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螺旋》南藤系甲

16、团建 俞子涵

　　俞子涵喉结动了动，“但杀人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他抬眼看了代哲一眼。

　　“林浩宇拿着视频来威胁我，我当时真的慌了。我不知道怎么办。Jason没看过视频，他不知道里面其实没有他。我跟他说他也在里面，如果他不处理，我俩就一起坐牢。他就跟我说不用我管，他找人做掉林浩宇。”

　　说到这儿，俞子涵脸色僵了一下。

　　“我跟他说，你怎么处理我不管，但你不能连累我。他问我想怎么样。我说我要不在场的证明。你什么时候动手，我要消失几天。”

　　他顿了顿，手指扣着桌沿，“我想着跟黎睿有点交情，他又是警察，就……抱着侥幸心理，灯下黑嘛，想着躲到他那边最安全。你们警察眼皮底下，我是个受害者，怎么会查到我身上。”

　　“可黎睿这个人……怎么说呢。”俞子涵进审查室后第一次弯了下嘴角，却没再评价下去，“我本来不想闹大。我只想躲几天。结果他非让我去报警立案，死活不去肯定会露馅，只能顺着他。到了O记后发生的事，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你们搞三搞四，一会儿要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又要我回家。我当然不想回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时间点，要是我回去的时候林浩宇刚好死了，我就算什么都没做，也有一天可能查到我头上。”

　　“那天你们让我在楼下晃，说钓鱼。”俞子涵叹了口气，“你说我碰上的那个人？那真的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根本不知道这人会出现。他估计一直在附近蹲点。而且我也不认识他，就是直觉，当时我也吓了一跳。”

　　他抿了抿唇。

　　“还有你说那本书，更扯。我当时……可能是心虚，可能是潜意识作祟吧。看到书名里有个‘杀’字，我就想看看是讲什么的。就看了两眼，翻了几页，哪有心思看啊。我那时候整个人都快散了。”

　　俞子涵说完，像是终于把胸口那口气吐尽了，肩膀塌下去。

　　“我承认我参与了诈骗，但我没想过把人弄死。我只是想自保……我真的只是想自保。”

　　代哲吐出一口气，走出审讯室。黎睿已经递过来一条新信息。

　　“我刚让人传照片去问Bybuy工作人员，Jason就是杨刚，就是我们之前锁定、跟三起大型币圈诈骗有关的那个人。他根本不是什么Bybuy的高层，只是个项目方。俞子涵估计也是被骗了。

　　而且钱现在还被杨刚存在KO交易所里，俞子涵那一份应该也还没拿到。几个账户我们都盯着，他们一动准能知道。”

　　俞子涵被铐上带走。临出门前，他还回头，和黎睿擦肩而过，短暂对视了一眼。

　　黎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代哲立刻出现在黎睿身前，“看什么看，要不带你进去看。”

　　黎睿解释道：“代哲，我看他，不是因为别的。”

　　代哲冷着脸：“我问你了吗？”

　　黎睿看着俞子涵走远了，才开口说到：“没有，但我想说清楚。”

　　“我只是在想，我们不知道杨刚躲到哪里去了，这样要等到什么时候。俞子涵或许还有利用价值，不如拿他再去钓那条最大的鱼？”

　　代哲态度表示怀疑。

　　黎睿又说：“我真的对他没有别的意思。”

　　代哲原本还憋着几句阴阳怪气，听完这句，反而不好发作了。“知道了，黎sir。解释得这么正式，怕我投诉你啊？”

　　黎睿摸了摸头：“不是。”

　　代哲也很快恢复了正经的态度，“那我放消息出去，说yusd案件已经侦破，诈骗头目已经落网。只要Jason放松警惕，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嗯。警务处的人一旦在监控里检测到杨刚露面，我们立马实施抓捕。”

　　话音刚落，会议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思思推门进来，“阿头，黎sir，下面出事了。”

　　代哲：“什么事？”

　　“警署门口来了好多记者，还有受害者家属。”陈思思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正在直播。

　　画面里，警署门外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晃个不停。镜头前有人举着横幅，上面用粗黑字写着“还我血汗钱”、“警方为何不行动”、“五亿美金去了哪里”。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飞快，有人骂交易所，有人质疑警方为什么没有更早介入。

　　“现在网上都在传，”陈思思说，“说JFIU早就监测到yUSD脱锚，但就是不冻结欺诈者的账户，所以才害得受害人跳楼。”

　　代哲下意识看向黎睿。黎睿正垂眼看着屏幕。直播画面里，一个中年女人被亲属扶着站在人群前，手里攥着一张吴志杰的照片。

　　代哲皱眉：“谁放出去的风？”

　　陈思思摇头：“暂时不知道。网上有人把吴志杰的死、林浩宇的谋杀，还有俞子涵被带走问话全串起来了。说警方其实已经抓到了头目，却不公布。”

　　刘国栋也赶了过来。

　　“网上讲得有鼻子有眼，连俞子涵被扣留的具体时间都写出来了。”

　　就在混乱的时候，总督察从外面走进来。

　　“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他朝黎睿打了个招呼，接着说：“记者会十五分钟后开始，公共关系科那边已经压不住了。黎sir，技术部分需要你来回答。代哲，你带人控制现场秩序，别让家属冲进来。”

　　代哲立正：“Yes sir。”

　　总督察又看向黎睿：“黎sir，Bybuy和KO的律师函都到了。”

　　陈思思忍不住：“这么巧？”

　　总督察翻开其中一份，冷笑了一声。

　　“Bybuy说他们只是技术平台，不对第三方项目方的投资结果负责。KO那边愿意冻结我们已经列明的钱包，但完整后台登录记录，他们说要等进一步法律文件。”

　　代哲嘲了一句：“好配合，配合到刚好不承担责任。”

　　黎睿拿过KO的回函，快速扫了一遍。

　　“交易所就是这样。他们都不是在香港注册的公司，这样已经算是配合了。”

　　他接着交代：“让KO交易所不要冻结所有资金，我们要给他留个窗口。”

　　黎睿把自己随身带来的平板接上投屏，对着他们说：“不能把路一次性全堵死。杨刚现在不动，是因为他知道警方在盯。他要是真以为钱已经彻底出不去，反而会继续躲。我们要让他以为还有一个窗口可以走。”

　　大屏幕亮起，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铺开。

　　黎睿指着数据说：“yUSD脱锚后第三小时，杨刚相关账户出现过一笔小额测试转出。”

　　陈思思看了一眼金额：“十几万U？小额？”

　　刘国栋说：“跟五亿比起来，好像不算多。”

　　黎睿说：“所以才叫测试。”他把路径放大，“这笔钱先进入KO内部账户，再经过两层混币池，最后落到一个场外兑付地址。金额小，路径复杂，目的是测试这条通道能不能走通。”

　　代哲抱着手臂：“能不能查到这个场外地址是谁的？”

　　黎睿在屏幕上点开另一份加密通报：“这个地址不在香港，在内地。疑似地下钱庄归集钱包，曾出现在内地公安跨境洗钱案的协查通报里。”

　　代哲眼神微微一变：“也就是说，杨刚这条线，接上了内地那边正在查的洗钱网络？”

　　“目前只能说高度重叠。”黎睿语气冷静，“但如果后续资金再往这条路径走，就不只是yUSD诈骗案了，它还是一宗跨境洗钱案。”

　　总督察沉声问：“内地那边知道了吗？”

　　“他们知道这个钱包，但未必知道它和杨刚有关。”黎睿说，“我会把这信息同步过去。只要杨刚再走这条路径，内地那边就能帮我们确认下游兑付节点，我们这边再结合KO的登录和监控，就能知道他大概的位置。”

　　代哲看着黎睿。此刻的黎睿没有半点以往的柔弱，只有冷静干脆。

　　十五分钟后，警署简报室。

　　记者已经坐满了半间屋子，镜头全都架了起来。吴志杰的家属被安排在后排，警员守在门口，防止现场失控。

　　黎睿站在台前，灯光打在他脸上。

　　第一个问题就来得很尖锐：“黎sir，JFIU是否早在yUSD脱锚之前就已经发现异常？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冻结账户？现在出了命案，警方是否承认失职？”

　　黎睿没有避开问题。

　　“价格异常本身，不等于犯罪证据。警方冻结账户需要明确的证据链、法律依据，以及相关平台的配合。如果我们在证据不足时贸然冻结，这不符合规定。”

　　又有记者追问：“但现在已经有人死了，还不能说明警方办事不力吗？”

　　黎睿看向他：“所以警方现在追查的，从来就不是一宗普通的投资损失。这是一宗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的跨境诈骗暨洗钱案。”

　　一个诈骗案的受害人忽然站起来，声音发颤：“那钱呢？我们的钱还能不能回来？”

　　黎睿看着她，眼神冷静：“我不能向你承诺可以全部追回。”

　　受害人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黎睿停了一下，继续说：“但我们一定会追到底，给大家一个交代。”

　　记者立刻抓住关键词：“那警方现在知道诈骗案背后的人是谁吗？是那个博主俞子涵吗？”

　　黎睿没被带进去：“涉及侦查细节，我不会回答。”

　　有记者还想继续逼问，后排忽然有人情绪失控，猛地冲上前，把手里一瓶水砸向台上。

　　代哲几乎是同一瞬间动了。他一步上前，抬手挡开水瓶，另一只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将人压在墙上。

　　“冷静点。袭警我可以给你拘留的。”

　　那男人眼睛通红：“我爸没了！你叫我冷静？！”

　　代哲按着他的力道没松开，“你爸的钱还没追回来，你现在进去坐一晚，就能帮到他吗？”

　　那人像是被这句话击中，肩膀一下塌了。

　　代哲松开手，示意同事把人带回座位上。

　　简报室里安静得只剩摄影机轻微的运转声。黎睿看了代哲一眼。

　　代哲站回侧边，点头示意他继续。

　　黎睿重新看向镜头：“这个行动之所以被称为死亡螺旋，不只是因为yUSD的价格归零，是因为每一个环节都有人不停往里卷。项目方把风险传给平台，平台把风险传给推广者，推广者把风险传给粉丝，最后承受代价的人，往往是最没有能力承担风险的人。所以警方会追查每一个环节，该承担刑责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记者会结束后，黎睿走出简报室。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他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把刚才那口气吐出来。

　　代哲走到他身边，把一瓶水递过去。

　　他接过水。刚才在简报室里被闪光灯和质问声围着，身体紧绷太久，这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代哲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刚才讲得不错。”

　　他的语气也不算温柔，可黎睿听懂了。

　　他低声说：“多谢。”

　　代哲嗤了一声：“又多谢。你这几年就学会这两个字了？”

　　黎睿垂眼喝了一口水。刚才简报室里的闪光灯和质问声，好像到这时才从耳朵里退下去。

　　外面天色暗下来，玻璃窗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总督察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他先和黎睿打了声招呼，随后才转头看向代哲交代：“今个周末几个部门一齐搞团建，大东山爬山露营，促进下不同部门同单位之间的交流。你通知下去。”

　　代哲立正：“Yes sir。”

　　总督察点点头，视线重新移回黎睿身上。

　　“黎sir，JFIU那边，上面说也请你们一齐参加，您看合适吗？”

　　黎睿神色平静地略微颔首：“好，配合安排。”

　　总督察交代完就走了。

　　代哲站在黎睿旁边，斜着眼，用刚好只够黎睿听见的声音：“哇，黎sir，爬山喔。”

　　他非常drama，阴阳怪气地轻轻跺了下脚，“哎呀，累死了，好烦啊！太阳这么大，到底为什么要来爬山啊。” 这幼稚的举动，生动地复刻了一段多年前的画面。

　　除了雷打不动的体能大课，只要是范围外的徒步或远足活动，黎睿爬到一半就会拉着脸发脾气，当然，发脾气的对象是代哲。

　　那时候队伍里人多，代哲总是陪着黎睿脱离大部队。等到人走远的时候，代哲会一边说他，一边默不作声地在他面前蹲下，反手拍拍肩膀：“上来了。”

　　黎睿总是嘴硬：“我自己行。”

　　代哲懒得理他，手往后伸，直接把人往背上一扣，一边往前走一边抱怨：“说你又发脾气，背你也不行，你想怎么样？”

　　黎睿那时候脸皮薄，总要先僵持一下，然后才心安理得地趴下来。在那一段漫长的山路上，代哲的背，是黎睿找到的、最适合休息的地方。

　　直到快回到大部队视线内，代哲才会拍拍他的腿，把他放下来。

　　“自己走，不好被人看到。”

　　可现在，他们中间隔着五年的空白。

　　代哲那两句学得太像，学得太顺手。他本以为黎睿至少会像以前那样恼羞成怒地瞪他一眼。

　　可是……

　　黎睿没有反驳，甚至都没有愤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代哲，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近乎自嘲的落寞。

　　代哲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挂在嘴角那点笑意都僵住了。

　　黎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停顿了片刻，把心里某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压回去。

　　“……到时真累，你就求下我。”代哲喉咙发紧，刚刚贱贱的模样都消失了，生硬地找补道，“我勉为其难再发扬一下人道主义精神……”

　　话还没说完，就被黎睿淡淡地打断了。

　　“我要是还那样，怎么当警察啊。”

　　黎睿扯了扯嘴角。两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他回了各自的办公室。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代哲站在门口，看着黎睿的背影消失后。

　　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如何让前男友，主动追求你。”

　　敲完最后两个字，代哲对着屏幕愣了两秒，突然意识到这搜索记录要是被人看见，他这O记高级督察还怎么服众。他手指飞快地按住删除键。

　　隔了一会儿，他不甘心地磨了磨牙，重新输入：“如何让对方放下心结，主动表白。”

　　手指悬在搜索键上，代哲脑子里闪过黎睿那副赖赖唧唧的模样。

　　凭什么要老子先低头？当初跑的是你，现在畏畏缩缩的还是你。

　　代哲冷哼一声，再次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上：“如何在高冷前任面前，掌握主动权。”

　　这一整个下午，代哲就这么坐在办公桌后，对着搜索引擎删删改改。

　　搜索框最后定格在：“怎样让前男友意识到他离不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