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师兄的错！》起司头

14、第十四章 几百里路，

　　薛尧没有坐等。

　　他开始翻找袖中药材，出门时瓶瓶罐罐带了不少，止血的、退热的、增肌生骨的……林林总总，挨个儿找遍，但都没有补充内力的。

　　他又翻向另一个装有法宝的袖子，全是在藏玉阁随手塞进去的，平日用不上只图个安心，可现在，他把东西一样样地摊在雪地上，又一样样地收回去。

　　每收一件，他的心就沉下一分。

　　没有一样能用得上。

　　片刻，一滴冰凉落在他的额头。

　　淅淅沥沥的碎雪从天而降，像是老天都在嘲讽他时运不济。

　　一片，两片，凉丝丝的，灰蒙蒙的天不知何时压得更低了，白盐从云层撒下，风一吹，颗粒就歪斜着打过来，和风一起灌进领口。

　　屋漏偏逢连夜雨。

　　薛尧皱着眉，看向肩头。

　　应琛和安安静静靠在他的肩上，睫毛上已经落了一层白，脸色几乎和雪一个颜色。

　　他微微俯身，将人重新拖起来，架着往冰岩另一侧挪，稍避开些风雪，接着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裹在应琛和身上。

　　明知是徒劳无功。

　　做完这些，他又回过头朝断崖方向望。

　　尹天虞像是被那片断崖吞噬了，连个回音也没有，薛尧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风从崖后吹来，除了雪和冷，不见归来。

　　他不禁担忧，那面断崖后会不会另藏危险？或是遇到了妖兽？又或是雪层坍塌了？

　　他不知道，只知道尹天虞走了很久，久到不该走这么久。

　　薛尧想去找，身子刚刚抬起一些，就被肩头的滑落抑住了。

　　应琛和身上的外袍被风吹落一半，寥寥暴露在空气中的脸轻微颤动，好似已经没有力气去抵抗疼痛了，身体不再发抖，躺得死寂。

　　孱弱的心跳从薛尧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缓和得如一汪即将干涸的清泉，是身体里藏匿最深的本能选择了放弃。

　　应琛和他没有办法保下，尹天虞他也没有能力去救。哪一个他都放不了手，又哪一个都拉不上岸。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不过十岁的生命一点点失了生机。

　　风雪呜咽，雪落得更急、更密了。

　　薛尧此时已内力耗尽，严寒也转了方向，开始向他吞没。

　　大约人在走投无路时，才能生出最为天真、可笑而又稚嫩的举措。

　　薛尧沉默了一会儿，把应琛和从自己肩头拉下来，双臂伸出将人圈在怀里。

　　一手护在少年脑后，让他靠着胸口，一手扯紧外袍，将整个人拢住，雪落在薛尧背上很快就化了，冰凉的雪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淌。

　　他没有动，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在应琛和的眉梢。

　　冰凉的额头贴在颈侧，渐熄的鼻息拂在皮肤上，轻得像一片羽毛滑过。

　　心跳很慢，但还没停。薛尧把人抱得更紧一些，紧到没有空气能挤入缝隙中。

　　不知是否是抱得太紧了些，怀中凝滞的心跳竟猛地收缩了一下，在胸膛深处重新找到了节奏。

　　应琛和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一明，温热的脸颊近在咫尺，灰白的天光与轮廓模糊交错，自从出生以来，他鲜少与旁人挨得这样紧密。

　　在冷宫时没有，在长留山也没有。

　　与人之间刻意保持的距离，对应琛和来说是一种安全，是一种习惯。

　　可如今，有一个人的下巴抵在他的眉梢，呼吸吹在他的发顶，胸口的热度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向他传来……

　　他本该推开的，把人推得远远的。

　　但他没有动，并非是因为没有力气，或许，即使真的能推开这个怀抱他也不舍得。

　　外面是风，是雪，是冷到极致的寒，而这个怀抱太过温暖，暖到他以为自己还活着。

　　恍惚间，他想起了一些事，不是那些咬牙切齿的恨，是更早更远，几乎快要被遗忘的，某个弥留之际的牵挂。

　　“……薛尧。”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轻轻唤了一声。

　　薛尧听见了，听得清晰。

　　早在怀里一顿一缓的心跳敲起时他就知道应琛和还有意识，若在平日，他定会故作严肃地教育这死孩子不成体统、大逆不道，现在却把规矩忘在脑后。

　　毕竟没什么比死亡更能让人体谅了。

　　“别说话了。”你都快死了。

　　听到声音，薛尧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从心底浮起一丝哀伤。

　　回光返照吧……这一定是回光返照吧！

　　油尽灯枯之前最后一点虚妄的力气，让人误以为还有救，以为还能撑，以为还有奇迹。

　　可奇迹太过渺茫了。

　　细细想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貌似不曾见过任何生命的流逝，他久居仙山，时间对他来说就是一块儿停止转动的怀表，周遭一切都是静止的、永恒的鲜活。

　　现在，他却第一次即将送别一个生命。

　　就在薛尧沉思要不要告个别时，远处那面断崖传出声响。

　　先是一阵碎石滚落的巨响，然后是一声呼唤——

　　“薛尧，我拿到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喘息与兴奋，尹天虞从断崖后绕出来，一手扶着岩壁，另一手高高举起。

　　薛尧猛地抬头，定睛一看，只见一条细长的藤条在尹天虞手中来回晃动，藤条上缀着几片不大不小的绿叶。

　　他一时分不清此刻是何心情。

　　该庆幸吗？从长留山一路来到雪域，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根藤条，现在它就在尹天虞手中；该哀怨吗？怨它藏得太深，怨它来得太迟。

　　这不像是解药，像是命运给他开的一个恶毒的玩笑。

　　“我……”尹天虞匆匆赶至，声音有些发涩，“我来迟了？”

　　薛尧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向怀里又一次安静下来的人。

　　应琛和方才睁眼说话的力气现在全部消散了，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正在变冷，退潮一般带去了层层体温。

　　系统。

　　薛尧在心里默喊，“拿到又能怎样……你告诉我，拿到了又能怎样？！”

　　薛尧吼不出声，他脑子里一团混乱，被命运轻慢的愤怒也只能无声发泄。

　　系统刺耳的电子声不合时宜地沉默，不久，一个熟悉的弹窗被推至薛尧眼前。

　　「解药：碧乌藤」

　　薛尧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尹天虞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根绿藤，指节捏得发白，他看向应琛和，又看了看薛尧，犹豫着开口。

　　“薛尧，他……或许还来得及，我们现在立刻传回长留山，容长老应该能救下他……”尹天虞虽是安慰，话里也透露着不自信。

　　薛尧明白，从雪域到长留山这样远的距离，尹天虞不可能一次成功，而应琛和的身体更不可能支撑起这样遥远的传送。

　　他顿了顿，讷讷开口：“……给我。”

　　声音太轻，被风绞碎了，尹天虞没有动，拧眉问道：“什么？”

　　“把那东西给我！”薛尧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把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尹天虞手里紧握的藤条。

　　尹天虞微诧，他从未见过薛尧这副模样，一向沉稳温和的眼底暗流翻涌，极力克制着不该存在的怒意，手臂就那么伸着，纹丝不动。

　　他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将碧乌藤递了过去。

　　“或许还有救，我们立刻下山找个地方，生火煎药，说不定——”尹天虞仍在劝慰。

　　来不及了。薛尧不再听他的话语。

　　他垂眼看向手里的藤条。

　　竹筷粗细，通体深碧，几片叶子从蒂部断开，稀疏交错，边缘微卷。

　　碧乌藤，原来这就是碧乌藤？真的长得和爬山虎一模一样。

　　薛尧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们费尽心力，就是为了这根儿爬山虎。

　　几百里路，一条人命，落在手里如此之轻。

　　事到如今，他只能赌一把了。

　　薛尧凝神，用力挤出最后一点残余的内力，双掌合拢，催动内力，藤条瞬间在掌心碎裂，化成粉末，凝成一颗桂圆大小的丹丸，表面带着细密纹理，似是藤叶被碾压留下的印记。

　　随后，他捏住应琛和的下颌，手指用力往下一掰，直接将药丸塞了进去。

　　“薛尧！”尹天虞瞪大眼睛，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薛尧手掌覆在那段脖颈上轻轻一顺，应琛和喉咙滚动了一下，药丸顺势落下，彻底埋入体内。

　　可结果如何，几人都无法预料。

　　容青山曾说，只要能把碧乌藤带回来，他就有办法制出解药，许是要和其它什么药材一起混制才能有用，可应琛和根本等不到炼药，薛尧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系统上。

　　但愿他没有会错意。

　　两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一片惨白脸色。

　　应琛和倒在薛尧怀里，脑袋无力地偏向一侧，脸色青白发灰，嘴唇紧闭，与刚落雪时没有任何区别。

　　尹天虞张口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薛尧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倒映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也许过去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应琛和身体突地轻颤两下，恍若被风吹动了衣角，但薛尧能感觉到怀里重新震动的心跳。

　　呼吸重现，胸腔在一瞬间剧烈起伏。

　　薛尧低头，看见怀中孩子的眼皮在颤，睫毛扑闪，却迟迟不肯睁开，紧接着，那张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抹不正常的红。

　　并不是健康的红润之色，而是一种从皮肤下烧上来的潮红，寒气转眼变为烈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全身。

　　薛尧察觉到不对，抬手往应琛和的额上一贴，竟如火中取出的烙铁一般烫手。

　　这热来得诡异，连周遭的温度都一并开始攀升，脚边积雪渐渐融化成水，渗进布料里。

　　薛尧抓住应琛和肩膀小心地晃了晃，“应琛和？”

　　孩子没有反应，他又加重些力道。

　　“应琛和！”

　　无人应答。

　　尹天虞满眼惊异，他见过不少离奇的事儿，但见一个快要冷死的人在冰天雪地烧成一颗火球还是头一遭。

　　很快，他冷静下来，手掌搭上薛尧的肩膀将内力缓缓送去，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快，我们先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