趁着师兄不在的时候进来帮忙扫扫灰、叠叠被、沏沏茶。

      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尹天虞听了他这话,嘴角翘起,有些阴阳怪气,“收拾房间?收拾房间用得着这么见不得人,都摸到衣服上了?”

      薛尧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只见自己前些天随手搭在架子上的那件粗布外袍,此时被叠得方方正正地放在了枕头旁边,连褶皱都被仔细抚平过,边上还摆着一条叠好的腰带。

      应琛和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顺带整理。”

      尹天虞分明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哼笑了一声。

      薛尧没心思听他们拌嘴,几步走到桌边,从袖中掏出那方丝帕,小心铺在桌面上。

      丝帕皱得不成样子,边角的兰草绣纹被揉得变了形,上面血迹干涸,散发着淡淡的铁锈般的气味。

      薛尧将丝帕的四个角一一抚平,一边将自己在宫中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完,手指指腹摩挲着那片血迹,笃定道:“那妃子身上可疑得很,不像真疯,倒像是装出来的。”

      “她的侍女一定也知情,且极有可能就是她本人指使的,否则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当着一众侍卫和宫女的面偷偷把这东西塞给我。”

      他说着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方染血的丝帕,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人说,“可这帕子上的血……她是想做什么?又为什么不敢当着那些人的面说,非要偷偷摸摸地塞?”

      桌边两人对视一眼,暂时熄了火,纷纷起身凑到桌边来,一左一右地站在薛尧身侧,六道目光齐齐落在丝帕上。

      血迹模糊,中间零星散落着几行字,像是有人用指甲蘸着还未干透的血匆匆写上去的,笔迹潦草,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处。

      有好几处都被后来渗出的血染糊了,字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能凭着残存的几个字眼勉强辨认笔画,连蒙带猜拼凑出大致的轮廓来。

      尹天虞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将那些断断续续的字一个一个念出:

      “黑影……不能再留宫中,求拿到此帕之人,助逃命……京城中寻翠玉斋……老爷乃妾兄长,若能……出,必有重赏——”

      他念到这里停下,又低下头去辨认那团被血糊得最厉害的地方,若有所思地道:“翠玉斋……略有耳闻,似乎是京城里头最大的一个玉器行,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连宫里头的娘娘都从那儿定首饰。”

      “我原先只当那铺子的东家不过是个有些家底的商人罢了,倒没想过背后还靠着个皇亲国戚,那欣妃背后家业还挺大的。可她既然有这层关系,留在宫中同样荣华富贵不愁,为何想要出来呢?”

      应琛和的目光一直没从帕子上移开过,分析道:“字迹匆忙,笔锋潦草,好些地方还没写完就收了尾,可见她当时急切。怕是有性命之忧,所以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薛尧点了点头,将帕子小心折起来重新收入袖中,“的确有这可能。”

      思来想去,还是有什么东西威逼上性命才让这妃子如此装疯卖傻。

      他道:“安喜宫中侍卫严密,看那架势,皇帝虽然把她关起来了,但也没有要立刻处置的意思,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她。”

      “咱们先去这玉器行找她的兄长,把情况问清楚,看看这位老爷知不知道他妹妹在宫中的处境。若能把人从宫里带出来,一来安全,二来咱们问话也更方便。”

      薛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看向两人,试探道:“这回你们俩一起去吗?”

      尹天虞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就往薛尧肩膀上拍了一下,语气亲昵:“瞧大师兄这话说的,多生分,那自然是要跟着一起去的!”

      他说这话时理直气壮的,全然忘了昨日自己还一本正经地拒绝进宫、还搬出一套“怕被皇帝看上做男宠”的歪理来糊弄人。

      应琛和没学着尹天虞那样嬉皮笑脸,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薛尧的肩头,“我随大师兄一同去。”

      薛尧松了口气。

      几人又聊几句,直到窗外暮色降下,薛尧才将两人各自打发走。

      他差人去打听那位玉器行老爷的住处,次日消息便传了回来,纸条上头详细标注了府邸的位置、规模,乃至家仆多少、做何营生,事无巨细。

      隔日一早,三人出了门。

      有圣旨在手,薛尧名正言顺地扯起虎皮当大旗,见人便说自己来奉皇命协助调查宫中案情。

      府中管家本是个见惯了世面的老油条,可薛尧将那道圣旨往他面前一亮,脸色当场就变了,腰弯得快要折起来,一叠声地“请请请”,侧身在前面引路,步子又快又稳,连头都不敢回,生怕慢了一步就要被治个“怠慢”的罪名。

      薛尧几人走进大门,进去了才发现,这里头和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

      外头是京城寻常的街巷,可一脚踏进这道门槛,眼前豁然开朗,气派得简直不像是一户商人的宅邸,倒像是哪位王爷的别苑。

      脚下砖铺汉白玉,光滑如镜;两侧回廊是上等楠木,雕工之精细;屋檐金瓦,假山奇峰,连花圃里种的花草都是从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名贵品种,姹紫嫣红,香气扑鼻。

      书房门口摆着一对比人还高的青花瓷瓶,绘着一幅“八仙过海”,八位神仙个个描金绘彩;客厅里的桌椅是紫檀木的,每张椅背上都嵌着一块巨大的翡翠,翠绿欲滴,让人坐都不敢坐。

      处处华贵,处处精致,似生怕别人看不出有钱。

      整体看去,这宅子的主人似乎是想附庸风雅、装点出几分书香气来,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财大气粗怎么也压不住。

      薛尧一边跟着管家往里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装潢摆设,忽然想起一个人。

      潘金宝不也是这副德性么?

      在弟子峰那般清静雅致的地方,偏他一个人把自己的院子修得像个金库,门窗雕龙画凤,连院子里的石桌都是汉白玉的,被宇文歌训过几回也不肯拆,振振有词地说“住得舒坦了修炼才有劲儿”。

      穿过两进院子,管家将他们引到一间宽敞明亮的花厅里,刚斟上茶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伴随着一声气喘吁吁的招呼:“哎呀呀,几位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薛尧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门框里挤了进来。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净,五官端正,若是瘦上两圈倒也算得上个俊朗,可那一身肉将他所有的轮廓都撑得圆润了起来,走路时浑身上下都跟着颤悠。

      一身金绿色的锦缎袍子,上头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金线银线交错闪得人眼花缭乱,手腕上挂着串沉甸甸的紫檀佛珠,油润发亮,脖子上还挂着块羊脂白玉的平安扣,成色极好。

      金老爷面上挂着一副憨厚的笑容,那笑容真诚得很,眉眼弯弯的,瞧着无比和善,没有半点富贵人家的傲气与架子。

      见了薛尧几人先是拱手作揖,然后又亲自端起茶壶给他们续茶,忙前忙后的,活像一个热情好客的寻常百姓。

      薛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来,料想着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几人寒暄了几句,各自落座。

      薛尧不急着将那方帕子拿出来,率先问道:“金老爷,我等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事想来请教。不知您是否知晓宫中那位欣妃娘娘近来的状况?”

      说完,目光紧盯金老爷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金老爷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原状,面上关切与茫然很是自然,“欣妃娘娘?这……实在不知娘娘出了何事,还望仙长明示。”

      薛尧没信他的话。

      连尹天虞都能打听到欣妃疯癫的消息,金老爷作为京城最大的玉器行东家,在京城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宫里头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事都一无所知?这说不通。

      只有可能,那位娘娘高看了本家的情意;而这位金老爷,也压根儿不想和欣妃扯上什么关系。

      薛尧看着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心中一沉。

      这一趟,恐怕没有他原先想的那般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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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国庆快乐! 修改多处错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