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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灵心谷的雪,千年如一。
      纷纷扬扬,无休无止,将连绵的仙山琼阁、深谷幽涧,都覆成一片寂静的纯白。这雪并非凡尘之物,其中蕴着稀薄的天地灵气,落在身上,寒意能透进骨子里,却也隐隐涤荡着浊气。

      故而玄天宗的弟子们,虽觉酷寒,却也视这终年不化的积雪为一种修行。
      只是今年的雪,似乎格外的大,也格外的冷。

      外门杂役院的管事老赵缩着脖子,将手拢在破棉袄袖子里,踩着及踝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往后院柴房方向走。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挂在乱糟糟的胡茬上。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鬼天气……冻死个人……那帮小崽子,劈个柴也磨蹭……”

      杂役院是玄天宗最底层,住的都是没有灵根、或灵根驳杂不堪、无缘仙道的凡人,或是犯了错的低阶修士。
      他们负责宗门一切粗重肮脏的活计,换取微薄的薪俸和一线渺茫的、或许能被哪位仙长看中、赏赐些机缘的指望。老赵在这里管了十几年事,见惯了生死麻木,心肠早已硬如院墙根的冻土。

      柴房是堆放湿柴和工具的地方,阴暗潮湿,平日少有人来。老赵推开吱呀作响、快要散架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眯起被雪光刺得发花的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目光扫向角落。

      那里蜷着一个人影,或者说,一团勉强看出人形的破布。
      老赵皱了皱眉,走近几步,用脚踢了踢:“喂,丁七十三,死了没有?没死就起来。今日仙客峰有贵客到,急着要三十担干柴!赶紧的,别耽误工夫。”

      角落里的人影动了一下,极其缓慢。过了好一会儿,一只冻得青紫肿胀、布满裂口和冻疮的手,颤巍巍地撑了一下地面,似乎想爬起来,却终究无力,又软软地垂了下去。只有一阵破碎的咳嗽声传出。

      老赵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又踢了一脚,这次重了些:“装什么死,赶紧起来,误了事,仔细你的皮。” 他瞥见地上那摊已经冻成暗红色的血渍,嫌恶地挪开脚,“晦气,要死死远点。”

      骂骂咧咧了几句,见角落里的人实在起不来,老赵也懒得再费力气。反正这样的杂役,冻死病死个把,再正常不过,报上去领份微薄的抚恤,再补个人便是。

      他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算你运气。新来的那位林执事心善,巡查时说了,让拨些陈年棉絮和炭火下来。晚点自己若能爬起来,去前头领一点,别真冻死了,还得麻烦老子收拾。”

      说完,他不再停留,裹紧棉袄,匆匆踏出柴房,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淹没在风雪声中。
      柴房里重归昏暗与死寂,只有风雪从门缝窗隙钻入的呜咽。

      角落里,那团破布又微微动了一下。一只眼睛,在凌乱脏污的头发缝隙里,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却依旧固执地、一点点转动,望向透进些许惨白光线的门缝。

      丁七十三……这是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原本叫什么,自有记忆起,就在这杂役院里,干最脏最累的活,吃最少最差的食物,挨最毒的打骂。像野草,像蝼蚁,无声无息地生长,也随时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去。

      昨夜劈柴时呕出的血,此刻还凝在胸口衣襟上,硬邦邦的,像一块铁。肺里像塞满了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和浓重的血腥味。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了,只有骨头深处,隐隐传来一种奇怪的、细微的刺痛感。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杂役院里,每年冬天都会抬出去几个,草席一卷,扔进后山乱葬岗,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老赵说的什么棉絮炭火,他不敢指望。那些东西,从来轮不到他这种最底层、最没用、还总爱惹事的“丁七十三”。
      只是……有点不甘心。

      他还没见过灵心谷山顶的日出,没摸过那些仙长们御空飞行时的流光,没尝过据说能让人飘飘欲仙的灵谷仙酿……他甚至,还没能走出过这杂役院方圆十里的范围。

      视线越来越模糊,门缝外的光晕开成一片混沌的白。寒冷像无数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来,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冻结。
      就在那点不甘心的火星,也要被无边的黑暗与寒冷吞没时——

      柴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的声音很轻,吱呀一声,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
      一股冰冷的、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风,卷着几片雪花先飘了进来。

      丁七十三涣散的眼瞳,费力地转动,望向门口。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靛色的、略显陈旧的棉袍下摆,然后是沾着些许新雪的黑色靴履。靴履停在了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的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

      玄色斗篷的边缘,束着腰的青色丝绦,握着伞的、骨节分明而白皙的手……最后,是伞沿下,那张脸。
      风雪被挡在伞外,只有些许微光映照着她。

      肤色是冷的,像山顶终年不化的雪。眉细细长长,飞入鬓角。

      眼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形状是好看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有些媚,可那瞳仁却是极深的墨色,沉静无波,像是两口封冻了千万年的寒潭,映不出半点光影情绪。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如初春将绽未绽的樱花瓣。

      很美。是丁七十三贫瘠想象里,都无法勾勒出的、不似凡尘的美。
      但也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仿佛与这世间一切悲喜都无关的冰冷。

      她就那样站着,微微垂眸,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一截朽木,一片落在泥泞里的雪花。
      丁七十三恍惚了一瞬。是来接引魂魄的仙人吗,还是他死前的幻觉。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喉咙里却只滚过一阵带着血腥味的嗬嗬声。
      然后,他看见那双薄唇,轻轻开合。声音透过柴房阴冷污浊的空气传来,不高,却异常清晰:
      “想活么?”

      三个字。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温度,甚至连最基本的疑问语气都淡得几乎捕捉不到。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或者,给出一个最漠然的选择。

      丁七十三呆呆地看着她,濒死的脑子几乎无法处理这简单的问句。
      活?
      他当然想活。哪怕活得这样卑微,这样痛苦,这样毫无指望。
      可是……活,怎么活,谁能让他活?

      视线里,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一个回答。没有催促,没有不耐,也没有丝毫的同情或怜悯。
      时间仿佛凝滞了。柴房外风雪的呜咽,都变得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一生。

      丁七十三用尽全身最后残存的、不知从何处榨取出来的一丝气力,极其艰难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可怜,几乎难以察觉。
      但他点了。

      用他仅存的、名为不甘的意志,点了下去。
      伞下的人,似乎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那动作太快,太细微,丁七十三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看见她收起了伞。

      风雪瞬间涌入,扑上她的肩头,吹动她鬓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她却恍若未觉。她将伞随意靠在门边,腾出的右手在腰间一个灰扑扑的袋子上一抹。
      一点微弱的青光在她指尖亮起。

      下一刻,丁七十三感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将他从肮脏潮湿的稻草上轻轻抬了起来,离地尺余。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悬浮在空中。这是……仙法?

      那抹靛蓝色的身影已经转身,向外走去。托着他的那团柔和风旋,安静地跟随在她身侧半尺之处。
      “林……林执事?” 门口传来老赵结结巴巴、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他刚才似乎去而复返,正撞见这一幕。

      凌辞——或者说,此刻身份是外门执事林晚——脚步未停,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点头哈腰、满脸惊疑不定的老赵,只淡淡丢下几个字:

      “人,我带走了。”
      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老赵张大了嘴,看着那风旋托着奄奄一息的丁七十三,跟在那位新来的林执事身后,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半晌没能合拢。

      “带……带走了,带走个快死的废物杂役?” 老赵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归结于,“这些仙长老爷们的心思,真是猜不透……啧,算那小子走狗屎运了。”

      风雪依旧肆虐。
      林晚走得不快,步履平稳,靛蓝色的棉袍下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托着丁七十三的风旋稳稳跟着,隔绝了大部分寒意和落雪。

      丁七十三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身体的悬空感很陌生,托着他的力量柔和却坚定。

      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时,他能看见前方那抹挺直如松的背影,靛蓝色在一片纯白中异常醒目;模糊时,便只有一片晃动的色块,和耳边呼啸的风雪声。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但他心中那点濒死时被强行吊起的、微弱的不甘,此刻却仿佛注入了一丝奇异的暖流,缓慢地、顽强地搏动着。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些。他们离开了嘈杂破败的杂役院区域,地势渐高,周围的环境变得清幽,偶尔能看到覆雪的古松和结冰的溪流。空气中那股污浊的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带着些许灵气的干净味道。

      最终,他们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

      小院很简朴,竹篱笆围着两三间屋舍,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只有一条被清扫出的小径。屋檐下挂着几串冰凌。

      林晚推开虚掩的竹扉,走了进去。一个穿着灰布袄子、头发花白的老妪从厢房匆匆出来,看到她,恭敬地弯腰行礼,又看到她身后风旋托着的“东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低下头,比划了几个手势——这是个哑仆。

      林晚微微颔首,指了指角落那间看起来更简陋的柴房:“收拾一下,让他住。”
      哑仆连忙点头,小跑着去开了柴房门,进去窸窸窣窣地收拾起来。

      林晚这才操控风旋,将丁七十三轻轻送进柴房,放在哑仆刚刚铺好的一层干燥稻草上。柴房比杂役院的那个略好些,至少墙壁严实,没有破洞漏风,虽然依旧冰冷,但干净不少。

      丁七十三接触到粗糙却干燥的稻草,冰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她站在柴房门口,并未进去。她看了一眼蜷在稻草上、气息微弱的少年,从袖中取出一个普通的白瓷小瓶,递给跟进来的哑仆。
      “每日一粒,化水喂他。外伤,看着处理。”

      声音依旧平淡,吩咐完,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正屋。
      哑仆接过药瓶,对着她的背影恭敬地弯了弯腰,然后才转向丁七十三,脸上露出些许怜悯,开始笨拙却小心地检查他的伤势,准备喂药。

      丁七十三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抹靛蓝色的身影,直到她推开正屋的门,走了进去,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柴房里,只剩下哑仆悉悉索索的动作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与喘息。

      哑仆弄来了温水,用干净的布巾蘸湿,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污垢和冻伤。温热的触感传来,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活着”的感觉。化开的药水被一点点喂入口中,带着淡淡的苦涩味道,流入喉咙,落入仿佛冻结的胃腹,竟慢慢生出一丝极微弱的暖意。

      他依旧浑身剧痛,冰冷彻骨,意识模糊。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杂役院柴房里那个无人问津、等着被风雪掩埋的丁七十三。
      他被带出了那里。

      被一个……那样冰冷,却又那样强大的仙人。
      她问他:“想活么?”
      他点了头。

      然后,他真的被带到了这里。
      尽管前途未卜,尽管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
      可是……

      丁七十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蜷缩了一下冰冷麻木的手指,似乎想抓住什么。
      稻草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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