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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修罗场 周聿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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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聿出来了。
周衡并没有一同出来,他留在里面,留在灯光与人群之间,像一只手按住了整场宴会的喉咙。音乐仍在响,宾客们即便察觉到门外有异,也没人敢真正走出来看。
周聿站在门口,身上的订婚礼服依旧整齐,脸色却有些白。
他看着纳兰轩,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一时不知道哪一句该先说。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她道。
龙翊的眼神瞬间冷下去,手指在身侧一点点收紧。
同样的话,他刚刚问过。
可她给他的,是一句“晚了”。
她对周聿,竟然比对他多了耐心。这个认知像一根细而冷的针,扎进他心里。
周聿正欲往前走,又在玖七看过来的那一瞬停住,像终于想起自己没有资格靠得太近。
“这里不方便。”周聿声音有些低,“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龙翊冷声道:“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周聿看向他,眼底有一瞬紧绷,却没有退。
纳兰轩却在这时开口:“可以。”
龙翊猛地看向她,心里那根针扎得更深了些。
周聿手指向一侧,低声道:“这边左侧有间小会客厅,窗外是内院,只有一道门。”
纳兰轩点了一下头:“走吧。”
龙翊上前一步:“我也去。”
玖七横身挡住他,声音平静:“龙先生,不方便。”
龙翊看着纳兰轩,声音压得很低:“你愿意见他,却不愿意和我说十分钟?”
纳兰轩脚步停了一下,淡淡道:“是。”
这个字落下来,龙翊脸上的血色骤然褪了一层。
她没有再看他,径直往侧廊走去。
周聿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迟疑。玖七走在最后,既是保护,也是隔断。
龙翊站在原地,他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是不肯说话。
她只是不肯对他说。
——
小会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壁灯。
深色沙发,圆桌,厚重窗帘半掩着,窗外是一方安静内院。宴会厅的音乐被门板隔开,只剩一点模糊的声浪,像隔着水。
纳兰轩坐下,没有动桌上的茶。
周聿站了几秒,才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第一句话还是:“你真的还好吗?”
这一次,没有灯火,没有宾客,也没有龙翊站在旁边。
这句话终于像是他自己问的。
纳兰轩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平静:“还活着。”
周聿的眼眶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我一直想找你。”他说得很低。
周聿手指交握,指节绷得发白:“可我哥不让我出门。手机被拿走,外面的人也换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找。”
他说到这里,像觉得这解释太无力,声音更低了些。
“今天订婚宴之前,他才让我出来。”
纳兰轩没有说话。
周聿抬起眼,认真看着她:“我在宴会上看见你了。我想过去,可我哥的人挡着我。他们让我别动,别提你,别把事情弄得难看。”
他顿了顿,像自己也觉得荒唐。
“可刚才,我哥忽然撤了人。”
纳兰轩眼底没有意外。
周聿继续:“他说,让我来找你。让我跟你说,周家过去和龙家的牵扯不深,以后也不会再有牵扯。”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不是自己想说的。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壁灯的光落在纳兰轩侧脸上,冷而薄。
纳兰轩道:“你哥让你来,是因为你和我之间,至少还有一点旧情分可用。”
周聿脸色白了一点。
纳兰轩看着他:“你知道他在用你吗?”
周聿垂下眼,半晌才说:“知道。”
“那为什么还来?”
周聿抬头看她,眼底的无措终于变成一点更清晰的东西。
“因为我也想见你。”
这句话很轻,却是真话。
纳兰轩没有移开视线。
周聿声音发哑:“如果我不来,我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见到你。我也想知道你怎么样了。至于我哥让我带的话——”
他停了一下。
“我只负责带到。”
纳兰轩看了他片刻,眼底那层冷意淡了一点。
不是柔软。
只是确认他没有撒谎。
“周聿。”她说,“你喜欢白馨吗?”
“不喜欢。”周聿怔了一下,眼底像有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碰开,“我一直……”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下一秒,玻璃碎开。
一个人影翻窗而入,带着一股冷气落在房间里。
玖七几乎同时上前半步。
纳兰轩抬手,止住了他。
龙翊站在窗边,黑色外套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肩上沾着一点细碎的玻璃屑。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从窗外进来。
他的目光只落在纳兰轩身上。
房间里静了一瞬。
周聿也看见了他。
可纳兰轩没有问龙翊为什么来,也没有让他出去。她只是收回视线,像这不过是一个闯进来的无关变量。
龙翊眼底的暗色更重。
他翻窗而入,却没有得到她半分失控。
甚至没有得到一句质问。
纳兰轩看向周聿,声音仍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声碎裂没有打断任何事。
“如果你不愿意联姻,我可以帮你,就像你当初帮我一样。”
周聿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将过去他的感情只当作帮助的恩情。
久到窗外的风把树影吹得晃了一下。
“如果注定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周聿声音很低,“那和谁联姻,没有区别。”
他停了一下,看了眼窗边那道冷硬的身影。
“现在的周家,也需要这场联姻。”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像是在替周衡解释,也像是在替自己认命。
“我知道了。”纳兰轩知道周家目前的处境不如表面上那么好,也深知周聿在家族中的身不由己,也没再多说。
周聿看了下手表,缓缓起身:“柯珂,我得回去了。不管你现在是谁,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我现在,不叫柯珂。”
周聿眼神一震。
纳兰轩声音落得很轻,却清楚。
“但这句话,我收下。”
话音刚落,窗边那道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龙翊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光的边缘。
周聿看了看龙翊,又看向玖七,然后向纳兰轩点头示意,离开了会客室。
龙翊声音发哑:“为什么他可以?”
龙翊看纳兰轩并没有想要回答,又接着问道:“你现在不叫柯珂,你叫什么?”
纳兰轩看着龙翊,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龙先生,你想找回谁?”
“我找的是你!”
纳兰轩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确认一句话的真假,也像在判断这句话还有没有保存价值。
最后,她很轻地笑了一下:“可惜,你已经找不到了。”
龙翊的呼吸一滞。
她继续:“柯珂死在白室里。龙爻死在宗祠里。你要找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那你呢?”龙翊几乎是逼着自己问出来,“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
纳兰轩没有回答。
玖七却在这时往前半步,声音不高:“龙先生,够了。”
龙翊看向玖七,眼底冷意压不住:“我在和她说话。”
玖七平静地回看他:“她不想说。”
龙翊转向玖七,死死盯住他。
有人替她挡住他的靠近。
有人把她从他找不到的地方带回来,又让她站在他面前,却不再属于他能触碰的范围。
龙翊声音发紧:“我还能见你吗?”
会客室里安静得只剩夜风。
碎掉的窗还在往里灌冷气,窗帘被吹得一下一下掀起,像有人在黑暗里反复翻动一页旧账。
她看着龙翊。
那张脸,她曾经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换了身份、换了记忆、换了所有立场,她仍然能从他细微绷紧的下颌里,看出他在压什么;也能从他发哑的尾音里,听出他是真的怕。
可怕,不等于无辜。
怕失去,也不等于有资格重新拥有。
况且他,还藏了一些秘密。
“能不能见,不取决于我。”她缓缓开口。
龙翊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纳兰轩看着他,声音冷静、清楚,不留余地。
“取决于下一次站在我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也取决于,你到底还瞒着什么。你想清楚再见我。”
龙翊呼吸微顿,喉结滚动,眼底的痛几乎压不住:“我想清楚,都告诉你,你就会见我?”
她侧过脸,声音很冷:“你想清楚,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换我见你。”
这句话落下,会客室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低了。
龙翊看着她,眼底那点刚刚生出的希望,被她亲手按回去。
可她没有停。
“龙天浒的死。”她声音很轻,“你也该弄清楚。”
龙翊整个人僵住。
他的眼神骤然变了。
不是震惊,而是某种更深的、被旧事狠狠拽住的失神。
纳兰轩没有再看他。
玖七拉开门,先一步扫过走廊。
外面的灯光仍旧明亮,宴会厅的音乐还在响,像这座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小会客厅里的窗碎了。
风进来了。
有些事,也再关不住了。
纳兰轩走出去。
龙翊站在碎玻璃之间,没有追。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陈哲压低的声音:“龙先生?”
龙翊没有应。
陈哲又问:“您没事吧?”
龙翊垂眼,看着脚边那一地碎玻璃。
他想起她刚才的话。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被剥到骨头里的痛。
“陈哲。”他开口。
门外的人立刻应声:“在。”
龙翊抬眼,眼底最后一点失控慢慢沉下去,只剩冷。
“查父亲当年接龙爻回来前的所有事。”
陈哲一顿。
龙翊声音更低:“查龙爻,查九号当铺,查她身边那个男人。”
他停了一下。
“全部翻出来。”
门外安静了一秒。
“是。”
——
宴会厅里的音乐仍旧没有停。
司仪在台上说着漂亮话,灯光落在白馨和周聿原本该并肩站立的位置上,却只照出一半空缺。
那空缺太明显。
明显到所有人都看见了,却没人敢提。
周衡坐在主桌旁,手里端着酒杯,神色仍旧平稳。只是杯沿在他指间停得太久,久到连身旁的人都不敢再轻易敬酒。
他当然知道周聿去了哪里。
也知道周聿不可能完全照着他的话说。
可他没有出去。
他不能出去。
钟叔刚刚离席,纳兰家的面子已经从周家门口撤走。这个时候,他若再亲自追出去,便等于当众承认:周家怕了。
所以他只能留在这里。
按住场面。
按住宾客。
按住白家看过来的眼睛。
白馨坐在不远处,指尖轻轻搭在酒杯旁。
她今日穿得很得体,笑也一直得体,得体到像一枚被摆在灯下的玉。可她眼底没有笑。
她当然看见周聿离席。
也看见周家门口那一点不该有的停顿。
可她没有问。
她和周聿一样,都是被家族推到台前的人。很多话,不是她不能懂,而是她不能在这个场合先开口。
周聿回来的时候,宴会厅里有一瞬极轻的静。
他身上的礼服仍旧整齐,只是脸色比离开前更白。周衡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压着极深的警告。
周聿没有立刻坐回去。
他看了周衡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避开。
周衡的指节在杯身上轻轻一紧。
白馨也看见了。
她垂下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把杯中的酒轻轻转了一圈。
这时,白家席位上,一位中年男人缓缓放下酒杯。
他是白家这次随行的话事人,名义上只是长辈陪同,实际却是白家今日真正能落话的人。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提高声音,只笑着看向周衡:“周先生,今晚周家人多事忙,我们白家也不好多扰。”
周衡转头看他,笑意仍旧稳:“白总客气,今日招待不周,是周家的不是。”
“喜事嘛,人情往来本就复杂。”白家话事人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替周家圆场,“只是刚才那位钟老来得不轻,走得也不轻。云市这池水,看来比我们在京市听见的还要深些。”
周衡眼神微沉,很快又笑:“云市这些年变化快,难免让外人看着复杂。”
“复杂不要紧。”白家话事人道,“做生意、结亲家,谁家没有几本旧账。只是旧账若牵到龙家,又牵到纳兰家,白家总要看得更仔细些。”
这句话说得不重。
甚至仍旧带着笑。
可主桌旁的人都听明白了。
白家没有翻脸。
但白家已经开始重新算这门亲事的分量。
周衡端起酒杯,神色不变:“白总放心,周家和龙家的事,没有外面传得那么深。今晚有些误会,稍后我会亲自向白家解释清楚。”
白家话事人点了点头:“解释自然是要听的。”
他看了一眼周聿,又看了一眼白馨。
两个年轻人都坐在灯下,一个脸色苍白,一个神情安静,像两枚被摆上棋盘的子。
白家话事人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失礼。
“孩子们的事,原本也不急在这一晚。流程可以继续,面子也可以留住。只是后面的事,我们两家慢慢谈。”
周衡听懂了。
流程可以继续,是白家今晚不掀桌。
后面的事慢慢谈,是白家不再照原来的条件走。
他笑了一下:“应该的。”
司仪很快重新接上话,音乐也顺势扬了起来。宴会厅里像是又恢复了喜庆,宾客们继续举杯,继续寒暄,继续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聿回到白馨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白馨没有看他,只轻声道:“你不用道歉。”
周聿一怔。
白馨看着前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只是我们都没得选。”
周聿喉咙一紧。
他看向她。
白馨仍旧端坐在灯下,笑意温婉,姿态得体,像一个合格到挑不出错的联姻对象。
这场订婚宴没有散,也没有破。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从钟叔离席之后,桌面上的酒还是那杯酒,灯还是那盏灯,可局势已经换了方向。
白家没有掀桌。
周家也还撑着体面。
可那层体面之下,账已经重新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