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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董贼回京? ...

  •   六月初三,董卓返京,首要之事便是进宫面圣。

      数十精兵入清凉殿,董卓跟在后头,抚掌大笑,那笑声浑如闷雷,从殿门一直滚到御座跟前,震得铜鹤灯里的烛火都矮了一寸。

      大热的天,天子裹着厚厚的裘袍,半靠在御塌上,身旁服侍者唯有鹖羽。再观其面色,果然苍白如纸,唇上也无血色。倒不全是装的,为了瞒过董卓,天子特意浸了两夜凉水,发了寒症,至今胸口还闷着一团滞气。此刻听了董卓的笑声,那团气便又往上顶了顶。

      “陛下龙体欠安,臣闻之甚忧啊。”董卓大步流星地趋前,甲叶哗啦啦作响,说是忧,声气里却满是亢奋。

      按汉律,见天子须穿朝服,剑履上殿,还带精兵者,唯有董卓一人。

      他在殿下站定,也不等宣,径直扬起那张横肉堆叠、还爬了一道黑色无双纹的脸,目光灼灼地打量天子:“臣在郿坞听闻陛下要臣代行阅兵之礼,连夜便往回赶。陛下,如今可好些了?”

      董卓嘴里说着关切的话,面上却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天子微微抬起眼皮,那目光虚浮得很,原本想凝在董卓脸上,却又倏忽散开,张了嘴,声如蚊蝇:“太师......辛苦,朕这两日头风发作,兼之胸膈滞闷,实在撑不起阅兵的场面。满朝文武也只有太师威重,能代朕——”话及此处,天子声音断了,喉头滚了滚,像是在压着什么。

      董卓此时拱了拱手,声音却拉得极长:“陛下此言差矣。臣为陛下效死,是臣的本分,何来辛苦一说?”话音落下,他却笑了起来,“只是陛下这病,来得突然。”

      这话说得露骨,天子毕竟也才九岁,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住,旋即软了下去,只垂着眼,一副乏累的模样:“天意使然。”

      董卓哈哈大笑,声震屋瓦:“陛下说得是,天意!臣在郿坞日思夜虑的尽是朝廷大事,河东白波寇蠢蠢欲动,河北公孙瓒与袁绍相攻不休……”他掰着戴满戒指的手指头,一桩一桩地数,越数声音越是激昂,末了把手一挥:“这些事,若不是臣替陛下分忧,谁来替陛下分忧?陛下只管养病,这天下,有臣替陛下看着。”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天子咳嗽一声,起初还压抑着,越咳越剧,整个人伏在榻沿,肩头剧烈地耸动。鹖羽急忙上前将一方素帕递到天子唇边,帕子移开时,一角已洇了殷红。

      董卓看在眼里,非但不惊,反而上前逼近一步,像是要瞧个仔细。

      天子推开鹖羽的手,声音轻若游丝,飘了出来:“太师忠心,朕深知。”

      董卓后退一步,煞有介事地行了大礼,甲胄铿锵,声如金石:“陛下保重龙体,臣明日便代陛下阅兵,定叫三军知陛下威德,扬汉室威仪。”

      天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动作轻柔,像是连这点力气也要省着。鹖羽躬身扶他靠回隐囊,手指触碰到他后背时,觉出那绸衫下头,全是冷汗。天子的身躯还在微微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惧的。

      董卓目光扫过二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天下的事,终究要落到某个人手里,这个人未必不是他董卓。思及此,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甲士们骇人的脚步之声也渐行渐远,从清凉殿一路响到丹墀之下,响得整座皇宫都在微微发颤。

      那声音彻底消散后,天子猛地直起身子,一把将隐囊掼在地上,那张青涩稚嫩的脸上,一张惨白的唇止不住地发抖,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深深咽了回去。

      鹖羽跪着,将他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中,一言不发。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机,如今她只能相信那二人、盼着那二人,只能将天子的命、自己的命、大汉王朝最后的的一点气运,全都压在明日的阅兵之上。

      吕布、貂蝉。尔等最好信守承诺,将董卓诛灭,否则便是做了亡魂我也定不会放过尔等!

      这情绪翻涌上涨,叫鹖羽几乎要吐了出来。为了强行压下这股情绪,她只能狠狠闭上眼睛。
      .......

      睁开眼,便是金珰那张比长安六月石榴花还美艳的脸。因早起而困倦的红玉这才清醒了几分,努力睁开眼往金珰手指的方向望。下头是丹陛,丹陛之下是横贯宫城的御道,御道两侧甲仗鲜明,旌旗蔽天。

      金珰看得分明,最前方是铁甲步卒,甲片乌沉沉的,密匝匝地压过来,像一堵会行走的铁墙,脚步起落之间,连大地都在微微发颤。铁甲之后是骑兵,马匹俱是西凉良驹,鞍履齐全,骑士腰悬环首铁刀,背负角弓,端坐马上如山岳般。两侧羽林军执金吾皆已阵列,旗帜猎猎翻卷,上书一个斗大的“董”字,黑底红字,张扬跋扈。

      金珰看痴了。

      她一手扶着朱漆栏杆,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出去,颈间璎珞琳琅作响。她今日妆饰极盛,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灼若海棠透绿云。显然是为今日做足了准备,即便她并非这场盛世的主角。

      而红玉只来得及感叹,董卓也是很拼搏了,近六十的年纪还起得这么早,就为了在吉时召开这场“阅兵大会”。虽然这么说有些羞愧,但红玉自打来了这儿,还没有在太阳出来之前醒过。这其中当然有连日不雨的缘故在,但比起时人还是太过懒惰了些。

      她神思飞到天边,支着下巴睡眼朦胧地虚虚望着金珰。

      今日金珰的金珰尤其开心,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宫中女官见过天子禄薄、见过皇后仪仗。可那些礼制规矩是冷冰冰的庄严,眼前的军队是热腾腾的气血。金珰的想法很简单,如今她已经在董卓面前留了脸面,甚至管着郿坞事务,怎么不算半个凉州的女主人?这惊得人眼睛发疼的军队,属于董卓,又如何不属于她?

      她特意邀请貂蝉到这丹陛之侧、高阁回廊观礼,便是想让貂蝉替她见证这一刻。她太过开心,以至于忘了貂蝉如今是个怎样的人。她兴致勃勃,满腔热血,准备接收貂蝉不甘的目光,侧过脸去,就看见红玉跪坐在回廊的阴影里,半个身子倚着廊柱。身后远处,是她那个头高大的侍女。

      红玉今日穿得素净,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衫,外头罩了件月白的半臂,发髻也只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羊脂玉簪,通身上下无再多饰物。可偏偏这般素净,衬着那张脸,更像是月光落在雪地,清冷冷叫人移不开眼。

      也叫金珰冷得不痛快,下头甲声如雷,红玉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微微阖着眼帘,长睫低垂,呼吸匀停。

      金珰心里觉得这是红玉在装模作样,企图用淬着冰碴的声音将红玉冷醒:“你倒是安定。”

      红玉眼皮都没抬,懒懒“嗯”了一声。

      这满不在乎的角度,彻底点燃了金珰,她涂着丹蔻的五指紧紧绞住绣着海棠纹的袖口,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昔日你我同年入宫,被董太后选为近侍女官。可无论宫规礼制、识人观物,你总要压我一头,就连鹖羽也要避你锋芒,让你做四官之首。这几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没有你,我岂会只做一个小小的金珰?”

      红玉觉得这话没有道理。

      金珰虽在四官中排名最末,可四官在宫女中可是鼎鼎靠前的。是凤尾也是鸡头,怎么就叫她说出这般凄惨的感觉了?再说鹖羽之事,若此前没与鹖羽交手便罢了,如今有了几次交锋,虽没见过她面,却也知道她是个心思深沉不好对付的人。这样的人与自己不相上下还差不多,被自己压一头,定然是有所筹谋。

      但这事对于金珰来说有些过于难理解,说了也是白费口舌。红玉捻了一粒腌梅子放在嘴里嚼着,希望这酸味能让自己清醒一些,别错过了好时候。

      那边金珰还在喋喋不休。

      “去岁见你被卒兵抓住,我当真以为你难逃一死,没想到你还能好命苟活。”说着话,金珰的下巴微微抬起,揪着衣袖的手也松开了:“可如今转头想想,我倒要好好谢谢你,正因有你,我才决意不再屈居人下,狠下心依附太师,一步步走到今天。”

      金珰说得十分有真情实感,红玉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地捧场,最后问了一句:“既然要谢谢我,谢礼又是什么?”

      无力感漫上心头,金珰被红玉一噎,胸中闷气横生。不怪红玉难理解,给董卓做贵妾,就算是什么很高的职位了吗?掌握了很高的权力了吗?获得了强大的军队了吗?既然都没有,“一步步走到今天”也不过是时间发了力,春去冬来也是这般“一步步”地。

      实则,是金珰做着董卓称帝的美梦。在她认知的世界里,董卓做了皇帝,她便是嫔妃,便是主子。从一开始,金珰就迫切地想要脱离她为奴婢的身份,渴望成为汉宫的“人上人”。此时此刻董卓代陛下阅兵,无疑是给了她一个信号,她所期盼的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她到现在还没看明白,董卓不会称帝。红玉没忍住轻轻笑了。

      这笑声再度惹恼了金珰,迫使她强行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故作怜悯地开口:“倒是你,宫中女官不做,非认一个莽夫做父。就连这场面也是受我相邀才能得见。若是你肯跪在我脚边用心服侍,我又未尝不能再太师面前美言几句,叫你义父再升上一升。”

      远处,军阵忽然齐声高呼,声震屋瓦,连高阁回廊上的帷幔都被声浪吹得猎猎作响。呼声只有一个字,翻来覆去,山呼海啸一般:

      “董!”

      “董!”

      “董!”

      金珰被这声浪激得满面红光,她站起身走到回廊最前端,迎着风张开双臂,璎珞和披帛在身后飞扬,像一只将要展翅而飞的鸟。她回头看了红玉一眼,眼里满是志得意满的骄傲。而她身后的天空,黑云压城,将她衬得纤弱至极。

      红玉终于也缓缓站了起来,身后的侍女跟着她一同站起来,原本跪坐时已然觉得她身量很高,站起来后更觉气势迫人。若不是那张清秀过人的面庞,还真会叫人误以为这是哪位士卒装扮的。

      金珰心跳如雷,却扯出一个娇美的笑容:“如何,想清楚了?”

      红玉却摇摇头,伸出手指在空中扒拉了几下,像是在逗弄她一般。接着那张困倦的脸醒了过来,粉嫩的舌尖从尖利的虎牙上扫过,冲她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说起让义父升迁,我这里还有一个更快捷有效的方法,你想不想听?”

      不知怎的,金珰心中那股不安越发浓稠,仿若黏糊的乌云将她笼住。她下意识地抗拒红玉的方法,厉声呵斥:“我不想听。”

      但红玉想说:“诛杀逆贼董卓,还汉室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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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欢迎uu们来看我写的小说! 本文接档文为《南明昭(岁)》,写完这篇会写《南明昭(岁)》 会偷摸存一些现代文,确定要写会开预收,嘻嘻。 (小企鹅敬礼表情包.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