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攻如何拐跑傲娇狐狸受》仓仓仓树

16、雪厄 其二

　　江朔风寡言少语，跟在队伍之中。

　　江朔风的目光扫过沿途四周，积雪终年不化，踩上去咯吱作响，枯枝碎木挂满冰碴。
　　雪地里，他们能看见突兀裸露的肢骨。

　　是风化开裂的人族骨骼。

　　被掩埋在厚重积雪下，骨骼呈现枯槁的垩白色，与积雪融为一体，像发灰干裂的石膏，是空洞而静止的死白。

　　那些骨骼实在太多了，支离破碎的，散落在浩白雪原上，在曾经生息繁衍的绿洲。

　　他们是生灵，是死于灾厄的流民，颠倒生死族类的界限，承受天地降下的罪责。

　　终将被分解骨肢，抛尸荒野，用以遏制错缪的延续。

　　但是仙师，你还是会倾力救助此地的。

　　小签说。

　　少年的目光真挚，流转温热的情意，他看向神情各异的众人，用吟诵般的口吻，逐一述说枯骨的过往，如述说一段恢弘的殊荣。

　　小签满脸希冀地回应了众人的质问。

　　四下安静。

　　但没有人回应他。

　　而后，小签又是一段抒情的宣言，陶醉在文字的艺术里，依旧前言不搭后语。
　　说得云里雾里神神叨叨的，像祝祷祭祀中冗长的颂词，掺杂着大量无意义反复的词句。

　　江朔风尝试破译，试图找出词句之间的关联，都以失败告终，少年饱含深情语句，像流水滑过他的大脑皮层，没留下半分痕迹。

　　简直像用来塑造氛围感的指引npc。

　　江朔风很快就从困惑中抽离，还有闲情雅致吐槽一番，这少年说话风格也太过……
　　反正让他有些出戏。

　　只是当江朔风抬眼，发现周围人皆一动未动，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迷惘，如痴如醉地聆听那瘦弱少年的颂言。

　　一股恶寒涌上心头。

　　江朔风动弹指节，意识清晰可考，灵力流转顺畅，周身行动无碍，他指尖掐出一道隐蔽的咒诀，借衣袂飘动的遮掩，咻忽挥出。
　　抱歉了陌生师兄们。

　　“嗷——”

　　霍骏师兄为首的小队中，一名体格敦实的师兄膝盖抽搐，扑通一声，轰然向前塌去。

　　这人塌得结实，砸在前边人的背上，如多米诺骨牌倒塌，接二连三噗通跪地。
　　跌倒的几人吃痛咒骂，唤醒迷惘的旁人。

　　众人如梦初醒，霍骏狼狈爬起，一把揪起小签的领口，神神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小签脸上流露出茫然无措的恐惧。

　　小签慌不择言地道歉，姿态低微至极，霍骏那边恐吓一番，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冷脸斥骂后，继续让少年给带路。

　　王猎一拍脑袋，将瞎愣的陈子岚和陆小亭敲醒，而后哆嗦着肩膀，凑到薛箐身旁，小声道：“这地儿真是怪渗人的……”

　　薛箐不言不语，忽而抽出帕子，闷闷捂住口鼻，王猎焦急凑前去看，却被薛箐含雾的双眼冷冷瞪退。

　　“我没事。”薛箐别开王猎虎头虎脑的脸，迅速将帕子收进袖口，而后转头上下扫视江朔风几人，确认都无大碍，道，“你们没事，先跟上吧。”

　　江朔风抽回视线，默默跟上。
　　薛师姐的帕子上沁出淡淡血丝。

　　接下来的路程死寂，暴尸荒野的人族骸骨，无人再提，小签少年自说自话的作歉，飘荡在簌簌风雪中。

　　村落远远显现雏形，被一道浮光结界笼罩着，结界像透明的伞盖，自村心撑起，挡住外界肆虐的风雪与严寒。

　　江朔风走入村落，天气依旧寒冷，但并非那种深入骨髓的严寒，就如外界寻常冬日般，无需燃烧灵力来御寒。

　　小签将众人引入室内，找到发色花白的老者，絮絮说明情况，而后情绪重归热切，自告奋勇跑出屋外，说要为众人准备当地茶果。

　　屋内摆置长桌，白须老者佝偻着身子，从昏暗里屋搬出板椅，王猎见状，热心上前要搭把手。

　　老者却矮身错开，露出镂空大半的胸腔，脏器悬粘在肉骨上，韧带骨节清晰可见，整个人像风化许久的干尸。

　　众人看了，悄然与老者拉开距离。
　　许是老者态度寻常，许是此空间怪异颇多，只是膈应，无人对老者的异样有明显反应。

　　老者招呼着众人坐下，那声音上了年纪，牵动着裸露的胸骨共振，带着嘶哑的闷响。

　　江朔风靠着面色惨白的陈子岚，就近坐下。

　　屋内砌入壁炉，炉底边铺着干草堆，老者扶着墙体，颤颤坐下，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壁炉内跃动着火焰，燃烧着垩白色的枝条，发出微弱却持续的热量，且没有呛人的灰烟。
　　砖石封边外，映出一团灰蒙的白。

　　白色火苗在屋内哔啵作响。

　　稀罕的事物多的去了，不必在意随处可见的同族骸骨，不必疑惑焰火为何是死气沉沉的灰白，不必追究老者异乎寻常的苍老与腐朽。

　　江朔风垂下眼帘，他思忖如此。

　　老者声音浑浊，絮絮说他为此地长者，承蒙仙师不弃，穿横雪厄，远道而来，落居此地。

　　“……若木村落，能残喘至今，全赖那方诸而来的白仙师，为此地设下扶桑护阵。”

　　“而那护阵消磨，雪厄肆虐依旧，我等若木遗民，恳求仙师设法补阵，再护此地……”

　　老者的话语期期艾艾的，满是低微的恳求，却像过分浮夸的煽情。

　　霍骏不耐打断：“老人家，我们这儿没带阵师，纯属误入，补不了那什么扶桑护阵，这地儿该如何离开啊？”

　　众人听了补阵请求，心也凉了半截。
　　以这种辅助类术法为主题的空间碎片，大抵与无上心法或绝妙剑招绝缘，举世神兵与灵丹妙药更是想都别想。

　　玄术之道大多以符修为主，排除能将低阶符咒效用翻倍、随手一划就是标准高阶符箓的天赋型选手，余下者半天产出一张低阶符箓，在实战上囊中羞涩，磨蹭半天舍不得用。
　　倒不如拿剑砍得实在。

　　至于玄术之道的阵修，江朔风既兼修此道，自然晓得古籍有记载，说是曾辉煌过，古九州中，方诸阵师，澹台遗氏，旋逆天命等赞颂之语。

　　其中方诸山，至今仍是死磕阵术一道的阵师们，心中的应许之地。

　　江朔风也曾想过，他若有机缘，能前去方诸旧址，拜会一二，也是好的。

　　但不知何因，阵术断代严重，如今难入门、没前景，大多靠阵师自己摸索。
　　如今寻常阵师的处境，刻薄来说，修仙修成非遗泥瓦匠，一睁眼就是接单跑场，到了发现水平跟不上，尴尬退钱。

　　但是，方诸……
　　是远自上古，鸿蒙初化的时代。
　　江朔风忽而意识到不对劲，此处空间碎片的时间线，也未免太过久远了。
　　久远就意味着……

　　江朔风开始思考，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他车祸穿书，本就是多得一条命，死了有遗憾，但不多。

　　可他身上带着温殊玉这只狐狸。

　　要是狐狸因为他，活得还没原书久，愧疚要将他淹没，他真的死都死不安心。

　　他得想办法破境，江朔风浅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眼角余光恰时擦过，陈子岚那愈发苍白，疲态毕现的脸。

　　担忧的念头刚一生起，江朔风就听老者低吟失笑，像是对霍骏的质问颇为满意，浮夸又煽情的恳求褪去，浑浊的眼球多些神采。

　　“仙师何必忧虑，扶桑阵成，自有坦途。”

　　老者低低笑着，如凡间寻常的苍发老人，许是看到众人神色带上防备的敌意，老者的声音带着慈爱的安抚。

　　“白仙师挂怀此地，留下一间暗室，我等凡夫俗子，无从勘悟，还望众位仙师，从万千典籍中，寻得白仙师传承的补阵之法。”

　　“此地谨承白仙师意志，若是缘分未到，七日之后，雪厄稍褪，天地坦途洞开刹那，届时诸位仙师，去留皆可。”

　　此话一出，紧绷的氛围缓和少许。

　　老者口中的暗室存有大能传承，他们此行任务是从中习得补阵之法，学不会也没关系，七日后照样可走。

　　这要求说得清晰，像修真界的考试流程。

　　那此地怪异景象，大抵为那白仙师的紫府所化，皆为引导与考验之用。

　　如此解释，倒与寻常秘境传承的流程无异，那此地不是薛箐那伙人口中，危言耸听的空间碎片，而是有大能传承的机缘之处。
　　霍骏为首的几人如此想道，乜了薛箐几人一眼，心安几分，朝老者催促问道暗室何在。

　　江朔风也希望此处是大能紫府所化，意在传承的芥子空间，一切点到即止，有序可循。

　　而非卷入混乱诡谲空间碎片，面对人鬼未知的生物，踩中隐藏规则，生死难料。

　　但他先前的猜测，连带着队友被乜了一眼，江朔风有些尴尬。
　　早知他话不说这么满了。

　　薛箐回头看向几人，道：“还是要小心为上，这地方待着，总觉有些古怪。”

　　而后薛箐的视线擦过陈子岚，那人自坐下后就低垂着脑袋，恹恹欲睡的模样，她蹙眉唤了一声，江朔风想起这茬，也低声问候一句。

　　陈子岚缓缓抬起脑袋，顶着几人担忧的目光，摇头说应该是方才雪地御寒，灵力耗损过多，他有些疲惫。

　　陈子岚主修医术，修为是众人之中最低的，灵力过耗而虚弱，这倒说得通。
　　但江朔风总觉有些蹊跷。

　　此前薛师姐似乎有咯血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