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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锄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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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像泼翻了的墨,只有天边勉强透着一线鱼肚白。
墙根下,重紫杵着柄死沉的锄头。
只觉得两条胳膊都在打颤。
她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骂。
这原主身体素质也忒废了。
而且金手指、系统......什嘛都没有!
唯有腕间,看起来不值钱,动起来还碍事的丑玩意。
照着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影儿,她用力扒拉开墙边枯萎的藤萝。
干枯的藤叶窸窸窣窣往下掉,扑了她满脸的灰。
“咳咳!”呛着了!
她皱了眉,藤萝后头,露出长满苔藓的砖墙。
湿漉漉、暗绿暗绿。
心里头那点指望“啪嗒”一下,摔了个稀碎。
正打算退开,脚下却突然踢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瞧。
墙根底下的土里,半埋着根白森森地大骨头。
骨头后头,墙根上,赫然有个……面腕大的洞。
洞口边缘被磨得溜光,一看就是从前常有什么东西钻的。
她僵在那儿,半晌没动。
没了往日的藤萝阻挡。
夜风穿过洞口,发出细细的、像是谁憋着笑的“呜”声。
“……”
好家伙。
合着绕了这么大个圈,原主是把她往狗洞引?!
想她曾经在谈判桌上能跟政府官员拍板,定生死方案的。
如今穿到这鬼地方。
竟沦落到,得撅着屁股从狗洞钻出去逃命?
“你耍我是不是?”
她磨了磨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又低又冷。
脑子里安安静静,那点残魂跟真散了一样。
可攥着锄柄的手心,汗一层层往外冒。
滑腻腻的,就是不肯松一松。
莫非,原主回过味来了?
觉出“替你报仇”,不过是湖里,她为了自救哄人的?
‘我不先活下来,怎么给你姨娘报仇?’
‘难不成学你,成了个没用的死人,一天天巴巴指望别人么!’
她在心里头,冷冷地驳了回去。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残魂。
猛地一抽,又骤然涌起一股激烈的躁动。
可也就那么一下。
随即像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声,一下子瘪了下去。
“梆、梆、梆、梆、梆。”
墙外头,远远的,打更的梆子声飘了过来。
敲了五下,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崔氏说的“吉时”,怕是早过了。
若被抓回去,她少不得要被崔氏刮层皮。
行,狗洞就狗洞。
成大事着,能屈能伸。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准备先把锄头从洞里先塞过去。
刚弯下腰。
“嗤!”
一声极轻的嘲弄,从身旁一颗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里响起。
她全身汗毛瞬间倒竖!
本能的危机感让她想都没想,猛地抬头。
一道刺眼的红影。
像暗夜里腾起的一簇鬼火,又像片轻得没有分量的叶子。
从高高的树杈子上,悄没声儿地落了下来。
那人身量修长,肩宽腰窄。
一袭红衣,落地的姿态闲散得很,甚至透着点懒。
可偏偏有股子压人的气势,随着他不紧不慢的步子,一点点地靠近。
脸,在翻起地鱼肚白下,渐渐清晰。
眉如墨染,斜飞入鬓,眼窝微深,眸子是罕见的琥珀色。
本该是暖的,此刻却像结冰的深潭,看不透底。
薄薄的嘴唇抿着,嘴角挂着一丝要笑不笑的弧度,邪性得很。
轰!
颅腔嗡鸣,视野瞬间空白。
这张脸!
烧成灰她都认得!
林锐。
曾经和小三合谋害她性命,吞她家产的未婚夫!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
那正正好!
新仇、旧恨,连同姨娘的惨死,瞬间熔成滚烫的岩浆,直冲头顶!
理智的弦,“崩”一声断了。
“渣男!!”
她嗓子都喊劈了音。
抡起锄头,就朝着那张恨不能锄烂、挫骨扬灰的脸劈了下去!
锄头带着风声挥到一半。
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再无法前进。
一柄镶满华丽宝石的鎏金折扇。
不知什么时候,已稳稳抵在了她颈侧跳动的血管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颈侧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扇子尖端传来的刺痛感,冻住了“她”每一个想动的念头。
眼角余光勉强能瞥见,一丝血珠,正缓缓从扇缘渗出来。
“你。”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三个数的工夫,说清楚,‘渣男’是何意?”
“一。”
身体里,沸腾的原主骤然冷却,缩成了一团。
她心里鄙夷,这时候冒出个武力高强的,还长了张酷似未婚夫的脸。
不用想,都知道不对劲。
冷静!
她梗着脖颈,双手用最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把锄头往回收。
每一点移动都谨小慎微,生怕幅度过大一点,就自己抹了脖子。
面上却抬了抬下巴,故意带上点估量货色般的挑剔:
“公子自觉……世间无双?”
他眉梢微挑,眸底掠过讶异,旋即化为鄙夷。
抵死她的扇缘稳如磐石。
“二。”
计数无情继续,空气瞬间冻结。
扇尖又往她皮肉里刺深了一分......
“家世是否煊赫、容貌是否顶尖、智慧是否超群、财富是否堆积如山、地位是否高高在上、令世人仰望?”
眼看着他嘴唇一动,“三”字就要吐出来。
她语速飞快,连珠炮似的将话砸了出去!
他鼻腔溢出一声嗤笑,眸中满是厌烦不耐,似已厌倦了这无聊游戏。
她猛地嘶喊出来:
“‘渣’乃精华凝结、至粹至贵之意!”
“‘渣男’便是男子中的精华,万里挑一。”
他眉头皱紧,语气染上被愚弄的愠怒:
“这跟‘渣男’有何干系?”
“三——”
最终计数将落,重紫的心脏悬至喉头。
“如世子您,家世顶尖、容貌绝世、智谋超群。却偏偏对一人用情至深、至死不渝。”
“让其他女子只能望‘渣’兴叹,岂非‘渣’到极致,贵不可言?”
他明显一怔。
琥珀色眸底,翻涌着听到天方夜谭般的难以置信。
抵死她脖颈的扇尖,力道好像……松了那么一丝丝。
迫人的寒气,也淡去了几分。
她悬在喉头的心,悄悄往下落了落。
这才感觉到后背的嫁衣,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夜风凉飕飕地一吹,难受得紧。
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边的锄头,唇边重新勾起毫不掩饰的厌恶。
扇尖轻佻地往下一拨。
挑开了她身上粗布披风的一角,露出底下扎眼的粉色嫁衣。
“呵,既知小爷不可能爱、看上你。”
“为何还厚颜无耻,以死相逼霞儿,允你入府为妾?”
扇尖儿顺着粉裙滑下,满是鄙夷:
“这身行头……真是,让人看了倒胃口。”
她脑子里刚松缓些的弦,又“嗡”地一声绷紧!
这人,居然是嫡姐重霞的未婚夫,护国公府世子,至明堂!
他脸色虽有些苍白,可身姿却挺拔如松。
行动间,气势更是强悍逼人。
哪里是需要冲喜之人?!
难不成,真是原主求的?
等等!
一股极其细微的气味,好熟悉。
混杂在他衣袍间的沉水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子。
是血的气味。
但又不是新鲜的血腥,而是带着点……难以言说的腥气。
和姨娘遇害那晚,空气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夜……他在现场?!
“霞儿心善,由着你。”
语气轻慢,却带着刺骨寒意,“可本世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碍眼的东西,就该——”
话没说完,他手中的鎏金折扇猛地一转。
寒光一闪,瞬间变成夺命利刃,直直刺向重紫咽喉。
他要杀她!
他今日来,根本就是来杀她的!
速度之快,根本让她来不及反应。
她只能遵循求生的本能,双手抓住锄头,奋力向上格挡。
“铛!”
随着抬臂的动作,她腕上的丑玩意,重重磕在锄头木柄上。
“嗡……”
一声沉闷的低鸣,骤然从她袖中荡出。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凝滞了杀气。
至明堂脸上的冰冷杀意,瞬间凝固。
他瞳孔猛地一缩,强行拧转手腕收势,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
鎏金折扇脱手而出,“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树干。
扇骨兀自高频颤动,发出嗡嗡低鸣……
“不可能!这铃声……”
他失神喃喃,“霞儿……怎么会?”
至明堂这反应?
“他们指明要戴这黑物件的姑娘!”撞进她脑海。
“他们”……指的会不会就是至家?!
还没等她理清关联,一只冰冷异常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像是要生生捏碎她的骨头。
“呃!”重紫痛哼出声。
“这个……紫金铃铛,是、你、的?”
他逼视着她,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眼下情势不明,任何一种回答,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杀机。
她不想死,更不能稀里糊涂地再死一次。
“还是你嫡姐的?!”
他逼近一步,胸膛明显起伏。
眼神在她脸上来回巡梭,像是在拼命辨认着什么?
又像是透过她,竭力想窥见某个烙印在其间的影子?!
就在这时——
墙外一道刻意压低的禀告声传来:
“世子!吉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