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攻如何拐跑傲娇狐狸受》仓仓仓树

19、雪厄 其五

　　他是在害怕吗？

　　江朔风自己也说不清楚。

　　许是寒冷绵延到感知模糊，未被混淆的意识始终清晰，悬而未决的忧虑如附骨之疽。

　　“喂，你听得到吗？”

　　温殊玉喂了几声，疑心江朔风再次屏蔽了他，有些恼怒，狐狸磨了磨牙，决意给人族点颜色看看。

　　感知到狐狸情绪骤减，江朔风连连回应，借口说是天气冷，脑子有些迟钝，不碍——

　　话未说完，江朔风便觉后背一沉，毛绒柔软的庞然大物凌空落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陡然变大的巨型狐狸压得严严实实。

　　江朔风：“！”

　　好重……

　　江朔风艰难从狐腹底下探出脑袋，原本小狗体型的狐狸，如今大得占据整张床铺。

　　狐狸厚密的绒毛依旧柔软，压在人族身上，就像一床暄软厚实的雪白毛毡。

　　温殊玉调整体姿，空出些许余位，一爪子把江朔风扒拉进怀里，沾满自己的气息。

　　“怕冷早说呀！”温殊玉的心情转好，低头蹭了蹭懵圈的人族。

　　狐狸他大狐有大量，暂且原谅人族的迟钝，温殊玉轻哼催促道：“挤过来点，我给你暖暖，就不冷了。”

　　拥挤是最原始的御寒方式，是人类学会躲进山洞、披上兽皮、保留火种之前，就已然出现的生物本能。

　　就像南极冬季拥挤求生的企鹅。

　　事实上环境没有恶劣到那种地步，有屋子遮挡户外风雪，有干草垫隔离砖体寒气，并且他可以运转灵力御寒。

　　但是，江朔风还是一头埋进狐狸下腹，温暖热气浸入四肢百骸，软乎绒毛蹭过他的面庞，泛起略微的痒意。

　　紧绷情绪如潮水退去，他心里泛起一阵柔软，意识逐渐平缓下来。

　　窝在大狐狸的怀里真的好幸福。

　　谢谢狐狸大王。

　　温殊玉倒是体验新奇，这体型大小还不足他完全形态的十分之一，江朔风就一改往日矜持，全然信赖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狐狸心中激起异样的感触。

　　江朔风枕着软乎乎的狐狸，温殊玉拉着他说小话，反复暗示自己的完全形态之大。

　　并罕见地展露文化积累，狐狸引经据典化用典籍，然而半打子水平，顺理成章背串成狐之大，一锅炖不下。

　　被念叨得快睡着的江朔风，隐约捕捉到“炖狐狸”一说，被吓得猛一睁眼。

　　黑暗中，狐狸的琉璃眼珠硕大，还泛着幽绿莹光。

　　一狐一人默然对视，大眼瞪小眼。

　　而后温殊玉脑袋一撇，尴尬着说“困了，困了”，扭头不理，睡了过去。

　　狭窄简陋的小厢房恢复安静，江朔风眨了眨眼，换了个舒服的枕姿。

　　他抱着狐狸的毛绒，浅浅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天色蒙亮，江朔风睁开眼睛。

　　狐狸感知到人族乱动，迷迷糊糊地想把人摁住，留着睡到日上三竿。

　　江朔风挼了挼狐头，趁狐狸舒服哼唧，将大狐狸装回吊坠空间里。

　　外边寒冷寂静，积雪又厚一层。

　　方块石楼旁的棚屋下，稀疏蹲坐着几人。

　　江朔风走过村落雪道，停留在进入暗室的门扉前，他观察棚屋下零散蹲坐的几人。

　　几人五官异常浮肿，体格凹陷了大半圈，像是被榨干为人的精气血骨。

　　几人咽下来之不易的雪白果肉，差不多是瞬息间，几人面色恢复红润，先前残喘疲态悉数消退，体格矫健如初。

　　有人大赞一声“奇也怪哉”，余下吃果恢复者纷纷应和，几人精神亢奋依旧，嘻哈笑着休憩片刻，又朝暗室赶来。

　　江朔风退避一旁，几人挤进狭窄门扉，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热切。
　　刻不容缓的急迫，像某种狂热的痴迷。

　　时间仅过了不到一昼夜。

　　薛箐师姐本着谨慎，在昨日分别前，曾劝告过霍骏为首等人要小心为上，但尽数被不耐打断。

　　不过被打断也好，省的节外生枝，江朔风心想，以他对这个修真世界刻板价值观的了解，要是将这伙人成功劝醒过来。

　　在没有规则约束的恶劣环境中，被当成耗材试错的命运，就要落到自己头上。

　　他才不想轻易去死。

　　江朔风推门而入，松手的刹那，门扉缓缓合上，边框融入墙体。

　　黑暗中，莹光浮游，如水浪泛起波纹。

　　暗室空间远非外观大小，浮光洒落青石地砖，是外来者朝深处走去的指引。

　　江朔风跟着光斑走动，按照提示静心冥想，意识一片澄明，莫约半盏茶功夫，他停下脚步。

　　游动的光斑悬于半空，洒下模糊光晕。

　　江朔风仰头上望，黑暗的空间显化成形，环形书架拔地而起，层架叠叠高耸，没入视野尽头。

　　倒是随心所想，而幻化成形。

　　由意识构筑的纤小匣子，将充当承载未经过滤的紊乱思绪的容器。

　　所谓大能传承，大多非以实物为载体，而是需修士将思绪融入，搭建足以链接传承的意识空间。

　　算起来江朔风是初次搭建，可他没由来地，对自己由本能构造的意识空间，生出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既视感。

　　异样感转瞬即逝。

　　江朔风随意取下一卷书，书籍内页并无文字，只刻印着古旧繁复的纹路。

　　纹路作为形式媒介，其中承载的知识如此浩大，如流水潺潺灌入意识，无需通过理解转录，自然而然地在大脑留下痕迹。

　　源源不绝。

　　意识仿佛在粘滞中潺潺流动。

　　直到眼眶传来轻微涩痛，连带着心脏与脊髓，大脑泛起细弱肿胀感，他强硬将意识抽回，倒灌的知识骤然中断。

　　时间的流逝很模糊，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片刻，沉浸便戛然而止。

　　修习效率如陈子岚所说，确实很高，毕竟知识如流水一般灌入大脑，尚未经大脑思考整合，便已然融会贯通。

　　一日可比外界修习数年，此中珍藏的典籍心法堪比外界仙宗世家的秘法，这般毫无阻隔宣之于众。

　　难怪霍骏等人如此迫切，迫切到忽略周遭环境的异样，忍受身体的恶化，也要彻夜不息辗转入内。

　　江朔风屈膝抵地，将书卷搁置一旁。

　　方才身体的异样，大抵作用于人体五感，会逐渐扩大，最终牵连神识。

　　结合此前种种，江朔风细细思索。

　　进入若木村落后，随着时间流逝，身体的生气逐渐丧失，表现为异样的疲惫，需要及时补充雪果。
　　按温殊玉感知的描述，这源自于污染。

　　进入暗室后，随着阅览的深入，五感的异样逐步扩大，最终牵连神识。
　　江朔风暂且理解为这也是一种污染。

　　初步确认了暗室情况，但他的目的不止于此，江朔风将气息平复完毕，笼罩在身上的光斑轻轻晃动。

　　高耸排列的环形书架顷刻坍缩，如重卷纸页折叠后没入混沌，光斑在黑暗中洄游深入。

　　江朔风朝前走去，意识的负荷逐步增大，他强压下神识的不适，操纵着光斑持续深入。

　　他的意识专注在一个点，可始终无法停滞的光斑，像海雾中无法着陆的船只。

　　直到落下一滴温热的血。

　　五感的异样后知后觉，铺天盖地倾轧而下，胸腔一阵闷痛，江朔风猛地捂住口鼻，血液源源不断从指间溢出。

　　还没找到……

　　到底缺了什么？

　　江朔风强撑着支起脑袋看向前方，眼眶胀痛得仿佛要爆出籽来，模糊不清的视线外，光斑还在微弱晃动着。

　　脑内嗡鸣作响，意识一阵晕眩，如陡然下坠般，疲惫趁机灌入四肢百骸。

　　然而不过刹那，内府契印悬浮闪烁，随后一阵清凉漫过周身，意识陡然清明的同时，周遭环境瞬息万变。

　　浮光洒落青石地砖，粗糙门扉落于眼前，仿佛方才种种，不过蝼蚁行于咫尺间。

　　江朔风猛地起身，推门而出，失力跌坐雪地里，吊坠空间里，传来狐狸陡然增大的痛骂，压抑着狐狸的蓬勃怒火。

　　“抱歉。”江朔风平复喘息，方才脑子犯浑，差点折了进去，还是狐狸给他兜了底，他自觉理亏，“下次，下次不会了，那个，你……你还好吗？”

　　温殊玉忿忿翻了个白眼，冷哼道：“本座又不作死，反正比你好！”

　　江朔风很是心虚，他好像把狐狸惹生气了，还叠加着狐狸的起床气，他讪讪保证不会再犯蠢，温殊玉哼唧不理，撇头睡去。

　　狐狸消耗颇大，要充足的睡眠，江朔风陡然住嘴的同时，身旁落下一道的清脆声音。

　　“仙师，您的果子。”

　　角落里刷新出的小签，放下一枚雪果，而后提着篮子，没入雪道中。

　　江朔风捡起雪果，此处不见日月，只能由光亮与温度感知时辰，现下大抵已是午后。

　　他看向棚屋底下，时间都挺碰巧，那处零散围坐几人，精神依旧亢奋。

　　却有一人瘫倒在地，肢体枯瘦，口中嗬嗬喘息，刻板地刨着积雪。

　　精神依旧亢奋的几人，分食完雪果，刻不容缓地又冲暗室之中，对倒在雪地里的同伴视若无睹。

　　棚屋恢复空荡，只有角落里抽搐的躯体。

　　江朔风走前，那人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中的雪果，身躯干枯如柴，眼睛却臌胀如蛙类，口中发出呼哧呼哧的乞求。

　　已经救不了的，江朔风心想，有因怜悯而生的愧疚，却转瞬被他驱出脑海。

　　冷血也好，自私也罢。
　　这都不是他能料定的。

　　江朔风放下雪果，那人手骨刨地，猛地抓起，将雪果塞入口中，囫囵坠腹。

　　躯体恢复的刹那，那人双目狂热，不受控制般，手脚并用朝暗室爬去。

　　江朔风轻轻垂下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