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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韶华胜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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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维康又在读书了,这几日他反反复复地读这几句,连宫女都背得下来了,他却还是不断吟诵,阿墨知道他的心事,但是却无可言说。
从那日从大将军府回来,阿墨就把赏花会的事告知维康,维康不置可否。阿墨给他看了邀请的名单,维康也仅仅过目,未曾置评。阿墨便放心去筹备了。
皇室的存在在南朝只是点缀,可这点缀于这红尘繁华地是必不可少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标新立异,是皇家的职责,满足百姓对于奢靡浮华的好奇心,树立一个骄奢淫逸的偶像,再提供无数悲欢离合的谈资,似乎是皇室存在的主要目的。对于当世的朝廷,当然了,提供一个无可厚非的社交场合,让贵族女眷们可以尽情展示自己的美貌,或者衣裳珠宝,也是皇家不可推卸的责任,在这一点上,年轻的帝后完成得很出色。
阿墨在宫中组织的各种宴会,几乎就是风雅的代名词,每一次宴会,都会在官府和民间兴起新的潮流,无数的新样衣裳,灼目珠宝,新鲜菜式,就通过这些宴会从皇宫走进官府,又流入民间,让无数仕女趋之若鹜,也客观上推动了纺织、缝纫、刺绣、烹饪、瓷器、珠宝制作等手工业的发展,借此养活了无数生民,当然也让正人君子自居的儒生们大为诟病,但是大将军自会让这些道德洁癖者闭上嘴巴。
毫无疑问,这次的赏花会虽然规模较小,但是被瞩目的程度真是盛况空前,因为人人都心知肚明这次宴会的目的所在,人人都希望自家的女儿雀屏中选。阿墨的懿旨尚未发出,在各官府女眷中就流传着各种名单,单上有名者自然是欣喜若狂,越发精心准备,单上无名者未免大失所望,努力钻营,故此在赏花会的请柬真正发出的时候,名单的长度竟然增加了一倍,里面有长公主不得已又请托的几位闺秀,有直接找到阿墨毛遂自荐的几家夫人,有拜托冯璋向阿墨求情的几家文臣,甚至连避居佛寺的阮太后都经不住族人的央求,给阿墨送来两指宽的字条,也塞进来一个阮家的侄女……
阿墨一概来者不拒,赏花会当天,皇宫内院真是衣香鬓影,环佩玎珰,珠玉满眼,阿墨透过珠帘看着围绕着太液池赏花的闺秀佳人们,笑道:“今日可说京中美人,悉入我宫中了。”她身后正在读书的维康只是漫应了一声,头都不抬,冷冷淡淡。
若是平时,他这样冷淡,阿墨便恼了,今日阿墨的脾气却很好,自顾命人妥善安排,在太液池边的亭台和草地上铺的毡毯上,布置小食和果品,给游园赏花累了的闺秀们提供休憩之处。
不久,阿墨的贴身宫女鸣鸾进来禀告:“长公主和二女公子进宫了。”阿墨点头说请,宫女们便将长公主母女迎入内殿。长公主笑容可掬,进来便问:“圣上可在?”阿墨笑道:“在那边御书房里,说是读书,也许是在读美人。”长公主便心领神会似的只管笑容满面,又絮絮地跟阿墨着重推荐了一番:“此次看来,以尚书令杨大人家的大女公子和中书令魏大人家的二女公子最为出色,所谓才貌俱全,正是说的她们。而且,”她压低声音道,“我已经派医女检查过,她们的身体很是适合生养,且让卜者给看过相,皆是有福之人,宜家宜室……”
阿墨不禁失笑,只是答应着,并不很是感兴趣。转而见阿璃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便说道:“怎么璃妹不去游园,与诸佳丽游玩呢?我记得那里面有几位与你从小甚是投契。”阿璃无精打采道:“此时欢乐,终有一别,我总是要离开南都的,那时岂不是更加难过?倒不如现在先生分了,免得离别时越发伤痛。”
长公主便有些恼怒:“这真是个傻孩子,竟有这样古怪的想头。你这些日子总是忧愁暗恨的,让父母兄姐操了多少心?你并不是被送出去和亲,而是去西蜀光明正大地做皇后,还有什么不知足?”见母亲发怒,阿璃不敢再抗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阿墨不忍,便借口宴席的时间到了,请长公主与自己一起坐首席,长公主才喜悦起来。阿墨便给嬷嬷们使个眼色,自有人留下服侍阿璃整理妆容,安抚心情。
长公主天性喜出风头,占上风,在她看来,阿璃的软弱和忧愁完全不可理喻,倒是与皇后一起坐在首席,傲然扫视下面的众眷属,更加令她兴奋和满足。尤其是她属意提拔的两家女眷,那殷殷的目光注视,令她如饮冰酪,甘之如饴。
不久,阿璃出来坐席,她的席位恰好是左边第一席,阿璃居中,左边是杨家的大女公子,闺名堇色,右边是魏家的二女公子辛夷,因是长公主着力推荐的两女,故此阿墨留心查看,见这两个闺秀生得不俗,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只是辛夷清冷,未免给人孤傲之感。而那堇色,则笑语如痴,与阿璃言谈甚欢,见阿墨注目于她,也并不羞涩,反而莞尔一笑,令人顿生好感。
阿墨便点头命她前来,堇色端雅地过来行礼,阿墨不禁夸赞了她几句,又跟长公主说道:“我身上的这件披帛正是杨女公子手制。”那是一件五重平纹经锦,以五色丝线织出日月、祥云、仙鹤、辟邪和凤凰的图样,光彩辉煌,长公主称赞堇色手巧,又赞这件披帛皇后用来实在是更显贵气,阿墨微笑,却知道长公主今日所着礼服上的五色牡丹,亦是杨女公子的作品,且是花了更多功夫的。
众人不知底里,自然是称赏不迭,魏辛夷颇有些孤芳自赏,听众人赞扬堇色,她只是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眸,嘴角禁不住微微一撇,似是不屑,却被阿墨看在眼里。阿墨不肯厚此薄彼,便又叫过魏女公子闲谈几句。辛夷过来行礼,阿墨问她闲暇时有何消遣,辛夷想了一会儿,看来是不肯在众人面前炫耀,便淡淡回道:“禀告娘娘,辛夷无趣得很,也未有才艺傍身,只因家中祖母年高体弱,懒进饮食,辛夷闲来不过研究菜色。”
阿墨便赞她孝心可嘉。阿璃素日与辛夷交好,此时便要帮衬她些,道:“娘娘有所不知,魏姊姊心思巧妙,那日在府中喝的荷花茶,便是愚妹从魏姊姊那里学来的。”阿墨方才便见那魏辛夷对于席上的珍馐佳肴很少下箸,料她必有一番议论,便故意指着眼前的一盏五味杏酪,问道:“魏女公子觉得此菜若何?”辛夷老实回道:“天厨国宴,上方玉食,自然是尽善尽美,然而若是将苦杏仁的分量略增两颗,则滋味更佳。”阿墨叹道:“正合我意,一啄一饮,虽是细事,也保藏奥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辛夷见阿墨如此随和,倒有些意外,也只是浅浅一笑,恭谨答道:“娘娘所言极是。”
席间酒是雪醅琼露,专为女眷饮用的蜜酒,然阿墨以为酒能伤身,故此自己少饮了几口,也并不劝酒,倒是殷勤劝菜,一时上来了槐叶冷淘和玉瓣饭,宴席便到了尾声,阿墨命撤了酒席,布置上果品冷饮,大家游园,不必拘泥。
太液池上已经布置好了游船,单为准备阿墨想要池上泛舟。长公主喜道:“如此盛夏,池上凉爽,正合时令呢。”阿墨无可无不可,便登舟坐于锦障之下,余者自是亦步亦趋。一时一船的珠翠锦衣便荡漾于水上,果然是清风徐来,凉爽宜人,欢声软语盈耳,倒也热闹。
游船缓缓行进,绕过荷花甸,经过荇叶渚,渐渐靠近了中和殿。从前这里是皇后所居正殿,故此属于内宫,自从阿墨入宫以来,一直居于祈年殿,入夏则迁居清乐宫,方才游船远远经过清乐宫时,众人皆敛气屏声,因为知道永康帝是与皇后同起居的,至于中和殿,则以为是空旷已久,故此众人都不忌讳,那杨女公子耐不住活泼性子,便道:“如此良辰美景,我若在家里泛舟,便要放歌以舒怀抱才好。”其他人便揶揄加怂恿,都催她歌上一曲。
阿墨虽觉她有些孟浪,但是筵宴之乐,也无可厚非,便不加阻止。长公主更是巴不得杨魏二女大展才艺,芳名远播,故此很是鼓励。那杨堇色原本性子率真,又好争胜,恨不能压倒众人,于是便一展歌喉,倚着船栏唱起来古歌《采莲曲》:“日暮长江里,相邀归渡头。落花如有意,来去逐轻舟。”音韵悠扬,声调婉转。阿墨凝神静赏,暗自品评,词调甚佳,只是词义不雅,乃是女子怀春。若是私下里唱唱,倒也无妨,如此场合未免有失身份。
她正这样想着,却见殿门洞开,里面走出永康帝,后面跟着几个重臣,其中就有尚书令杨大人,一张脸黑红相间,很是精彩,想来听了些永康帝的揶揄,老脸有些挂不住了。那杨女公子却还浑然不觉,见那边君臣走出来,连忙含羞收声,这边女眷自然是称赏不已,众人皆不觉有异。
长公主先就笑道:“原来陛下竟与臣工在这里聚会,咱们孟浪了,不如回去祈年殿的好。”一时游船转回,众女眷弃舟登岸,大家吃些冷饮闲话,又各自游玩赏花。长公主心里有着百转千回的念头,一时兴起,便悄悄拉了拉魏辛夷的衣角,唤她到僻静处,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那魏辛夷本不愿意,怎奈方才见到圣颜,竟是一见倾心,一时也说不得闺阁清誉,乖乖捧了自酿的锦波春酒和柰香盒蟹,一路旖旎,去到中和殿进献珍味。
这边服侍阿墨的嬷嬷悄悄过来,禀告方才长公主的小动作,且问是否将魏女公子拦回来,阿墨笑着摇头,道:“去给陛下送些消闲的饮食也好,我本来也有此打算,魏女公子倒是走到前头去了。”嬷嬷便讷讷退下。这里阿墨继续赏景、观花又品人,长公主历历点数,佳丽们各有千秋,阿墨称奇道赏,一团和气,盛筵难再,宾主尽欢,可谓韶华胜极。
到了晚间,阿墨沐浴已毕,披着蝉翼纱的寝衣,倚在寝台上,乌云般的头发披散开,一个小宫女执宫扇轻轻扇着,一时维康进来,从小宫女手中接过宫扇,挥手令其退下,自己一边为阿墨打扇,一边用手梳拢她的秀发。阿墨也不辞让,只是笑道:“陛下今日可是大饱眼福了,如此众多的佳丽,就连臣妾我也觉眼花缭乱。”
维康轻哼了一声,并不搭腔,阿墨却还要嘲笑他,便又问:“那锦波春酒乃是魏女公子手酿,还可入喉?”维康想了想说道:“我却没有品赏,不过冯璋很是欣赏呢,那壶酒都被他抢去喝了。”阿墨眼眸流转,有些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