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别梦》弄堂寒雀

59、林黛玉的日常（2） 金秋时

　　金秋时节，林府后园里桂花飘落如雨，林黛玉伸出小手，接住几片轻柔的花瓣。她仰头看着花落，眼神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怅然。

　　此时，五岁的陆瑛牵着四岁的陆瑶快步穿过月洞门，陆瑛手中提着一只蒙着青布的精致鸟笼，笼内隐约传出几声清亮的啁啾。

　　及至后园，果见黛玉正倚在花荫下的小椅上，手捧一卷书册，满园花香气息仿佛都聚拢于她周身。

　　林黛玉一听到这声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如同被风吹亮的烛火，踮起脚尖向那方张望。

　　陆瑛将鸟笼小心放在石桌上，掀开青布。笼中一羽翠羽明丽的鹦鹉，眼珠灵动如琉璃，左顾右盼，珊瑚色的弯喙轻轻开合，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黛玉屏住呼吸，小手轻轻贴在笼边，声音细若游丝：“它……它真好看呀！”

　　“喜欢么？”陆瑛嘴角弯起一丝笑意，他轻轻打开笼门，那鹦鹉竟十分灵巧地跳了出来，稳稳落在黛玉伸出的手指上。

　　鹦鹉歪着玲珑的脑袋，一声清脆的“姑娘好”脱口而出，宛如珠玉坠盘。

　　黛玉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眼中绽出惊奇的光芒，唇角漾起真切笑意，比枝头初绽的海棠更显明丽。

　　鹦鹉那温热的爪尖轻扣指尖，仿佛在她心头叩开了一扇惊喜的门扉。

　　陆瑛见黛玉欢喜，心满意足地解释道：“这鸟叫鹦鹉，极通灵性。我悄悄瞧见你总在园子里看花听鸟，便央着父亲寻来送你……”

　　自此，这鹦鹉便成了黛玉形影不离的伴儿。她给鹦鹉取名“雪衣”，每日踮起脚，将小小的身子伏在笼前，小脸儿几乎要贴上去，一遍又一遍，极认真地教它念诵：“春——眠——不——觉——晓”

　　雪衣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映出黛玉执着的小脸，竟也渐渐学舌，发出稚嫩含混的声调：“春……眠……不……”黛玉便绽开灿烂笑容，忙不迭地递上剥好的松仁。

　　陆瑛和陆瑶常来探望，三个小人儿围着笼子，那鹦鹉的学舌声与孩子们清亮的笑语，交织成一片，温柔地充盈着林府后园。

　　一日午后，陆瑛陆瑶跟着母亲李清婉过府来。孩子们照例聚在花窗下逗弄雪衣。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黛玉轻声念道，声音如清泉般悦耳。

　　鹦鹉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盯着黛玉，突然开口："关关...雎鸠..."虽然发音不甚清晰，但已足够让孩子们惊喜。

　　陆瑛拍手笑道："它真的会学！"

　　陆瑶兴奋地拉着黛玉的袖子："林妹妹，再教它一句！"

　　黛玉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又念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鹦鹉扑腾了一下翅膀，重复道："窈窕...…淑女.….."

　　贾敏与李清婉坐在不远处亭子里闲话，贾敏看着女儿那专注的小模样，眼中泛起柔软的光：“自打有了这鸟儿，玉儿整日忙着教鸟儿念诗呢。”

　　李清婉望着儿子陆瑛立在窗边默默守护的身影，又看看黛玉，抿嘴笑道：“瑛儿这孩子，心细得很。瞧他待玉儿妹妹，那份用心，倒像天生知道该如何疼人。”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女儿陆瑶和黛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悠长：“孩子们这般要好，怕是要做一辈子伴儿了。”

　　贾敏为李清婉奉上一盏茶。李清婉伸手接过饮了一口。"敏妹妹的气色很好，想必腹中胎儿也很健康。"李清婉温声说道。

　　贾敏轻抚着隆起的腹部，眼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忧虑："托姐姐的福，大夫说一切安好。只是.….."她欲言又止。

　　李清婉了然："妹妹可是担心孩子的性别？"

　　贾敏叹了口气："林家三代单传，子嗣上一直艰难。如海虽从未明言，但我知道他心中是盼望有个儿子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若这次再是个女儿…..."李清婉握住贾敏的手："妹妹多虑了。生男生女都是天意，林大人如此爱重你，怎会介意男女？况且若是个女儿，像玉儿这般钟灵毓秀，岂不是更好？"

　　贾敏眼中泛起泪光："姐姐不知，如海虽从不说什么，但每次看到同僚家中男丁兴旺，眼中总有些落寞。我…..我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李清婉正欲再劝，忽然听到花园里传来孩子们惊喜的叫声，接着是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那只鹦鹉不知何时飞出了笼子，正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

　　花园里，三个孩子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鹦鹉唤回来。陆瑛站在石凳上，手中拿着鸟食；黛玉则轻声唤着鹦鹉的名字；陆瑶急得直跺脚。

　　"雪衣，快回来！"黛玉柔声呼唤，伸出手臂。鹦鹉在树枝上跳了跳，歪头看着黛玉，突然飞下来落在了她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陆瑛松了口气，笑道："它倒是和林妹妹亲近。"黛玉脸颊微红，轻抚鹦鹉的羽毛："它很聪明呢。"陆瑶眨着大眼睛："林妹妹，我们再教它念诗吧！"

　　黛玉不知何时拾了满满一掌金灿灿的桂花，踮着脚尖，努力举向那笼中的鹦鹉。陆瑛小心翼翼地替她托着笼底。

　　秋阳穿过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跳跃在孩子们的笑脸上，也跳跃在黛玉掌心那捧小小的、馥郁的金色星辰里。

　　黛玉忽然望见了母亲，小脸上顿时漾开明净的笑意。她小心翼翼护着掌心的桂花，像捧着稀世的珍宝，另一只手提起裙裾，向着母亲轻快地跑了过来。

　　“娘亲，你闻闻！”黛玉气喘吁吁地停在贾敏面前，高高举起小手，献宝似的将那一捧金黄凑到母亲鼻端。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将她小小的身影温柔包裹。

　　贾敏俯下身，深深嗅着女儿掌中的芬芳，也嗅着女儿身上干净的气息。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拂过黛玉额角被薄汗濡湿的细发，又轻轻拈下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小小桂瓣。

　　“真香，”贾敏的声音柔和得如同浸透了桂花蜜，“玉儿有心了。”

　　黛玉依偎在母亲身侧，小手好奇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贴在母亲隆起的腹部，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期待，细声细气地问：“娘亲，里面的小妹妹……她闻得到花香吗？等她出来，也会和我一起喂鹦鹉么？”

　　贾敏的心，蓦地被这稚嫩的问语撞了一下，酸软得无以复加。李清婉看着这一切，赞道：“玉儿真是个贴心小棉袄。”

　　暮色渐染，李清婉携着一双儿女告辞。陆瑛临行前又特意绕到廊下鸟笼边，轻声对黛玉说：“林妹妹，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和雪衣。”

　　黛玉抱着心爱的鹦鹉，用力点头，雪衣仿佛也懂人意，在笼中清脆地应和了一声：“明——日——来”

　　陆瑛笑着摸了摸雪衣的小脑袋，又认真叮嘱黛玉：“要按时喂它清水和小米。”

　　临别时，李清婉拉着贾敏的手低声道："妹妹且放宽心，养好身子要紧。若有需要，随时派人来叫我。"

　　贾敏感动地点点头："多谢姐姐开解，我心里舒坦多了。"

　　黛玉仰起小脸，目光追随着陆瑛兄妹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回廊转角。

　　送走陆家母子三人后，贾敏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轻声自语："无论男女，都是娘的心头肉啊。"

　　黛玉提着鸟笼走过来，轻声问道："娘亲，您在想什么？"

　　贾敏回过神来，看着女儿清丽的面容，温柔地笑了："娘在想，有你这样的女儿，是娘最大的福气。"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依偎进母亲怀里。

　　鹦鹉在笼中轻轻叫了一声："福气..….福气..…."

　　夕阳的余晖中，母女二人的身影显得格外温馨。那只鹦鹉歪着头看着她们，黑亮的眼睛里似乎也映着这温暖的画面。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朦胧的暖光。黛玉抱着鸟笼，雪衣挨着她的脸颊，温顺地蹭了蹭。那暖意透过羽毛，直抵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