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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如此重复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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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运顺是在体育课上找到景加龙的。
这时候是四月中旬,学校里栽种的紫藤花和蓝花楹慢慢开花,星星点点的紫色掩映在绿叶中。
“Hi~”关运顺挥手走过去。
景加龙闻声看过来,右手单握羽毛球拍,等关运顺凑近了表情有些古怪。
关运顺低头一看,衣摆被颜料大面积晕染,即便水洗过也看得出颜色。
关运顺笑嘻嘻地说:“好巧啊又见面了,你额头好了吗?”
景加龙缓缓点头,冷冷地说:“你有什么事。”
关运顺一愣,然后顺溜利索地说完腹稿:“你还记得上周末游泳馆那群人吧,我听他们讨论你对你误会挺深最近可能会找你麻烦你要做好准备。”
说出来的话是修饰了原文的,原字原句复述出来伤害强大。
景加龙听完没什么反应,说的话有点寡淡:“还有什么事情吗。”
关运顺愣一下说:“没有。”
景加龙点点头:“谢谢。”景加龙走向教学楼,拦住从里面冲出来的同学,往另一个场地走去。
关运顺有一点点伤心。他以为长着这张脸的人的性格是温润如玉的,没想到说话做事冷冰冰的。
关运顺感觉有人戳自己,回头望去,杰渝扫他一脸水珠:“这么入神看什么呢。”
伤心烟消云散。
关运顺无语:“你去的时间也太长了。”
杰渝嬉皮笑脸:“这次可不怪我,队伍长着呢,我等了好久,走走走,继续打。”说着用半边肩膀撞关运顺。
关运顺抛球过去:“你的球。”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关运顺去洗手,看见一堆人在洗手池前面挤眉弄眼。
“请让让。”关运顺站在他们后面说道。
密不可分的圆弧裂开一条缝,看起来是老大的人说:“行了,就到这里,来,给人让道儿。”
关运顺拧开水龙头,汰一声混子。
太阳西斜,下坠,夜幕缀满星辰。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时,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人声音量暴涨,没多久学生拉着书包飞奔出来,像一条平铺的河流。
“明儿见,走了啊,顺子,早点休息。”杰渝小跑回来,补充道。
关运顺握着练习册挥手。
关运顺把练习册快速放进书包,甩上背,跑出教室到景加龙班级后门。教室内灯光明亮,景加龙单手支头,关运顺只能看见他背影。
教学楼的鼎沸人声逐渐平息下来,关运顺的心跳声隔着厚厚的校服传到空气中。
咚咚,咚咚。
心跳三百五十下。
关运顺看着景加龙简单收拾,起身,熟练地走到前门关灯,和景加龙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幽黑的操场广阔,只有几座路灯亮灯照明。关运顺跟在景加龙身后,踩他瘦瘦长长的影子。
交错的脚步声变得杂乱,关运顺抬头,几个人结伴而来。
“学这么晚啊,累吗,我们陪你走一段路?”厕所里的老大说道。
“嘿嘿,我们是很友好的哟。”笑嘻嘻的小弟。
“大学霸,你寄几过来还是我们再请你来。”有口音的小弟。
叽叽喳喳的挑衅从黑暗里走到光明,关运顺见笑嘻嘻的小弟准备上前,赶紧拿出手机解锁密码。
“你们站着!”关运顺给他们展示手机屏幕,“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老大,我们,我们上吧——吧?”小弟看清我的手机屏幕,尾音拐了个弯。
“上个屁,我们走。”老大带着一众小弟愤愤离开。
“我们还会回来的。”
关运顺嗤笑一声,一群小灰太狼。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景加龙转过身,看着他,问他:“你干什么?”
关运顺一头疑云:“他们舞到你面前,差点伤害呢,我救你啊。”
景加龙干脆利落:“谢谢。”
关运顺傻在原地,难道他留了后手,自己打搅他收集证据了?
景加龙走了一段距离,突然转回身:“请你以后不要管我的事。”撂完一句话拔脚就走。
这是什么反应?
关运顺摸不着头脑,抬头望月,月亮也不告诉他。关运顺只好本能地确定,景加龙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不喜欢自己的事被陌生人插手。
关运顺叹一口气,说不准景加龙没记住自己的名字,他是陌生人啊。
景加龙已经走远了,关运顺往校门小跑过去,和景加龙拉着远远的距离。
渝中校门外听着一辆黑色机动车,车门自动打开后景加龙侧身坐进去。
关运顺放下心,至少景加龙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小混子。
车门合拢时,景加龙隔着暗沉的车玻璃望着校园门口,关运顺躲在茶花盆栽后,视线和他撞上。
景加龙直到关运顺看不见自己,克制,冷静,自控通通瓦解。
车辆启动,熟悉的校园往后退去。
景加龙问:“高叔,我爸回了吗?”
高叔是司机,为了接送景加龙上下学专门招进来的,工作内容通常是接完小的接老的。
“大老板回来的时间早,我今天下午去接的。”
景加龙嗯一声不说话了。
关运顺今晚写题熬到一点半,关掉白炽灯躺在床上,白纸黑字好像在瞳膜上跳舞。
为什么景加龙的反应这么冷淡,关运顺闭上眼的前一秒,叹了口气。
好事……做……到底……
于是第二天关运顺隐藏得很好,跟在景加龙身后神不知鬼不觉。
景加龙每天最后一个出班级门,放学规律是经过长期实践经验得出来的。
关运顺连连被锉,于是在这些小事上言出必中更让他满足隐蔽的小心思。
关运顺连送景加龙三次出校,每次都在校门口停止,远看景加龙乘车而去。
关运顺几乎习惯这段不长不短的注视,所以第四天出校后没看见车,景加龙一个人走在街上时,关运顺有点懵。
“景加龙住哪儿啊,走回去?”
关运顺眨着眼迷惑,想了想决定跟上去。
转过街巷时,景加龙停下,转身,开口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关运顺一下子尴尬起来:“我……”
景加龙面无表情,很冷淡:“不要管我的事。”说完转身就走干净果决。
关运顺留在原地委屈,自责:“让人家讨厌了。”
关运顺犹犹豫豫回家时,只见景加龙走出一段距离,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不出一分钟,一辆网约车驶回来停下,景加龙弯腰进去。
夜风微凉,关运顺深深吸一口冷气。
关运顺不死心,仍默默跟在景加龙身后出校门。令他意外的是,今晚没有专车停在路边。
不过下一秒关运顺觉得自己担心多余,没有专车可以打车嘛。
关运顺目送景加龙走向弯曲的街道,准备走回家的时候,一阵嘻嘻哈哈的小声响起。
“吁——”极其轻佻的口哨声。
关运顺回头看,几双手臂攀上景加龙的肩膀,十几只手臂在昏暗的黑夜里左右摇摆。
关运顺扔下书包,冲过去大怒:“你们干什么!”
距离拉近后,关运顺瞧清了,又是游泳馆那伙人,只是这次里面有几个看起来不是渝中打扮的二流子。
关运顺伸进缠绕的网,拉住景加龙半边肩膀,景加龙淡漠地看他一眼。
关运顺来不及细想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缠绕的网扩张,向他逼近。
拳脚接触时,关运顺好像在弹二排钢琴,钢琴的声音是毫无章法的脏话。
关运顺抽空看景加龙,后者表情冷漠,一副梗着脖子宁死不屈的模样。
关运顺边躲边斗,边喊:“你愣着干什么,跑啊。”
“跑,你们跑得掉?”
“今天不教训教训你,真以为我们怕了你?”
“加把劲!”
数个醉拳之下,关运顺闷哼,背靠墙才没有倒下。就在关运顺自嘲一朝英雄救美,死于自不量力时,使劲打在身上的力量消失了。
关运顺忍着头晕往前看,景加龙倒地,捂着半边渗血的肩颈闷哼。
地上是拦腰截断的锐利玻璃瓶。
几个人看着这个场面不知所措,大着舌头讲话的人扔掉半截玻璃脖颈:“老,老大,他流,流血了,还,打吗?”
关运顺朝景加龙走过去。
“打个屁,”老大抬头瞧一眼监控,是死角,“我们先走。”
关运顺看他们走远,卸力后直直地半跪:“你,能打电话吗?”
景加龙的情况显然和关运顺不相上下,表情隐忍,死死抿嘴。
关运顺又缓了一会问:“手机,你的手机。”
景加龙摇摇头。
关运顺不能理解景加龙摇头的意思。又沉默几秒,他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看见一辆车闪着红□□飞驰而来。
意识到安全了,肾上腺素烟消云散,关运顺看向景加龙,然后向他倒去。
景加龙目送匆匆赶来的景爸和询问结束的警察,目光移到蜷缩的关运顺身上。
关运顺是闭着眼睛的。
景加龙在心里描画他的面容,忽然开口:“好了,醒了就睁眼吧。”
关运顺不自在地眨眨眼,小声说:“这是啥眼睛这么好使。”
景加龙疑惑一声,关运顺笑着说道:“嗯,我是说,谢谢抢救回我的手机。”
关运顺刚刚虽然装睡,但景加龙和警察的话是一字不落全进了耳朵的。
当场动手的人都抓住了,刚刚成年,附中的学生是未成年,这件事联系老师家长就算结束了。
那几个孩子的家长是小有权势的,最怕的就是孩子给自己惹麻烦,经此一遭,是好好教训了自己孩子的。
关运顺的手机闪烁,关运顺打开看,关女士发微信:我让助理来接你。
关运顺回她:没事,不严重。
关运顺问景加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没死心,还想着要打你。”
景加龙说:“我不是早就知道,而是我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你天天路过我的班级门口,难道没感觉吗?”
关运顺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害羞,脑子里回想那些二流子的面容。
原来是这样。
景加龙在班级里遭受的一些微妙的恶意,原来大多数时候低头写作业是回避,小部分与人谈话是回应。
关运顺觉得景加龙惨,景加龙笑了。
景加龙说:“感谢你。”
关运顺翻身下床,松活筋骨:“虽然很痛,我也觉得很值得,我先回去了。”
景加龙目送他离开。
景加龙躺在床上,左手臂的骨头是他自己撞骨折的,有一点疼,好在监控拍下的画面足够证明他是被其中一个渝中学生推到的。
景加龙心想,虽然这群人有时候制造的事情很有趣,但是他不想看见关运顺,既然关运顺想解决他们,那自己就祝他一臂之力吧。
景爸和司机扶着景加龙回车上说这几天请假休息几天,景加龙同意了。
景爸继续说,要去公安局做伤情鉴定,后面接受赔偿道歉,然后出具谅解书,等半天景加龙不说话,他看过去,景加龙靠着车窗缓慢地点头。
景爸看他有一点萎靡的样子,心想青春期的孩子有点难懂,问他怎么了,景加龙说没什么,发呆。没多久景加龙突然问景爸,你和关阿姨发展到哪一步了。
景爸沉默,然后说,再说吧。
景加龙笑了,嘴角勾起。
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如潮水退后,景加龙闭上眼,想到了关运顺。
关运顺这个人其实很好懂,他的眼睛太清澈想一眼就能望到底。
而景加龙知道关运顺的时间,远比关运顺转到附中的时间要长。
景加龙妈妈在生二胎的时候难产去世的,一尸两命。景加龙那时候大约是小学二年级左右。
然后景加龙就会长时间地望着墙上的全家福,以及墙上的黑白遗像。
然后景爸带他见了一名姓关的阿姨。
然后景加龙想起在游泳馆和关运顺的见面。
“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喂,你怎么样,听得见说话吗?”景加龙一只手搀扶他,一只手拍他脸。
景加龙头昏好一会,勉强说:“没事,谢谢你。”
关运顺笑他:“有人打架你怎么不躲远点,你看看,被波及了吧,看起来也太惨了。”
景加龙推开这个人的怀抱,准备看看这个嘴贱的人是谁。于是只见关运顺噙着笑看着自己,眉角眼梢哈哈哈大笑景加龙倒霉傻气。
景加龙盯着关运顺,耳边是温柔淑婉的关妈仿佛拉着他的手说话:“这个是阿姨的孩子,他叫关运顺,很帅气是吧。等之后有时间带你们见一见。”
关妈没能带关运顺和景加龙见面,一方面是是景加龙闹别扭,一方面是关妈和景爸后来的感情急转直下。
2022年4月22日景加龙回到家,见到黑白遗像。直到景妈难产过了很多年,景爸的公司都处于初创期,时至今日才迈上正轨。
那时候景爸在公司忙,景加龙一个人住在这套三居室,就会望着桌上的全家福和旁边的黑白遗像。真安静真安静,景加龙有时候就这样睡去,等第二日的闹钟把他闹醒再收拾自己洗漱去上学。
如此重复六年。
景加龙洗漱完,看见景爸坐在电脑桌前双目专注,双手在电脑上切换界面,打字,有一条消息弹出来,景爸回复,然后一通电话打进来,景爸拿起手机往阳台走,看见景加龙的时候对电话说等一下,然后叮嘱景加龙早一点休息。
即便景爸有时候因为工作没时间陪他,景爸在物质上是从来没亏待过他的,所以景爸带着他见管阿姨的时候,即时他内心怨恨,表面上仍然是甜甜的笑容。
他把阿姨哄得很高兴,临走时他们拍了两张拍立得,准备一张关阿姨带走,一张景爸收藏。
景爸收藏的那张被景加龙带走了。拍立得是景加龙的,两张照片都是在景加龙手上显像的。
关妈带走的那张三个人放松从容没有任何不妥。景加龙自己留下的那张没让第二个人看见,那张照片上的他冷漠狠戾的深情会让大人担心。
临走前关妈很喜欢他,给他打预防针看关顺运的照片。景加龙记住了。此后景加龙观察关运顺,听着酒桌游戏上关运顺的告白,他表面功夫做得很好,心里却在想,傻蛋。
好吧,根据最后他和关运顺的结局来看,其实他自己才是傻蛋。
2022年4月22日关运顺到三居室,和妈妈的相处,关运顺点开别墅的监控。关妈红红火火做直播,带货热火朝天。
关运顺没打扰关女士,给她发微信:我回来了。
关上门,关运顺脱掉外衣躺在床上,想到今晚的事情,长长地叹息一声。
暖黄色的落地灯照亮关运顺的大半张脸,锁骨线条优美,身上还穿着校服,此时领口敞开,V形的灯光堪堪停在幽暗深处。
2022年4月23日星期六鉴定伤情,景加龙接受赔礼道歉。
星期六晚上游泳馆发通知有红码密接,闭馆,刚好明天4月24日星期天调休关运顺没游泳。
2022年5月1日到4日放劳动节,然后,关运顺健康码红了。关妈因为直播不和关运顺住在一起,所以码没有红。然后关运顺个景加龙打电话,问他健康码状态,景加龙说是绿码,关运顺就放心了。因为是阴性红码,所以关运顺需要居家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