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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亲敲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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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的正院书房内。
顾擎一身玄色朝服未卸,腰束玉带,面容刚毅。
顾云舟缓步走入书房,刚跨过门槛便觉出不对劲。
“儿子见过父亲。”
顾云舟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全无往日里被父亲训斥时的慌乱与狡辩,倒让顾擎微微挑了挑眉,压下了几分先入为主的怒火。
“跪下!”
顾擎猛地一拍书案,镇纸与砚台震得轻响,语气里满是雷霆之怒,“你可知错!”
顾云舟依言屈膝跪地,脊背挺直,抬眸时目光清明,不见半分惧色:“儿子不知,错在何处。”
“不知?”
顾擎怒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琼林宴上,你脚踹礼部侍郎之子赵轩,当众为那个沈追出头,将京中贵胄的目光尽数引到我镇国公府身上!”
“你可知赵轩是三皇子的人?你这般行事,是公然打三皇子的脸,是要将我镇国公府推向三皇子的对立面!”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沈追不过是丞相捡来的无根无萍的养子,身世不明,身份低微,从前你厌他弃他,倒还明事理,如今竟当众护着他,视京中流言于无物,你就不怕旁人说我镇国公府世子识人不清,竟与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人纠缠不清?!”
在顾擎看来,三皇子眼下风头正盛,又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拉拢尚且不及,自家儿子倒好,偏偏要去得罪。
沈追那般身世,便是得了赐婚,也终究是个累赘,顾云舟这般护着他,纯属是自毁前程,胡闹至极。
一旁的小厮吓得瑟瑟发抖,往日里世子爷遇上这般阵仗,早该慌了神跪地求饶,今日这般硬气,怕是要把国公爷气得更甚。
顾云舟神色淡然,等顾擎怒火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却条理清晰:“父亲息怒,儿子此举,并非胡闹。”
“哦?你倒说说,你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顾擎冷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儿子踹赵轩,并非一时意气。”
顾云舟抬眸,“赵轩当众折辱沈追,看似是挑衅沈追,实则是借着沈追拿捏儿子,拿捏我镇国公府。”
“他既依附三皇子,今日敢这般放肆,定是得了三皇子默许,意在试探父亲的态度,试探镇国公府的兵权动向。”
“儿子今日若是忍了,往后三皇子一党只会得寸进尺,愈发轻视我镇国公府。”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再者,父亲真以为三皇子是值得拉拢的良主?此人表面温润,实则野心勃勃,眼底从未将旁人放在眼里。”
“他往日对儿子示好,不过是看重镇国公府手握的兵权,想借儿子拉拢父亲罢了,待他日他羽翼丰满,我镇国公府若是不能为他所用,只会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儿子今日与他划清界限,反倒是为了国公府好。”
这些话,皆是顾云舟从觉醒的剧情记忆里得来,亦是他几日来深思熟虑的结果。
从前的顾擎被三皇子的表象蒙蔽,看不清其狼子野心,今日他便要一语点醒,断了父亲对三皇子的念想。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檀香袅袅升起,缠绕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顾擎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从前的顾云舟,满心满眼只有风花雪月与三皇子,朝堂局势、家族利弊从未入过他的眼,今日竟能说出这般鞭辟入里的见解,条理清晰,字字珠玑,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痴傻骄纵?
顾擎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良久才沉声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他实在不信,这般通透的见解,会是自家娇养的世子能想出来的。
顾云舟早有准备,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狡黠:“儿子虽体弱,却也并非全然不晓世事,往日里听父亲与幕僚议事,多少也记了些,近来又想通了许多,自然便懂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既不暴露觉醒的秘密,又能让顾擎信服。
顾擎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心底的震惊渐渐转为欣慰。
儿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闯祸的懵懂孩童,竟能看透朝堂迷雾,思虑家族安危,这于镇国公府而言,是天大的幸事。
他沉沉一叹,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能想明白这些,倒也不负我与你母亲的教导。”
门外的廊下,沈追正依着规矩垂首跪地。
他身姿挺拔,即便跪着,脊背也不见半分弯曲,玄色的衣袍沾了些许尘土,却难掩周身的凛冽气质。
方才书房内父子二人的对话,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尤其是顾云舟为他辩解、直言“为了国公府好”时,他垂着的眼眸轻轻颤动。
他原以为,顾云舟护着他,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却从未想过,他会在镇国公面前,这般条理清晰地为他站台,这般郑重地将他与镇国公府的利弊联系在一起。
书房内的谈话还在继续,顾擎虽认同了顾云舟的朝堂见解,却仍对沈追心存芥蒂:“你说的道理,为父懂了。”
“但沈追身世不明,终究是个隐患,你与他走得太近,终究不妥,京中流言蜚语本就多,今日之事过后,怕是更要传遍大街小巷了。”
顾云舟早料到父亲会有此顾虑,当即挺直了脊背:“沈追是儿子的人,更是儿子认定的依仗,旁人爱说什么,随他们去便是,父亲若是担忧他的身世,儿子可以担保,他绝不会对镇国公府不利。”
顾擎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清楚,自家儿子性子执拗,一旦认定的事情,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沉吟许久,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终是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条件:“本公可以允他留在府中,也可以不计较今日琼林宴之事,但我有个要求。”
“父亲请讲。”
顾云舟心头一紧,连忙应声。
“两月后的秋季武举,让他去参加。”
顾擎一字一句道,“沈追常年习武,身手定然不差,若他能在武举中拔得头筹,考取功名,便算他有真本事,往后留在你身边,也能堵住旁人的悠悠众口,本公也能放心。”
“可若是他考不中,或是畏缩不前,便说明他无甚能耐,不过是滥竽充数之辈,届时便休怪本公无情,将他送出京城,永不许回来。”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顾云舟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便要反驳,秋季武举考场森严,考生需在贡院暂住,日夜操练考核,届时他与沈追别说一丈之内,便是一日见一面都难!
没有沈追在身边,他的魂灯倒计时定会飞速跳动,不出几日便会魂归西天,这哪里是考验,分明是要了他的命!
“父亲!不可!”
顾云舟急切开口,“武举考核严苛,沈追他……”
他的话还未说完,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草民沈追,遵命。”
顾云舟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只见沈追不知何时已然起身,正垂首立在廊下,身姿挺拔,语气平静,仿佛方才应下的不是关乎自己去留的大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对着门外沉声道:“好,有志气!本公便等着看你的表现。”
顾云舟满心焦急,却当着父亲的面,不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追恭敬地行礼告退,那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才狠狠攥紧了拳头。
他实在想不通,沈追为何要应下这等要求?
他难道不知道,一旦分开,他们两人皆是死路一条吗?
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顾擎看着儿子满脸焦急的模样,心里了然,却故作不知,淡淡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也无需为他担忧。”
“是龙是虫,总要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下去吧,好好休养身子,莫要再为旁人事费心。”
顾云舟纵然满心不甘与疑惑,也知晓父亲一言九鼎,定下来的事情再难更改,只能躬身行礼,悻悻地退出了书房。
刚走出正院,他便快步朝着沈追暂住的偏院走去,心底的火气与疑惑交织,只想立刻找到沈追问个明白。
偏院的院门虚掩着,顾云舟推门而入,便见沈追正立在院中练剑。
玄色的身影在阳光下辗转腾挪,剑光凛冽,剑气如虹,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凌厉的锋芒,看得出来,他的武功确实不俗,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听到动静,沈追收剑而立,长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转身看向顾云舟,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世子来了。”
“沈追!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云舟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解,“你明知我离不得你,为何还要应下武举之事?武举考核要在贡院待上近一个月,届时你我分开,你我二人……”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魂灯倒计时的秘密他不能说,可那份焦急与担忧,却真切地写在了脸上。
他看着沈追,眼底满是困惑,生怕他是想借着武举逃离自己,逃离这互相捆绑的命运。
沈追看着他急得泛红的眼眶,心底一软,缓步走上前,刻意停在一丈之内的距离,低声道:“世子放心,草民自有打算。”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眼底带着十足的笃定,“武举我定会去参加,也定会拔得头筹,届时非但能堵住旁人的嘴,还能为世子,为镇国公府添一份助力。”
他知晓顾云舟的顾虑,也清楚两人分开的风险,可他更清楚,唯有手握功名,拥有自己的势力,才能真正护得住顾云舟,才能光明正大地留在他身边,而不是一直做个依附于人的养子,让他时时被旁人诟病。
再者,秋季武举看似严苛,却也是他积攒势力的最好机会。
前朝旧部散落各地,不少人都会借着武举之机进京,这正是他收拢人手、为日后复仇铺路的绝佳时机。
一举多得,他没有理由不应下。
只是这些算计,他此刻还不能告诉顾云舟,只能将所有谋划藏在心底,只给少年一个坚定的承诺。
顾云舟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心里的焦急渐渐平复了几分。
他知晓沈追并非鲁莽之人,既然敢应下,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叮嘱:“既如此,那你便好生准备,但你记住,无论如何,都要以自身安全为重,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