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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修罗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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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凌辞去给陆沉舟请安。
书房里,陆沉舟正在喝茶,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常。桌案上摊着几张符纸,像是刚刚画完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师父。”凌辞躬身行礼,陆沉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凌辞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房:东南角的布幔还在,架子上东西还在。布幔的下摆有一道极细的褶皱,像是被人掀开过又放下来的。
“大比看了几场?”陆沉舟问。“两场,赵师兄和秦师兄的。”凌辞如实答道。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问结果。他似乎对赵恒的输赢并不在意,也对秦屿生的表现没有兴趣。他的注意力始终在那几道符纸上,指尖在符纸边缘轻轻摩挲,像在思考什么。
“过几日我要出一趟远门。”陆沉舟忽然说,“宗门里的事,你多盯着。徐行之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传讯给我。”
凌辞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弟子明白,师父要去多久?”
“少则三日,多则七日。”陆沉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在宗门好好修炼,不必跟着。”
“是。”
凌辞从书房退出来,站在门口的廊下,心中已经做了打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三日后却接到陆沉舟的传讯玉简,玉简中只有寥寥数语:“南境青石城附近灵脉异动,疑有妖兽作祟,你自前去探查,可令赵恒同往。”
她将玉简收入袖中,着手明日出发前去探查,三日后,两人动身前往南境。
太虚宗到青石城两千余里,全力赶路需两日。沈溯包揽了所有杂务:生火、做饭、守夜,样样做得妥帖周到。
他甚至带了一壶好茶,每夜扎营后都会煮上一壶,递一盏给凌辞。“师姐尝尝,这是青岩茶,虽比不上宗门的灵茶,但胜在新鲜。”
凌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第二日黄昏,二人抵达青石城地界。青石城是一座山城,依山而建,城墙用当地特产的青色石料砌成。
她径直走向城南的一间客栈,要了两间房。“灵脉异动的地方在城西三十里的落霞谷,”凌辞将地图摊在桌上,“明天一早过去看看。”沈溯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声、车辙声、还有不少人说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从街上涌过。凌辞推开窗户往下看,只见一队人马从城北方向而来,为首的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修士,衣饰华贵,腰悬长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吸引了凌辞的全部注意。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极高,肩背挺直如松,一袭墨蓝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白色的剑带,上面悬着一柄古剑。
他的面容冷峻而端正,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谢泊舟,凌辞几乎没有犹豫,便将窗户推开得更大了些。她靠在窗框上,一手撑着下巴,姿态闲散地往下看,目光恰好与抬头的谢泊舟撞了个正着。
那双冷峻的眼睛里,刹那间翻涌起惊涛骇浪。马队停了下来,谢泊舟勒住缰绳,死死盯着窗口那张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就在青石城,在他的地盘上,推开窗户,大大方方地看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愧疚,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
谢泊舟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客栈的楼梯,剑鞘撞击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溯从桌边站起来,下意识地走到凌辞身侧,手摁在落星剑的剑柄上,门被猛然推开。
谢泊舟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在凌辞脸上。眼眶泛红,下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所有的冷峻和沉稳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凌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凌辞靠在窗边,姿态闲适,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端详一件许久不见的旧物。
“谢公子。”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和一个普通熟人打招呼,“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这轻描淡写的八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谢泊舟头上。震惊过后,谢泊舟恢复了世家子弟的从容。
他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将因急奔而微微歪斜的剑带扶正,拇指在剑鞘的银纹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凌姑娘,”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从容,“或者说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凌辞身后的沈溯,“谢夫人,别来无恙。”
谢泊舟那一声“谢夫人”,落进沈溯耳朵里的方式,不像声音,更像一剑。
那一瞬间,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谢泊舟衣袍上那片沉稳的墨蓝,只有一样东西是红色的——他想象中落星剑刺入谢泊舟胸口,他低头看向地面,那是谢泊舟留下的血迹。
拔剑,斩了这个人,斩了这个叫师姐“夫人”的人,斩了他,一切都干净了。
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袖中,握住了落星剑柄。剑柄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捂了太久,像一个沉默的活物,在他的掌心里轻轻颤动,仿佛在说:好啊,拔我出来,我帮你。
肌肉绷紧,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剑刃上那道冷光像蛇的信子,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这时他听见了师姐的声音,“谢公子,你我应当知晓,那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权宜之计。”她说,语气中带着冷淡。
这句话唤醒了沈溯的理智,如果现在拔剑,会让师姐难做。他松开了拳头,掌心里有三道月牙形的血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细细的,红红的,像四根红线。他垂下袖口,将那些血痕遮住了。
他细细的审视着谢泊舟,墨蓝色的衣袍,银白色的剑带,腰间那柄古剑的剑鞘上镶着七颗品相极好的灵石。
他是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像一本摊开的教科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名门正派。沈溯在心里笑了一下,他只觉得刺眼。
谢泊舟是太阳,他出生名门,从小被当作未来家主培养,然而他沈溯什么都不是。他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值得炫耀的剑法,甚至连名字都是到了玄天宗之后才有的。
他只有师姐,却从不敢妄想拥有她,他只是想站在师姐身边。他和谢泊舟间力量上的差距,他知道,身份上的差距,他也知道。
但他只想留在师姐身边,比谢泊舟多留一天,再多留一天,一直留到谢泊舟终于放弃、终于转身。
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也许谢泊舟会永远站在那里,永远那么完美,永远那么无懈可击,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神像。
也许师姐永远都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但他不在乎,他可以等。
他最有耐心的就是等待,他愿意等师姐某一天忽然回头看他一眼,眼里不再是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尽了,天边只剩下一抹余晖。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客栈楼下的马队已经重新出发了,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城北的方向。
凌辞只在心里暗想:谢泊舟究竟为何对她看似情深不已?两人拢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没有多少交情。
彼时在谢家,她虽然感觉古怪,却无暇深究——满腹心思都在那部失传已久的剑典上,哪有功夫去揣度一个世家公子的心事。如今脱身出来,冷眼回望,更觉得这份情意来得突兀至极,像无根之萍、无源之水。
不过,既然知晓他这份毫无来由的情意,必要之时,未尝不可当作一枚暗棋来用。情之一字,最是蚀骨,若善加引导,也许可以省去诸多周折。
她打定主意,将那些杂念尽数放入心底,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夜风拂过屋檐,便沉沉睡去了。
片刻后凌辞睁开眼睛,心中微叹,沈溯从不问她过去的事,她也从未主动提起。明早,还是将“谢夫人”这三个字的由来简单解释下,需要让他知晓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权宜之计。
她想起沈溯方才在房中那只悄然攥紧的拳头,他垂下的袖口下隐约透出的暗色——那是血迹。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她却什么都知道。
既然下定决心信任沈溯,她的事情也该让沈溯知晓,这些沉甸甸的秘密压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与人坦诚是什么滋味。在日夜相处中,她对沈溯已经渐渐放下心房。
他总是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追问,不逼迫,这份沉默的守护或许比任何誓言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