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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包子 可是说她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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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特训机构的第一天晚上,郁小月没有饭吃。
她没有饭吃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还害得安以枫一起没饭吃。
“对不起……”郁小月蹲在食堂门口的绿化带前,朝着站在身侧的安以枫道歉。
都怪她没能坚持下来。下午的时候安以枫还嘱咐过自己不要连累人家,到头来还是把人家连累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背朝着灯火通明的食堂,郁小月看不清安以枫的脸,但总觉得她周身的气压很低。
安以枫单手插兜,脚下踢着石子,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郁小月定了定心神,说:“安以枫,我去帮你求求教官,我没跑完跟你没关系,不能耽搁你吃饭。”
安以枫头都没回:“不用。”
在这种地方,求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展现出软弱,招致更多的打压和欺凌。
安以枫见过,经历过,最终摸透了规则。
在这个不正经的机构里,掌权的和被管束的,绝大部分都是推崇暴力至上的人,因此这里表面看上去有各项严苛的规章制度,实则可以靠拳头凌驾于规则之上。
食物链的最低级,就是郁小月这种想要服从但无力服从,看上去“不服管教”,还表现得像个十足的软柿子的人。
安以枫觉得自己摊上了个大麻烦。
郁小月不知道安以枫心里在想什么,只以为她是饿肚子了不高兴。
突然,郁小月灵机一动,扯了扯安以枫的裤腿,说:“你不是说楼下有超市吗,那里面有卖零嘴的吗?”
安以枫斜过眼来俯视她:“那里只卖生活用品,不卖零食。”
郁小月的心情又低落下去,不过下一秒就开始庆幸,幸好超市不卖零食,不然自己身上分文没有,还要花安以枫的钱。
郁小月是最会安慰自己的。
把自己哄好了,郁小月决定哄一哄安以枫:“好姐姐,你别生气了,明天我把我的饭都分你一半。”
她听见安以枫很轻地笑了一声,以为对方不生气了,刚要巴巴地贴过去,就听见安以枫说:“我不是你的什么好姐姐,太土了。”
郁小月顿时哑了火。
郁小月正值自尊心强的年纪,最受不了别人说她土。说别的倒也好,她一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是说她土不行。
因为她真的土啊!
郁小月被安以枫的话伤了自尊,站起来想要离开,但前面的路黑漆漆的,她不敢自己回寝室,于是又重新蹲回了安以枫脚下。
作为惩罚,她决定今天不再跟安以枫说话了。
郁小月难得地安静下来,安以枫觉得蹊跷,往脚底下一看,一个头发炸毛的小人儿正一脸怨气地目视前方。
安以枫虽然心里烦闷,但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话重了,于是抬脚轻轻踢了一下郁小月的屁股:“生气了?”
郁小月用手拍拍裤子,依旧是不说话。她郁小月别的没有,骨气倒是多得很。
安以枫也蹲下来,带起一小阵风,清幽的香气顺着动作飘进郁小月的鼻腔里,莫名让她的心和肚子一起空了一下。
怎么有人跑了一天的步还能是香的?郁小月苦闷。她忍不住抽动鼻子嗅了嗅自己的身上,一股出了汗的狗味。
一天的训练已经全部结束了,安以枫把头发松散下来,过肩的长度,又黑又亮,一看就是从小不缺什么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头发。
郁小月偏过头去,不愿意看安以枫和她的头发。
“饿了没有?”安以枫觉得郁小月发小脾气的样子有点好玩,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郁小月铁了心不理安以枫,于是急急地抬了一下胳膊,想要做出不耐烦甩开的样子,结果动作太大又重心不稳,一下把自己甩向前去,歪斜着倒在地上。
安以枫噗嗤一声笑出声。
“好笑吗好笑吗好笑吗?”郁小月坐在地上,恼羞成怒地发起了脾气,“觉得我们乡下来的都没见识,都土,是不是?”
安以枫被她说懵了,刚刚堆积的笑意还没咽回肚子里:“你说的什么跟什么啊?”
郁小月积攒了一整天的怨气、怒气和委屈此刻全都喷涌了出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挨揍!我不要在这里挨饿!你们这群王八……”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安以枫扑过来一把捂住了嘴巴。
“唔!”郁小月挣扎发出声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分泌了很多唾液在安以枫手上,便安静下来。
郁小月两只眼睛圆溜溜地转,瞥见食堂里走出几个教官。
安以枫见郁小月不闹腾了,松开了手,在郁小月衣服上蹭了两下,说:“郁小月,你消停点吧。”
郁小月不说话了,像个被卸了电池的娃娃,呆愣地坐在地上。
她累了,没力气再闹了。她初来乍到,什么都搞不清楚,连下一步要迈左脚还是右脚都要仰仗安以枫,现在跟人家耍威风,只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郁小月也不觉得自己骨头软,只觉得自己能屈能伸。她挣扎着爬起来,站在原地,等待安以枫的下一步指示。
用餐时间结束,食堂里有人走出来,三三两两的,正朝着郁小月和安以枫的方向。
郁小月见那几个人来势汹汹,心里有些紧张,一伸手就拽上安以枫的衣角,暗戳戳地往人家背后躲。
几个女生走近了,郁小月垂着眼,不敢看她们,只听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以枫,今天食堂吃的是米饭和几个汤汤水水的菜,我身上没有塑料袋,根本带不出来。”
“我身上也没有塑料袋。喝的是黑米粥,偷带不出来。”
“枫枫姐,今天你要饿肚子了。”
“这人谁啊,你亲戚吗?怎么她跑不完还罚你不吃饭?”
几人说着说着,一个高壮的女生走到郁小月面前,凑近了要看她的脸。
郁小月本来就胆怯,陌生的气息贴过来,她恨不得把头钻进安以枫的短袖里。
“别吓她,”安以枫稍微挪动了一下步子,完全遮住了郁小月,“新来的,跟你们当时一样。”
郁小月觉得安以枫的肩膀好宽,比地理课本上写的什么德雷克海峡都要宽,很有安全感。
郁小月像极了躲在鸡妈妈身后的小鸡崽,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打量面前这几只小鹰。
刚刚那个高壮的女生留着齐刘海,一张圆脸像圆规画出来的一般规整,一点棱角都没有。她见郁小月被安以枫护住,脸上有些不悦:“我们刚来的时候可没这样,连累了你还躲在你后面。”
一个较矮的方脸女生跟着应声:“新来的连个招呼也不打吗?”
“都被送来这里了就别装样子了,站出来大大方方说话呗。”还有个女生,高挑漂亮,一边说话一边摆弄自己的指甲。
她们个个说话夹枪带棒,而且普通话还很标准,郁小月这下更不敢说话了。
见安以枫没再出声,郁小月又拽了一下她的衣角,懦懦地叫了一声:“安以枫……”
安以枫不想为了郁小月跟这群关系更近的人争执。虽然这些人说话不好听,但人家是为她受罚而不满,她不想因为一个刚来的人惹得她们心寒。
可是,一听郁小月猫叫一般喊自己的名字,安以枫还是猪油蒙了心似的地开口了。
“行了,以后肯定会认识,”安以枫大手一挥,“都赶紧回去洗漱吧,今天谢谢你们费心要给我带饭了。”
几个人又关怀了安以枫几句,就都离开了。
郁小月彻底发现安以枫的地位不一般。不仅凶神恶煞的教官跟她说话都收敛几分,还有那么多人担心她受罚挨饿,要给她偷偷带饭。
郁小月抱大腿的心思愈发深沉了。
就在她思索间,安以枫回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郁小月立刻摆出星星眼,一脸的殷勤:“枫枫姐,怎么了?”她听见有人这么叫安以枫,立刻有样学样地运用起来。
安以枫眼皮一抽,脸色并不好:“别这么叫我。”
“噢。”郁小月心里嘀咕一句,凭什么别的妹妹叫得,她就叫不得。
“你今天本来就有点低血糖,不能不吃晚饭。我去找个靠谱的教官问问,你先回宿舍洗澡吧。”安以枫说完,提腿就走。
没想到安以枫心情不好是因为担心自己吃不上饭,郁小月一瞬间有点眼泪汪汪。见安以枫要走,她摇着尾巴就跟上去了:“我跟你一起去。”
安以枫又推又阻,实在拗不过郁小月,叹了口气,任她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自己了。
绕过食堂后面黑黑的小路,郁小月跟着安以枫走到了职工宿舍楼下。安以枫犹豫了一会,还是带着郁小月上楼了。
走上三楼,路被铁门挡住了。安以枫晃动铁门,低声地喊:“林教官,你在吗?”
郁小月好奇,指着铁门上的锁问安以枫:“这里为什么拦住了?”
安以枫答:“楼下是男教官,这一层是女教官。”
郁小月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还有女教官,郁小月觉得这个地方阴森可怖的程度显著地下降了。
“林教官脾气不好,她不打人,但是嘴巴有点毒,等下你别被骂哭了。”安以枫不放心,对着郁小月嘱咐道。
郁小月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能把人骂哭的嘴,该有多毒?
在她们说话的间隙,离铁门最近的房间门打开了一条缝,郁小月听见嘶哑的声音在门口传来:“喊什么喊,要死啊?”
郁小月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又往安以枫身后藏。
“林教官,我今天被罚了晚饭,但是有点低血糖,你房间有什么吃的吗?什么都行。”安以枫把郁小月的信息全都隐去,只说自己。
那位林教官冷冷说了声“没有”,就把门砰一声关上了。
这就是安以枫说的“靠谱的教官”?
安以枫不气馁,继续喊着:“林教官,林教官?我可以给钱的。”
原来是用这招。郁小月顿时心中了然。
门又打开了,这次的缝隙比上次大了些。林教官探出头来,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把她的五官照得仿佛融化又重铸一般,紧巴巴地粘在脸上,她左侧脖子上还有一条不短的疤,此刻更显狰狞。
郁小月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有个酱肉包子,500,要吗?”林教官冷不丁地开口,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人不得不怀疑包子到底是什么肉馅的。
五百!抢钱啊!
郁小月也顾不上害怕了,急切地去捉安以枫的手:“不要了,一顿不吃也没什么。五百块,一个酱肉包子……”
安以枫还没来得及让她住嘴,林教官就从门后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身黑色的短袖短裤,身高不高,但身上全是肌肉,脸看上去只有三十几岁,头发却白花了,看着郁小月心里发怵。
“安以枫,你还带了个小土鳖来给你长威风?”林教官模仿郁小月的口音,“五百块,一个酱肉包子……哪里的口音?”
郁小月心里顿时冰凉了下来。除了害怕,她还有点愤怒。
“林教官,钱我有,只是五百真的太贵了,二百?”安以枫倒是在旁边讲起了价。
郁小月瞠目结舌。二百块的包子和五百块的包子有什么区别?横竖都是坑人啊。
“不要了,走吧,一顿饿不死我的。”郁小月生怕这单生意真成交了。安以枫敢买,她都不敢吃。
林教官把脸凑近铁门,冲着郁小月喊:“小土鳖,是你低血糖?看安以枫那个样也不像是会低血糖的,倒是你,干瘦干瘦,跟个小细狗一样。你爸妈不给你饭吃?”
“我爹妈死了,你找她们有事?”郁小月脱口而出,声音还异常冰冷。
生意做不成就算了,哪有这么奚落人的道理?她小姨教她了,在外不惹事也不能怕事,不然像村头那个傻子一样天天叫人欺负。
安以枫没想到郁小月还有这样的一面,有点想笑,但强忍住了,继续好声好气地跟林教官掰扯那个包子的事:“二百五,行吗?”
看见林教官变了脸色,安以枫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
“我不是……”安以枫刚要解释,就被郁小月拖着往楼下跑。一边跑郁小月还一边咯咯地笑,安以枫实在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两人跑下楼,一路跑到黑漆漆的小路上。
郁小月有点夜盲症,看不清路,就停了下来,在原地扶着膝盖狂喘气。
安以枫见郁小月弯下腰,以为她又不舒服了,赶紧贴过去给她一个支撑的力。贴得太近,郁小月呼吸的气息在安以枫胸膛处起伏,隔着短袖安以枫都觉得有些痒意。
四周很安静,往后看是教职工宿舍微弱的光,往前看是食堂的零星灯亮,郁小月被安以枫半拥在怀里,只觉得世界变得好安稳。
她好想就这么一直窝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