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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噩梦与糖
夜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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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透浓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连窗外的风都静得发沉。
客厅的沙发被临时改成小床,长乐裹着沈砚的旧毛毯,睡得安稳,呼吸轻而均匀。今日在剧组,张导让他先适应片场节奏,给安排了个路人甲的龙套,穿着厚重繁琐的古装,在烈日下站了整整一下午。回来刚沾上沙发,便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像一只倦极了、敛了翅的蝶。
沈砚躺在卧室床上,睁着眼直直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埃勒今日并未现身剧组,却派了助理全程盯梢,美其名曰对接投资事宜,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从长乐身上挪开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窥探。沈砚装作视而不见,指节却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心底的警惕与怒意翻涌不止。
他不敢合眼。
只要一闭眼,埃勒那句冰冷的“做成标本”就会在耳边回响,夹杂着父母老照片里模糊的笑颜,还有长乐被困在碎镜里、满眼惊恐的模样,桩桩件件,都像利刃,反复剐着他的神经。
不知熬了多久,疲惫终于裹挟着意识沉沉下坠。
他又坠入了那个刻骨铭心的雨夜。
站台的寒风卷着冰冷雨丝,狠狠砸在脸上,疼得刺骨。年轻的父母紧紧抱着襁褓中的他,母亲的眼泪混着雨水滚落,父亲死死咬着牙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等我们……阿砚,一定要等我们回来……”
下一秒,完整的画面骤然撕裂。
埃勒的脸突兀地出现在漫天雨幕里,灰眸冷得像淬了毒的寒冰,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布袋,袋底不断渗出血色,在雨水里晕开刺眼的红。“他们再也回不来了哦。”他笑得温柔又残忍,随手将布袋扔在地上,“你看,这是你父母的灵魂,干净得很,很合那位的心意。”
沈砚想嘶吼,想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埃勒转身,走向被困在破碎镜面里的长乐。少年拼命拍打着冰冷的玻璃,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混着雨痕往下掉,满眼都是绝望与求救。
“这只小镜妖,可比你父母的灵魂有趣多了。”埃勒缓缓举起那把熟悉的折叠刀,刀刃在雨夜中闪着森冷的光,直直对准镜中的长乐,“沈砚,你说,把他的灵魂抽出来,嵌进水晶镜框里,做成摆件,日日摆在眼前,会不会很漂亮?”
“不要——!”
沈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缩紧、抽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窗外月光惨白,洒进屋内一片冷寂,客厅里传来长乐均匀轻柔的呼吸声,像一根细细的线,勉强拉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神智。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走到沙发边,缓缓蹲下身。
长乐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紧,显然也陷在不好的梦境里。沈砚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间,想抚平那道褶皱,可在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又猛地顿住,仓皇收回。
他怕。
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护不住眼前这份干净。怕埃勒的阴谋防不胜防,怕某一天清晨醒来,这张纯粹的睡颜,会像父母一样,变成永远留存在回忆里的残影。
他甚至不敢让长乐知道,埃勒口中的灵魂、容器、标本,是何等残忍可怖的事。
长乐太单纯了,像一张从未被世俗沾染的白纸,他拼尽全力,也想护住这张纸的干净,哪怕代价是自己一个人坠入无边泥沼。
“沈砚?”
软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长乐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人。瞧见沈砚脸色惨白、额间布满冷汗的样子,瞬间清醒,连忙坐起身,伸手想去扶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抬起微凉的手背,轻轻贴在沈砚的额头,凉丝丝的触感让沈砚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没事。”沈砚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声音紧绷发哑,“只是做了个噩梦。”
“是噩梦?”长乐眨了眨眼,瞬间想到那个让两人都惧怕的金发男人,小心翼翼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沈砚的脸颊,轻声问,“是梦到那个金发坏人了吗?”
沈砚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长乐忽然伸出纤细的胳膊,轻轻环住沈砚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像一只主动凑过来寻求安慰、也想安慰别人的小兽。
“别怕呀。”长乐的声音闷闷的,裹着软糯的坚定,“我在这里呢。我才不要被他做成摆件,我还没吃够黄瓜味薯片,还没看完没看完的动画片,还没……还没和你一起住够呢。”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耳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沈砚耳中。
沈砚的身子瞬间僵住,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硬撑的力气,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怀里的人。长乐的身子很轻很软,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一点点将他从噩梦的深渊里拉出来,抚平他心底的恐慌与无助。
“长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堵住,满是酸涩,“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该怎么办?”
“那换我来保护你呀。”长乐立刻抬起头,眼眸在清冷月光下亮得惊人,没有一丝迟疑,“我是镜妖,我是有法术的。虽然现在还不太会用,但我可以学,我可以拼命学。我可以把坏人关进镜子里,封起来,让他永远都出不来,再也伤害不到你。”
他说得无比认真,眼神澄澈又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一生不变的郑重承诺。
沈砚望着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底翻涌了整夜的恐惧与不安,竟在此刻,一点点平复下来。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有长乐。
这个活了近百年,却依旧纯粹如孩童的镜妖,会把最甜的冰淇淋分给他,会在超市里坦然宣告“我们是情侣”,会在他深陷噩梦时,笨拙又真诚地抱住他,给他全部的底气。
“好。”沈砚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长发,眼底终于泛起一丝释然的笑意,“那我们一起,一起学,一起面对。”
长乐瞬间笑弯了眼,像盛满了星光,微微凑上前,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沈砚的脸颊,像一只蝴蝶翩然落下,又匆匆离开。“这样,就再也不怕噩梦啦。”
沈砚的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烫得厉害,心脏狂跳不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长乐的动作打断。
少年说完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一歪,重新靠在他的肩窝,眨眼间又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沈砚哭笑不得,却终究没舍得推开他。
他就那样蹲在沙发边,任由长乐靠着自己,从深夜到黎明,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长乐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也照亮了沈砚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管埃勒藏着怎样的阴谋,不管前路有多凶险,他都绝不会放手。
绝不。
次日清晨,长乐是被浓郁的香味唤醒的。
厨房传来滋滋的声响,沈砚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金黄的蛋液在锅里翻滚,混着烤面包的麦香,飘满整个小屋,勾得长乐的肚子咕咕直叫。他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跑到厨房,从背后轻轻抱住沈砚的腰,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背上,语气软糯:“好香啊。”
沈砚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锅铲差点滑落,连忙稳住:“快放开,灶台烫,别伤到你。”
“不要。”长乐耍赖般蹭了蹭,语气满是依赖,“沈砚做的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沈砚无奈又心软,笑着摇了摇头,快速把煎好的鸡蛋盛出锅,又冲了两杯温热的牛奶。简单的早餐,长乐却吃得眉眼弯弯,连面包边都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舍得浪费。
“今天去剧组,一定要跟紧我,千万不要乱跑。”沈砚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反复叮嘱,“埃勒的助理要是找你搭话,别理他,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嗯!”长乐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沈砚面前,“给你。”
是一颗用粉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还是昨天在超市买的草莓味,被他揣在口袋里,捂得温热。
“这个甜甜的,吃了以后,就不会再做噩梦了。”长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认真,“我昨天看电视里说,甜的东西,能赶走所有不好的东西。”
沈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接过那颗糖,慢慢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
清甜的草莓味在舌尖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微酸,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前路未卜的担忧,有对埃勒的戒备,却更多的是被人放在心上、悉心呵护的暖意,填满了整个心房。
“走吧,该去剧组了。”沈砚拉起长乐的手,紧紧握住。
窗外阳光正好,温暖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清晰而温暖,像是握住了全部的希望。
他们谁也没有留意,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正悄无声息地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幕。
监控画面的另一端,埃勒坐在宽敞冰冷的办公桌后,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死死盯着屏幕里相视而笑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残忍的弧度。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他低声呢喃,灰眸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幽光,“猎物之间的感情越是深厚,越是亲密,到时候撕碎、剥离,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桌面上,一份文件袋静静摆放着,里面是《云境仙踪》最新修改的剧本。
原本属于长乐的男三号仙童戏份,被大幅删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增的、与仙童形影不离、却暗藏邪性的镜灵角色,戏份贯穿全剧,人设诡异又扎眼。
而角色下方的演员人选,赫然写着两个刺眼的字——待定。
一场针对长乐、更为隐蔽的围猎,早已悄然拉开序幕,暗流汹涌,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