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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后土 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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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混混乱乱的还是到了程家。
程宅修缮得宜,庭间过道铺砌平整砖石,是个像模像样的大家宅院。
却不见往来人气,里边空旷寂寥,留来安置外人的屋舍绰绰有余。
程珂对此早已习惯,对家中的空落闲置见怪不怪,侧身与程莹说话间,难以克制与年幼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程莹眉眼弯弯,一路说说笑笑,借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问询与叽喳趣事,将外来彼此了解个大概。
江朔风抱着狐狸走进程宅,由程家姊妹安置了住处,按照习惯狐狸与他同挤一屋,萝音自隔壁拣了单间住去。
江朔风记得初见程莹时,见她虽有炼气修为傍身,却是气息奄奄命无几息的模样。如今程莹寻回故地缓轻弱症后,体质与修为都不再是薄如蝉翼的孱弱。
程珂简单说得坦荡,她家胞妹天生心衰,由灵医强行续命,却在咿呀学语的年纪,失控引气入体,灵力属性又与此地的地气相克。
不得已设法压制,斩断亲缘,遣送外州。
随着年岁渐长,程莹的体质又发生不可控的变化,以往相克到命衰的地气,反而成了她存亡朝夕的救命烛。
曾在行舫上寸步不离守着程莹,带病重的她投奔苍州白芥的亲眷,是与江朔风萍水相逢的程惔,也就是程莹的哥哥。
偌大家宅就由个女孩伶仃看着,一路走来程莹话没停过,却不曾提及家中族亲长辈,直到江朔风不经意问起旁人。
程珂亦随之问起家中近况,她自知家中人丁没落,但不至于连个掌事的人影都没有。
联想起镇中夜禁收紧,程珂心下也一紧,担忧道:“连三哥都不在家中,镇中的地怪躁动,到什么程度了?”
“嗯?”程莹疑惑地昂起脑袋,向来心直口快的性子,此刻正斟酌着该如何表达,她掰着指头计数,“一旬,三日,半月……”
程莹皱起脸摇摇头:“他们都去山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程珂听得神色微怔,天际昏昏染满黯色,她当即牵过程莹还在胡乱数数的手指,怯怯向同伴交代该地邪祟防护事宜,夹着满脸不明所以的程莹就往屋外带去。
一番话交代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许是有不便明说的变故。
可就着目之所及的黯淡天色与萧索人居,说是没由来的会让人多想。
萝音瞥了江朔风一眼,人族怀中的雪狐警觉地昂起脑袋,玻璃珠般的狐狸眼睛反射莹亮光泽,压下嗓子咔咔叫唤着赶客。
“走了。”萝音朝江朔风点了点下颔,最后还要招惹一番,挑衅似得向温殊玉不屑地嘁了一声后,才摸黑往隔屋走去。
天色彻底黑沉下去,像罩着块脏污的黑色幕布,又像夜幕下汩汩流动的粼粼水潮。
江朔风单手托抱着狐狸,按白芥镇防护邪祟的习俗闭紧门窗,拣出抽屉存置的银角烛,到石幢床内点起一簇浑白的火苗。
狐狸此时揣起前爪子,扒拉江朔风的前襟,后爪连同毛绒尾巴被稳稳托着,整个狐狸脑袋毛茸茸的搭在人族肩颈处,提溜着发光的狐狸眼,扫视四周。
江朔风抱着狐狸钻进通体漆黑的石幢床,面着银角烛屈膝坐下,拉下遮光篾帘再嵌入床沿的凹槽后,石片堵住了外边的黝黑。
烛光如流水倾泻,顷刻充盈整间被砌得四四方方,像密封石匣子的石幢床。
莹亮的银角烛光下,雪狐的脑壳上冒出小巧的狐耳尖,狐嘴筒子拱出缓浅弧度,衬得整个狐狸脑壳圆钝又软乎。
要是被人顺着下巴揉搓过去,整只雪狐就会不自觉眯弯眼睛,说实话有点鬼迷日眼的,会狗里狗气地咧出小半截粉色舌头。
雪狐的茸毛是软密的绒感。摸起来是水滑又厚实,按下去是软韧温热的骨肉,江朔风把狐狸举至身前,握着狐狸的两肋掂掂重量。
大雪团子有点重量,抱起来是软乎炸毛的实心胖条,看来他把狐狸养得挺墩实的,江朔风忍不住凑上去蹭了蹭。
面颊刚贴近雪绒般柔软的狐狸茸毛,后颈就被湿软的舌面一舔,眼角余光激灵一瞥,只瞧见温殊玉飞速弹回的舌尖。
随即江朔风身上一沉,肩背向后抵住坚硬的石墙,手心的毛茸茸变为细腻温软的肌肤,抬头就对上温殊玉带着狡黠的狐狸眼。
其实也没有很狡黠。
带着点恶作剧的得意,漂亮的玻璃眼珠在提溜转动,稚幼样貌逐渐长开了些,认真绷着脸时挺有矜贵冷艳的冰块范。
但时不时粘进他怀里,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地撒娇发嗲,日常狐狸对着空气捕猎飞扑,刨地挖坑哈气示威和打滚磨爪子,莫名有些睿智到让人怜爱了。
江朔风小心挪出距离,温殊玉勉为其难地眨了眨眼,还算配合的安静坐在一旁,银角烛的光线充盈于室,外界的声音愈来愈轻。
按程珂的说法,该地的邪祟如行人游魂,入夜后行街穿墙犹如无人之境,却并非如寻常鬼怪邪祟般凶恶,钻出空间裂缝后,只为饥不可耐地屠食生灵。
该地邪祟有称“地怪”,像一团囫囵的气,幻化出人族或兽类的杂合形状,地弱时期如同空中漂浮的尘土,只耍些吓唬人的诡计,连对襁褓婴孩都造不出半点损伤。
若是到了地燥期,地怪化有实质,入夜后地怪集结,游街窜巷与闯入家宅,随机吞食黑暗中落单的行人。
于是特制的石幢床和银角烛,是融入日常拦截地怪的传统用具。
一大家子躲进方块匣子样的石幢床,围着银角烛散发的光线,战战兢兢等待烛火燃尽为天明讯号。
天明后地怪退散,恢复日常生产。
听起来煞有介事,像是以当地特色物件为载体的民风习俗或是寓言怪谈,江朔风随行来到程家前,视线瞥过间或敞开的窗扇,民居的家中都少不了像匣子般的石幢床。
存在即合理。毫无灵力的凡民可凭借看似胡诌的器物求生,修士有能力对战地怪,但也要个安稳的环境调息休憩。
更何况他应该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了。
江朔风将手心贴近坚硬的床体,石墙的凉意透过肌肤,神识探查一周,整间石幢床没发现什么异样。
石幢床内静悄无声,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起伏,温殊玉百无聊赖盯着灯罩内的银角烛,浑白的烛光平稳地跃动着。
江朔风沉下气息,神识流动间,探听石幢床外的动静。
空洞的死寂,而后窸窣的风声。
风声呼呼放大,吹起桌上的篾纸,像一枚枯叶飘落,在幽暗的屋内回荡。
一缕神识附着其上,按着记忆中的布设,溜烟似的飘出屋外,然而垂落的衣角被不满地扯了扯,江朔风回神低头。
温殊玉扯着人的衣角,意有所指地认真提醒道:“你说好要一起看的!”
江朔风点点头,挪了位置凑到狐狸那边,指尖诀印未散,划了道首尾相接的边框。
边框内波纹渐生,最终凝成一块镜面。
镜面悬置半空,如水墨晕染,半晌,镜中水墨沉滞,映出漆黑一片的外景。
屋外摊平的篾纸缓缓掂起纸角,蛄蛹往外蹿了几步,江朔风操纵着分离的神识,微末的灵力在篾纸周围勉强撑开夜视。
灵力的运转滞涩许多,许是此方水土差异或自己神识微薄,分离的神识与本体的连接如泥沼淋身,被莫名的闷重压制着。
神识的感知忽远忽近。
重压之后是蛮力撕扯,体感挺不舒服的,强行离魂会受到反噬,但他早就做好这缕神识一去不回的准备。
随着篾纸的移动,镜面呈现昏暗的外景,枯草丛生,是碎石掺和沙土的粗粝地面。
江朔风挪动篾纸视角,目之所及有三丈远,悉数与记忆中的院落布设迥异。
通体漆黑的天顶下,碎石,韧草与尘埃,混沌中,一望无际的荒芜与旷远。
狐狸瞧得目不转睛,好奇地聚出一团魂识落在手心上,可离魂术温殊玉学得想吐,只勉强记了个囫囵。
指尖胡乱比弄着咒诀,狐狸五感混置手心,被扯得晕头向转,依旧不得要领。
于是狐狸心一横,忍着天旋地转的迷糊,捻起那团魂识就往外边抛,江朔风正聚精会神操纵着篾纸移动,余光一瞥,吓的一心三四用都不够。
江朔风眼疾手快捻住那团要白给的魂识,当即往温殊玉眉心一扣,整只狐狸嘤咛一声,歪歪叽叽的倒进人的怀中。
魂识丢多了轻则痴傻,重则魂散。妖族体质强悍,因此温殊玉向来心大,经常不把身体的损耗当回事。
但他不清楚的事多得很,如今境况未明,他可不能看着狐狸用半吊子的离魂术乱造。
温殊玉闷闷坐起身来,江朔风由狐狸软绵靠着,他摁住狐狸的作乱的爪子,安抚道:“会一起看的。”
料理完捣蛋的狐狸,篾纸继续挪动,镜中依旧荒僻无物,江朔风凭着记忆中对庭院空间的感知,操纵着篾纸挪到隔壁屋子。
依旧平地一览,空空荡荡。
江朔风操纵篾纸原路回程,魂识与主体相距百丈之外,咫尺之间,或是千丈之距。
意识到这点,江朔风再度分出一缕神识,谨慎地穿透石幢床体到外界,而洞开视感后,是另一间布设迥异的屋舍。
屋外天光曦微,鸡犬相合。
而生物之以息相吹拂,尘埃逸散,塑以人禽犬马之形,穿梭于田间阡陌间。
神识无所依附难以久存,因而这方敞亮的天地无从览尽,他只在视感消散前极目远眺。
尘埃塑造的虚影描摹人世,情态各异。那些虚影们正如临大敌地追逐一个色状鲜明性若疯癫的人形生物。
附着于篾纸的神识亦消散殆尽,他的思虑多少有些冗余了,江朔风意识回归当下,隐隐有些许猜测。
但还差更明确的线索。
银角烛燃了将近三分之一,江朔风揉了揉涨痛的额角,损耗的神识带来几分晕眩,好在不算太严重,他抬手撤下视镜。
那两缕神识自是召不回的,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制与扭曲,他甚至难以辨清,那神识闯入的空间具体为何处。
温殊玉见视镜撤下,便凑到灯盏旁白无聊了地观摩,烛盏台上的蜡炬汩汩融化,浑浊的蜡液重新凝固在托盘上。
狐狸耷拉着眼睛,表情带有些许疑惑,但更多的是无聊得有些困倦了,江朔风给狐狸顺了顺毛,得了狐狸十分捧场的蹭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