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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溯洄从之? ...

  •   起先赵云浑浑噩噩地回到平原,最先迎来的,是张飞的拳头。那拳头没有落在赵云身上,是刘备伸手拦下拳头,却没能拦住声音:

      “赵云!你若敢当这破官,俺先一矛戳死你,再提头以谢大哥。”

      “三弟,不可胡言!”
      刘备喝止,张飞这才蔫了下来:“大哥,俺就是……就是……气急了。”

      张飞实际并不太明白这些,只知道刘备与赵云皆是公孙瓒麾下,而吕布在雒阳又曾与公孙瓒为敌,且两次与他兄弟三人交手,还在兖州吃了曹操的酒!张飞未曾见识过曹操结交他人的厉害,只觉吕布与曹操关系不错。

      曹操与公孙瓒是对家,此前与刘备也有几次摩擦。是以在张飞心中,吕布不过是一个明面上的领导。如今这个明面上的领导,却越过刘备,给刘备的手下赵云封了个监督刘备的官。张飞一时激动,也是情有可原。

      关羽素来轻视吕布反复无常的品性,也不喜红玉喜怒难辨的行事。此时虽恼怒,也只是恼温君行事诡怍,对这种明面上挑拨的伎俩嗤之以鼻。

      但偏偏,他们还真拿这个毫无办法。

      温君并非因忌惮刘备羽翼渐丰,安插赵云做眼线。而是利用官职强行割裂赵云与刘备的情谊,且随赵云而来的,还有刘备命麾下大将亲自槛送反吕之人的消息,若应对不及,定引公孙瓒猜忌。

      其实,若温君是以汉室为重之人,刘备未尝不可虚与委蛇。对赵云做到情谊不变,行事设防即可。可刘备分明看得出,温君心中所谋大业,绝非匡扶汉室于将倾。

      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思及此,刘备反而扶着赵云的手臂,温声道:“温君以印信强授你官职,你身不由己,备心中明白,不会怪你。见你疲乏,怕是一路未曾歇息,且先坐下,容我思量。”

      刘备那双极温柔的眼睛望着赵云,叫他仿若浸入温泉中,只觉在临菑所受委屈、连日赶路的风吹砾打都被一一融去,静坐榻上,望着刘备。

      刘备在三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来:“平原,是留不得了。”

      “大哥!”张飞惊异出声,他亲眼见自家大哥在平原花了多少心力。为百姓能安稳生存,刘备便轻徭薄赋、直面黄巾余寇袭扰、亲自领兵守城。平日里更是以身作则,清廉简朴,他想为大哥做件好看的衣裳大哥也不穿,只因穿华贵之衣不便劳作,无法与百姓交谈。

      可如今不过赵云被封了个官就要离开,这是何意?

      “时至今日,我便有话直说了。”刘备示意几人坐下,自己才缓缓说来,“我本公孙伯圭帐下,伯圭与我恩义深重,若我长居青州,与吕奉先共事,又为其捉住郝萌,外人必以为我刘备已改投吕氏门下。一旦伯圭生疑,我不但失却根基,更背负忘恩之名。”

      这些话他早就反复想过,此时说来便格外顺畅:“云长、翼德,你二人随我多年,自然知晓我平生之志,绝非尺寸之地,而在匡扶汉室。吕布此人冷漠好杀,温君……轻狡反复、心性未定。如今曹孟德攻徐州,若我等援助陶恭祖,必得恭祖感恩、伯圭信任。”

      张飞果然拍案而起:“大哥!要走便走,俺早就受够鸟气,温君在雒阳便骗过我等,若说救援二哥之恩,此前她也说报过了,我们走正是应当。正好,赵小子与咱们走了,也好叫她怕一怕。”

      而然,此言一出,其余三人脸色却都暗了暗。

      刘备缓缓起身,走到赵云面前,一揖到底。赵云惊得几乎跪倒,伸手就要去扶,刘备却按住他的手:“云弟,我知你心中所向,更知你此刻为难。州牧举荐你为部平原从事,顺应汉制规矩。若你随我拔营而去,便是背弃举主,一世英名尽毁,再无立足之地。备若为一己之私,毁你清白,与吕奉先何异?”

      此时此刻,赵云恨不能辞官挂印,白身相随。
      可他也明白,若他敢这般行事,温君便会立刻以“逃官”之罪相捕。刘备兵微将寡,昔日三人合无双之力与吕布相拼,才堪堪胜过吕布。若再引得典韦、张辽相追,难以善了。

      更何况,若真有那日,最开心的莫过于曹操、袁绍,若借此以抓捕之名联合吕布,刘备便成了众矢之的。

      “云弟,”刘备上身前倾,靠近赵云,声音更柔,“你留在青州,一来,可在温君面前周旋,叫她不敢贸然动手;二来,有你守着这青州一隅,我也能安心些。他日我若在徐州立稳,自会设法接你。”

      关羽上前将两人尽数扶起,出言襄助:“贤弟,你留下并非背弃,而是担当。无需多想。”

      张飞却红眼,粗声粗气道:“那温君若为难于赵云,又该如何?”

      “她不会。”刘备想起在平原时,温君的言行,为难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因此失笑,“温君只是想要云弟效忠于她,便不会对云弟动手,反而还会委以重任。”

      言罢,刘备再度拱手:“今日分离,并非断义,而是下潜于渊,以待风雷。”言罢,他从案旁取出一副成卷轴收纳的帛图,以手沾酒,在青州、徐州二地间画了一个圈,“云弟,我与你约定,若三年之内,我未派人来迎,君便自行去留。皆是,无论你投谁,备绝无半句怨言。”

      赵云双目尽赤,咬破手指,再帛图空白处按下血印,沉声道:“云以血为誓,三年之内,心属明公。三年之后,若明公不弃,云必曳尾而至。”说罢,不顾杯中浊酒已冷,就着杂污饮下。

      耳杯在桌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赵云看向刘备:“公且去,云自当负荆往临菑,既是请罪,也望为明公周旋一二。”

      刘备最后环视三人,不再多言,只说一句:“事不宜迟,立刻出发。”便掀帐而出。

      白马之蹄碾过荒道,身后人群轮廓,渐渐隐入尘烟。
      刘备的心情算不上好。

      百姓相送的队伍行至城外十里,那沉沉的目光如无形之桎梏,将他压得脊柱都有些弯曲。

      实际,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逃跑。

      在讨伐张纯叛乱的战斗里,他所属的部队大败,他在死尸中装死。血腥混着泥土往他鼻腔里冲锋,马蹄踏过地面震得大地微微发颤。他不敢抬头,身上创伤的疼痛清晰无比,他半边脸埋在湿臭的泥土里,身旁是同营士卒冰冷的残躯。他指尖死死抠进泥土,才能克制住身体的发抖。
      脑中却是一片茫然,他自诩虽身处寒门,一腔报国愿,此刻在洪流般的溃败前,渺小如同草芥。纵天下生灵涂炭,自己却无力救下任何人,甚至自己。

      彼时,他一腔意气并未被血水浇凉,反而暗自许诺,倘若侥幸生还,日后凡有能力,必尽力护佑弱小,不轻易驱使人命奔赴死战。

      后来,督邮张口索贿,明言若不搜刮乡里献纳,便罗织罪名构陷。一想到县中贫苦农户,若为满足上官贪欲被逼缴钱财,春耕无资,冬日饥寒,尸横遍野的战场景象蓦然与眼前一切重叠。他如何能按捺住满腔愤懑,马鞭在手、挥鞭而下,泄愤后策马出逃。
      受风一吹,快意转瞬消散,反而生出重重忧虑。好不容易得来的县尉,付诸东流,期许着守一方土地,少征徭役、平息事端、庇护小城百姓的心愿尽数落空。可再来一次,他还会如此行事。

      彼时,他察觉到症结并非一个督邮。自上而下的层层索求,小民疾苦无人在意。一县之尉,秩微权轻,根本拗不动这套腐朽的规矩。

      再到此时,被迫离开平原,担忧吕布追击。
      吕布的武力,他心向往之;温君的聪慧,他亦心向往之。

      可此二人意在争霸,志在裂土,并非想要复兴朝纲。若长久滞留,他日兵戈四起,便是助贼子蚕食天下,背离自己所求。

      最痛之事,乃无力带走赵云。
      这一走,是将他独自留在这座漩涡之中。

      青州、徐州。
      日后两军若兵戎相见,两人或将立于敌我两端。
      一想到此处,刘玄德心口如被绳索收紧。

      刘玄德心下澄澈,
      乱世之中,纯粹心存汉室者或许寥寥无几。
      自己此番奔赴,亦是一场豪赌。

      可纵使前路渺茫,也不能留在歧路之上。
      大道在前,不得不走;弃友而去,非我本心;
      患难易得,同道难求;屈从割据,非我所愿;
      唯有择扶汉室之路,纵使孤身,亦不能回头。

      马蹄越行,越轻快。
      长风掀起刘备的衣袂,吹起他耳边碎发,露出那张线条柔和却目光坚毅的青年面容。

      他可以一直输,可以一直逃,可这滔滔浊流,他也会一直淌。
      即便堕河而死,谁能奈何与他!

      云长、翼德互相对视一眼,连忙策马跟上。
      刘玄德听见马蹄,不禁轻笑出声。
      至少这一次逃跑,他不再只是一人。

      思及此处,刘备忍不住放声高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一曲歌罢,刘备耳边竟然隐隐听到赵云的呼喊。

      “明公!”

      刘备马蹄微顿,未曾想自己竟然起了幻音。

      “明公!”

      手中缰绳再次收紧。
      耳边炸开三弟的惊呼:“大哥!是张云!是赵云!”

      马儿发出长鸣,刘备侧身回望,果然见英姿勃发的少年郎身着华衣,骑着高头大马。领着左右各两匹骏马,向自己而来。其中一匹身上有人歪扭着倒在马背上,听见张飞声音抬头,竟然是蒲元。

      失而复得的欢喜将刘备震得头脑发昏,恨不能从马背上飞过去。

      四人的马左右踏行,四人的眼神来回巡梭,最后都发出了爽朗笑声。

      还是赵云最先回神,拍着马脖说道:“温君罢了我的官职,送了五匹宝马,说是为我等送行。”

      张飞瞪圆双眼,还有些不可置信:“她真如此好心?!”

      刘备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我等对温君了解颇浅。”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远处丘陵上。

      威风凛凛的汗血宝马上,魁岸奇伟的吕布臂弯里,姿柔貌丽的少女,甜甜笑着。
      甚至展臂对他们挥了挥,缃色袂端随风飘摇。

      刘备亦挥了挥手,而后转身,往前路而去。

      身旁情同手足的几位将军的交谈,驱散了离青州的孤寂。

      “日后唤我表字即可。”
      “你未曾弱冠竟然有了字,俺还想着,俺的字是大哥起的,等你弱冠,俺给你起一个。”
      “不可害贤弟。”
      “二哥,你这是何意!”
      “云弟表字为何?”
      “子龙,”赵云粲然一笑,“赵子龙。”
      “子龙!”
      “子龙!”
      “子龙!”

      长龙一般的队伍渐行渐远,红玉拍拍吕布的手臂。吕布将她放回马背,手腕徐然一带,缰绳轻拧,赤兔不疾不徐,庞大的身躯顺着力道缓缓转身,火红鬃毛随风翻涌。

      接着,背道而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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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欢迎uu们来看我写的小说! 本文接档文为《南明昭(岁)》,写完这篇会写《南明昭(岁)》 会偷摸存一些现代文,确定要写会开预收,嘻嘻。 (小企鹅敬礼表情包.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