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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探 代哲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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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哲跟着黎睿上楼,一路都没说话。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中间明明只隔着半步,落在镜子里却像隔了很远。
黎睿低头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代哲也没有看他,只将双手插在裤袋里,神色冷淡得像真的只是顺路上来吃顿饭。
电梯门打开。
黎睿先走出去,拿钥匙开门。
进屋后,他在鞋柜前蹲下,从里面取出一双浅灰色的拖鞋,轻轻放到代哲脚边。
“家里没有你这么大码的。”黎睿垂着眼,“这是我的,你先凑合穿。”说完,他自己只穿着袜子踩上地板。
代哲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拖鞋明显比他的脚小了好几个码,连脚后跟都未必装得进去。
他没有穿,只问:“怎么只有一双?”
“平时没有人来。”黎睿说得很自然。
他接过代哲脱下来的外套,转身放到客厅沙发上。
“就没准备多的。”
代哲站在玄关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瞬。
平时没有人来。
也就是说,这几年,黎睿一直是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代哲心里的怨气便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他很快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抬脚将拖鞋踢回黎睿身边。
“穿上。”
黎睿回过头:“那你呢?”
“我不用。”
代哲语气生硬,“地板又不会咬人。”
黎睿没有再争,弯腰把拖鞋穿上。
“那你随便坐。”他往厨房走了几步,回头问道:“前天刚买了牛排,我煎给你吃吧。”
代哲还没来得及回应,黎睿已经挽起袖子,冰箱门打开,他取出牛排和配菜,低头查看了一下日期,才将东西一一放到料理台上。
代哲在客厅坐下。
从他的位置望过去,视线刚好能穿过半开放式的吧台,看见黎睿在厨房里忙碌。
黎睿解开袖扣,把衬衫袖子一折一折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长白皙的手腕。洗菜时,几滴水顺着指尖滑下来,落在台面上。
他的动作很熟练,开火、热锅、下油,每一步都井井有条。
代哲靠在沙发里,望着那道背影,一时有些出神。
这是他设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以后下班回来,黎睿在厨房里做饭,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坐在外面等的大老公做派。又或许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抬眼看见对方还在,就已经足够。
那时候他总觉得,这应该是顺理成章会发生的事。
他们会毕业,会工作,会住在一起。
可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代哲盯着厨房里的人,黎睿就像一种无药可解的病。
厨房里,黎睿看似专心,实际上早就察觉到代哲的目光。
他不敢回头,只能盯着锅里的牛排,低声把步骤一项项念出来。
“先煎边……再翻面……”像是只要稍微分神,这块牛排就会连同他好不容易维持的镇定一起毁掉。
油脂在锅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十分钟后,黎睿将牛排装盘,又简单煎了些芦笋和小番茄。
他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
“好了。”
他将其中一份放到代哲面前。
“试试看。”
这一声轻而易举便将代哲胸口那些翻腾的情绪抚平了一半。代哲低头拿起刀叉,心里忍不住骂自己。
黎睿不过是给他做了一顿饭,他就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口中。火候不错,调味也合适。
代哲却只淡淡评价:“还行。”
黎睿一直等着他的反应,闻言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
“还行就行。”
他在对面坐下,也拿起了刀叉。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金属偶尔碰到瓷盘时发出的轻响。
代哲吃了几口,抬眼看向黎睿。
“你现在都自己做饭?”
“嗯。” 黎睿点了点头。
“有时候在队里餐厅吃。下班不太晚的话,就自己做一点。”
代哲低低“哦”了一声。
这些年,他不止学会了自己生活,甚至已经把日子过得有条有理。
代哲本该替他高兴,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仿佛那个曾经什么都需要他的人,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把所有依赖都戒掉了。
他低下头继续切牛排,装作只是随口问起:“都二十八了,没找……一个什么的?”
话说得含糊,可两个人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黎睿手里的刀叉停住了。
方才还觉得不错的牛排突然失去了味道。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深褐色的酱汁,脑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五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也是这样。
代哲站在他面前,非要从他嘴里问出一个答案。
“你有没有买块镜子照照?”代哲的声音压不住地发抖,怒火几乎把最后一点理智都烧干净。
“你这个样子,像是喜欢女人的吗?”他死死看着黎睿,眼底全是被逼到绝路后的愤怒和难堪。
“你对女人能硬得起来吗?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周围人来人往,路边的车流不断从身侧经过。他只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
黎睿抬起头,声音因为难过而抖得厉害:“我就是喜欢女人,怎么了?”
“我从来没亲口告诉过你我喜欢男人。”他逼着自己看进代哲的眼睛。“那都是你自己以为的。”
代哲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愣了一瞬,随即气极反笑,一把攥住黎睿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面前。
“好。”代哲咬着牙,“你说你喜欢女人。”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他猛地转头看向路边来往的人群。“你指一个给我看!”
黎睿被他拽得脚步踉跄,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根本没有看清周围的人。
为了堵住代哲的嘴,为了让这一切赶紧结束,他只随手朝一个方向指了过去。
“我就喜欢那样的。”他说。“行了吗?”
代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方才剧烈的动作忽然停了。
两秒后,他发出一声短促而荒唐的笑。
他松开黎睿的衣领,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个穿着驼色长款风衣的行人。
“黎睿。”
他的声音冷得发颤。
“你看清楚。”
“那是个男的。”
黎睿僵硬地转过头。
那人恰好抬起脸。白净,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浑身透着斯文安静的气质,和代哲这种锋利又充满侵略感的人截然不同。
黎睿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继续。
哪怕每一个字都像在亲手剜自己的心。
“男的又怎么样?”黎睿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就喜欢那样的。斯斯文文,不会整天凶人,也不会自以为是。”他说得越来越快,连声音都变了调。“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你这样的!”
“你听清楚了吗?”
“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代哲的肩膀最后一点点垮了下去。
黎睿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眼中那样蓄满泪水。
“你到底……”代哲甚至没办法再站得笔直,只死死盯着黎睿,像还在等他收回那些话。“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黎睿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敢停。只要有一丝犹豫,代哲就会看穿他。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重复:“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我不喜欢。”
“反正……就是不喜欢。”
每说一次,代哲眼里的光便熄灭一点。
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
刀叉轻轻碰在瓷盘上的那声脆响将黎睿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五年过去,代哲刚才的问题和当年完全不同。
可黎睿的心仍旧像被那场争吵困住了,跳得又急又乱。
他想问代哲,这几年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想知道自己当年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已经把代哲彻底推开。
也想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对代哲而言究竟算什么。
是不痛不痒的旧友重逢,还是还有那么一点未曾消失的在意?
黎睿沉默了很久。
代哲也没有催促,只一边切着牛排,一边等着他的答案。
那份近乎耐心的等待,让黎睿心里生出一点危险的错觉。
他慢慢开口:“没有。”说完,他停顿片刻,才鼓足勇气反问:“你呢?”
那两个字出口的一瞬间,黎睿就后悔了。
他不该问。
更不该在明明已经看见那枚戒指以后,还抱着这种可笑的侥幸。
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到代哲拿着叉子的右手上。
那枚银白色的素圈仍戴在无名指上。
随着代哲切牛排的动作,戒指在指根处轻轻晃动。
黎睿看着它。
一秒。
两秒。
短短的停顿却被拉得格外漫长。
代哲几乎没有犹豫。
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只等着黎睿亲口问出来。
“当然不是。”他语气轻松得有些刻意。“现在这个环境,谁还一直一个人?”
那句话落下时,黎睿的所有感官像是都从身体里退了出去。随后酸涩才从胸口慢慢漫上来,经过喉咙,一路冲进鼻腔和眼眶。
这是他早就预想过的答案,黎睿明明应该觉得欣慰。
可只要想到代哲已经把过去给过自己的温柔,完整地交给了另一个人,心脏便像被一只手缓慢攥紧。
黎睿想笑一下,想像个真正体面的老朋友那样说一句:“挺好的,有机会介绍我认识。”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既然他给不了代哲想要的未来,又凭什么希望代哲永远停在原地?
黎睿抬手揉了一下鼻尖,借这个动作掩住眼底的湿意。
“怎么样?”
他低下头,把话题扯回桌上的食物。
“牛排好吃吗?”
一句已经问过的话,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问出口的其实是另一句话。
是他做的好吃,还是那个人做的更好吃?
他知道这种比较毫无意义。
可嫉妒并不讲道理。
代哲没有错过黎睿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
当初被丢下的人是他,像个傻子一样找了很久的人也是他。现在让黎睿也尝一尝这种滋味,似乎再公平不过。
可真正看见黎睿难受,他心里没有半分报复后的快意。
这算什么?
当初单相思的是他,被抛弃的是他。
怎么到了现在,黎睿露出这副样子,反倒像他成了故意欺负人的混蛋?
他怨他当年决绝,怨他消失得干干净净,也怨他回来以后仍旧什么都不肯明说。
可只要黎睿稍微露出一点脆弱,他那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狠心就散得七七八八。
代哲放下刀叉。
“你怎么了?”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一些。“太久没跟我吃饭,感动了?”
黎睿愣了一下。
随后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可眼底还留着没来得及散去的酸涩,反倒让代哲看得更加难受。
“是。”黎睿顺着他的话回答。“难得还能跟你安安静静吃顿饭。”他低头笑了一下。“我以前以为,应该没有机会了。”
代哲下意识抬起手,想去碰黎睿微微发红的眼角。可手刚抬起来,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来,没被黎睿看见。
桌上的牛排渐渐冷了。凝结的油脂在边缘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酱汁也失去了最初的光泽。
明明知道不该再问,却还是像自虐一样开了口:“那你们……”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在他们毕业以后不久,还是最近几年?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会不会也像当年的自己一样,理所当然地依赖代哲,让代哲替他安排好一切?
还是一个更成熟、更独立、更配得上代哲的人?
黎睿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代哲会带那个人去家里吗?
会不会在某些很平常的时刻,偶然想起曾经也有一个叫黎睿的人?
他知道这些想法不体面。可越是疼,越想知道得更多。像是非要亲手将伤口扒开,确认里面究竟烂到了什么程度,才能彻底死心。
代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黎睿几乎掩饰不住的失落,仍然没有感到痛快。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根绳索紧紧勒住,越收越紧。
“在一起好几年了。”代哲避开他的眼睛,随口扯了一句。“怎么认识的,忘了。”
也就是说,代哲很早就已经走出来了。或许刚开始认识时,也会向对方讲起大学,讲起那段无疾而终的关系。后来时间久了,自己就会被一点点挤出代哲的生活,最后只剩下一个连名字都不值得再提的旧人。
黎睿觉得自己实在犯贱。
代哲已经过得这么好,有一个理解他、陪伴他多年的伴侣。
这不是自己当初最希望看到的吗?
可他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你这么晚没回去……”黎睿逼着自己继续问。
声音越来越轻:“他没有找你吗?”
代哲看着他:“我办案一直很忙。”他停顿了一下。“他会理解的。”
是啊。
那个人一定脾气很好。不会像自己一样,总在代哲面前闹情绪,不高兴了就冷着脸,累了就赖着不动,最后还要代哲耐着性子来哄。
其实仔细想来,他和代哲甚至从未真正确定过关系。那些陪伴、亲密和心照不宣,最终都被他亲口否定了。
他想让代哲走。
不想他继续坐在这里,让对方看见自己越来越狼狈的样子。
可他又更害怕,一旦今天这顿饭结束,便再也找不到理由让代哲走进这扇门。
最后,黎睿仍旧没有忍住。
“他……”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紧紧扣住桌沿。“他性格应该很好吧?”
代哲沉默了一下,胡乱点头。
“嗯。”
那一个字,将黎睿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压灭。
他得把这顿饭好好吃完。至少让代哲觉得,他已经可以像一个正常的老朋友那样,坦然接受对方有了新的生活。这样的话,也许下次见面,代哲还愿意坐下来跟他说几句话。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