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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仓皇元夜心暗惊 千难万险又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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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中入夜起了薄薄一层雾,偶有岚风晃着灯烛,魏韫倚窗和十安玩着从瓦舍淘来的皮影,这可是稀罕玩意儿,临走前被魏母没收了好几回,还是魏韫偷偷藏住了一兽一人,才有如今的消遣。魏韫执虎,十安摆弄着纸糊的武松,小人儿的世界打得难解难分,大人们却一会儿顶屁股一会儿挤肩膀,恨不得粘成一个人。皮影没了章法乱作一团,二人这才大笑着分开。
敲门声在此刻响起,应该是琢磨了时机,十安放下皮影走近应门,谁知开了门却被下了定身,半晌没个动静。
魏韫走近探看,游廊的灯打在七皇子脸上竟有暖意,映着窗边雕花撒下的清晖,徐衍柔得像随波荡漾的涟漪,垂睫时魏韫看到徐衍右眼皮靠近眼尾处有颗轻浅的痣,黄米粒大小,若不是这般直勾勾盯着,平日怕是难以发现。
徐衍竟亲自来还食盒,并点名夸赞酥鲍螺的奶油甜而不腻,魏韫深知七皇子并非客套,这可是她尝遍了所有临塘果子铺才制作出的秘方,不过她可不能把这些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给徐衍,毕竟不是正常名门闺秀该研究的勾当。
船只预计夜半抵达九江渡,在潭州停半日,七皇子现下特来嘱咐,叫二人列个采买的清单出来,明日自有下人帮着置办。魏母临行前提点过魏韫,千计不可索要市井勾栏的奇特玩意儿,不然别人该以为她是每日混迹江湖的老泥鳅,可魏韫终究架不住好奇,竟生出逛大街的野心,她面上说得客套,没什么要买只是遛弯,可十安当然知道她,若下了船就是收不住蹄子的疯马,于是不着痕迹地挤兑了一下主子,生怕她闯出什么祸事。
徐衍不瞎,看得清二人你推我搡的小动作,心里也对魏父那句小女顽劣有了更深的认识,这小姑娘身在闺阁心在江湖,同样被六艺八雅熏陶着,别人都长成个谨小慎微的闺秀模样,唯独她闲不住爱闹腾,看来是天性使然。
“姑娘若是想逛祉渊也阻拦不得,只是明日的事谁也算不准,若是不能如愿还望姑娘多担待。”魏韫此时还悟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惆怅着踏出房门无望。
“对不住魏姑娘,食盒里有回礼,是祉渊的一点心意,姑娘若是觉得不满意,只能等回京再补上,实在是条件有限,还望姑娘海涵。”魏韫觉得这七皇子实在客气,不过几盒点心还要给她回礼,推诿了几番七皇子还是执意让她收下,于是魏韫把食盒递给十安,十安又放在床前的方桌上,七皇子嘱咐了一句东西怕凉便阖门离开。
魏韫打开盖子,第一层是些寻常果子,并无特别,再掀开看,第二层可不一般,一封不能吃的信,上面字迹隽秀,看来像七皇子亲笔。
魏韫读完才知上了贼船。
有人意欲在潭州行刺徐衍,朝中已安排七皇子在抵岸后撤离,为了不打草惊蛇,这里面不包括魏韫。辅国大将军葛兆及皇城使沈晏回会全权接管后面的事宜,徐衍还好心叮嘱二位要确保她们的安危……
前路难料,想来父亲为了魏韫能得皇子庇佑同行花了不少心思,谁知这厮早知是龙潭虎穴,还要拉着她当垫背。十安素日沉稳,真遇上大事其实远不如魏韫,此刻早急得满屋子溜达,魏韫倒还好,虽没了玩皮影的兴致,椅子却还是坐得住的。
“人命关天,姑娘也坐得住。”
“小声些,这食盒是白安排的?”这一提醒十安更似惊弓之鸟,立马寸步不离黏着自家姑娘,眼神还时常瞟向窗外闪烁的灯影。
“省省力气喝口茶,咱俩福大命大,准没事的。”魏韫得承誉指点,知道自己的命数,如今连星央仙君姓甚名谁还未知,哪会这么轻易见了阎王。
“姑娘,你是说这船上可能有贼人的内应?”十安的神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秘密。
魏韫虽哭笑不得,但也不敢叫她松了弦,遂吓吓她,再添油加醋一番,“未尝不可,不然七殿下何必拐这么大一个弯?你我不可轻举妄动,小心隔墙有耳。”话音未落还加了抹脖子的小动作。
“那我们怎么办?”
“敌人在暗我在明,该吃吃,该喝喝,别表现出异常就是最好的保护,若我们的消息当真可靠,也算先人一步,没道理会有大损失。”
船于亥时左右抵达,九江渡北接潭州,南望骊城,渡口虽不大,可栈桥联通两岸,岸上灯火通明,黑压压站了不少人马,远看似一条游动的黑花蛇。待船身靠岸,七皇子行过艞板,一赤服老吏上前拜会,身后还簇拥着潭州一众官员,于他们而言这是最接近禁中权利中心的机遇,可于七皇子却是趁乱开溜的好时机。
魏韫那屋早熄了灯,不知是不是疑心作怪,魏韫总觉得回廊上的宫灯不消停,影影绰绰乱晃着,好像随时能窜出个凶神恶煞的索命鬼。岸上的热闹早归于沉寂,风声呼啸着刮过门板,一不小心吹开了魏韫庐屋的轩窗,十安被吓得卧在床头动弹不得,魏韫拿着匕首靠近,见四下无人便提手关了乱晃的窗户。
屋漏偏逢连夜雨,门口好巧不巧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晃荡的灯烛正好映出他踅足正身的剪影,饶是胆大如魏韫此刻双脚也有些发软。
“在下李贞,特来护姑娘周全。”言毕不及二位姑娘反应,一个黑色身影便如狸猫般轻盈落地,魏韫看不清他是如何推门又是如何闪身,只觉得那动作轻盈的像鬼。进来了也不言语,那“鬼影”趴在门框上瞪了一会儿眼,应是在探查有没有尾巴,魏韫和十安一起蜷缩在床边,好歹魏韫还有些骨气,袖子里藏了把匕首。
“二位受惊了,李贞,皇城使沈大人副官,放心吧,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中,姑娘切莫轻举妄动。”
十安终于不发抖了,眼泪却止不住流,虽不敢放开嗓子,可啜泣声恰好能被门口的李贞听到。魏韫出言安慰,还好心递上自己的帕子给她拭泪,十安接过去把脸一埋,哭得更悲戚了。
“姑娘莫哭,你看身边的女使,年纪与你相仿,却稳得住阵脚。”这话逗笑了魏韫惹急了十安,她连忙起身梗着脖子道:“你个没长眼的看清楚,这才是我主子,你要保护的是她。”说着她将魏韫从地上拔起来,话尾处还接着咈咈的抽泣,颇有种生死二择一的决绝。
这下换李贞笑了,一口银牙摆出新月的形状,正欲再出言安慰几句,楼上七皇子的寝屋却传出喊杀声。李贞侧身立于门边,眉头因专注微锁,宝剑出鞘,寒光打在墙上竟与涟漪一般清冽寒凉。
打斗声远没有众人想象的漫长,一切结束得太快,魏韫曾一度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或是不小心闹出的乌龙。李贞放下执剑的右手,动作也透着满腹狐疑。
“潭州走水!我们中计了!”
二楼的惊呼堪比秋日凛冽的寒风,令所有人心间打颤,李贞快步走进屋内推开靠近岸边的轩窗,潭州已被一团团黑烟笼罩,那烟似巨兽的触角,而巨兽隐藏在压脑袋的黑云里,所到之处均掀起地狱之火,里面不知已吞噬多少滋滋作响的生命。
李贞叮嘱二人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魏韫被这急转直下的形势唬住,半晌才恢复思考。
原来行刺只是幌子,那伙贼人真正的目的是——火烧潭州。
“十安,你在房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姑娘,李副使不是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吗?”
“我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
十安在门口喊着渐行渐远的魏韫,见劝阻不得,只得一咬牙跟了上去。
魏韫登上二楼望台,入目是没有边际的火海,窜天的红随城内建筑上下起伏,高墙般的黑烟阻绝了里面绝望的呼救。东城最高的阁楼被炙烤的只剩梁骨,火舌搅动着四周的空气,整栋建筑已成虚影。
满目摧危中,魏韫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玄衣笔挺,衣角随炙热的狂风四下乱舞,他回身望她,脸上的面具衬着火光映出瑰丽的绛紫色。
那日雁荡山偶遇的公子,星央仙君的转世,此刻正立在魏韫面前。
“魏姑娘,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吗?快些回去别出来添乱。”李贞厉声规劝,让魏韫破了那公子莫名的蛊惑,思绪一下被拉回正轨。
“二位大人,魏韫不才,现下潭州的火势恐难控制,小女愿尽绵薄之力,让出船上的位置,助潭州百姓前往对岸郦城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