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春日与秋月 殷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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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秋月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十岁以前的事情，她从有记忆以来，便住在回春谷的禁地深处，身边常年只有草药、温泉、白雾相伴。
她不太会哭，也不太会闹，从小性格就迟钝，不懂人情，便也不是特别在意那位自称是自己“父亲”的人会不会来看她，更不会在意自己被称为“药胎”这种事。
因为她不懂，也没有人教她。
她是见过殷春日的。
那时的春日还没有完全变成怪物，她只是病弱、脸色苍白，总是被推着到她这里来。但殷秋月很喜欢她，因为不管再如何虚弱，春日的脸上都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有春日在，父亲也会多给秋月一些特别的关怀。
虽然不懂，但是殷秋月总是打心底里渴望得到一些关怀，渴望走出这片深谷，和这位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一起。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日子虽然有些无聊压抑，但每日期待着姐姐能进来陪自己说两句话，倒也可以支撑着秋月把日子过下去。
直到殷归第一次尝试把春日的病渡给秋月。
殷秋月是从来都不知道反抗的，但那一天她少见的有些难受，只是看到殷春日闭着眼睛痛苦地躺在另一侧时，不知道为何，她便安静了下来。
她就这样看着满眼期待的父亲给她二人身上连了些什么东西，摆了些法器，画了阵法，全程看都没有看过自己，只不停柔声哄着春日。
他说：“乖，很快就不疼了。”
很快，仪式开始了。
秋月听到了春日在哭，也听见自己骨头中传来裂开的声音。
她好痛，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过，这是钻心的，无法承受的，她想央求父亲，不要再做了。
可是勉强睁开眼睛时，看到了旁边的殷春日，她便又咬了咬牙，把话咽进了肚子。
是的，她依旧什么都不懂，但是父亲说这么做姐姐就不会疼了，那她还是决定为了姐姐忍一忍。
当然，这次的法术失败了。
两个孩子都太小，二人都无法承受这等抽筋剥骨强度的引渡，再继续下去，二人都会爆体而亡。
殷归只能停手。
他回去研究了数日，归来时带着笑意，把秋月从禁地中接了出去。
是的，若是想拿殷秋月作为容器，那么她的身体必须足够强壮。
她需要有更高的修为，更强的灵力，也需要在关键时刻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住春日的命。
自那之后，殷秋月便成了回春谷的“二小姐”。
殷归对外宣称二人本就是双生子，只不过秋月自小体弱多病，不得已才养在灵气最充沛的谷地深处，现在身体已经大好，从此以后便要和师兄师姐们一起修炼。
这是殷秋月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原来不只有那一小片阳光池水，还有好多人可以认识，好多事可以让她体验探索。
有人教她配药，有人教她识字，大家对她都恭恭敬敬。
唯一让她不太开心的事情只有一件：
其实她不太喜欢研究草药，更背不进那些医书，她只喜欢与剑相伴，只想提着剑出谷，为人们斩妖除魔。
不过这件事她可以忍，每次医书背不下去她便去看看姐姐。
因为父亲说过：
“秋月要好好长大，好好学医，长大便能救姐姐了。”
殷秋月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这样度过，她是回春谷的二小姐，是除了生病的姐姐之外天赋最高的修仙者，所有宗师都说她进步神速，有望成仙。
直到那位清一真君到回春谷来拜访殷归。
这位传闻中霁剑宗的宗主是那么温柔随和，也是那么强大。
清一真君第一眼便看出秋月的剑修天赋，便提出自己在回春谷的这段时日教秋月一些霁剑宗的秘传剑法。
秋月虽然依旧不善表达，表面看上去没有波澜，但她好高兴。
就这样，没出几日，清一真君便发现了端倪。
他看到了殷秋月和殷春日的身上，都有着相连的禁术印记。
这一日，清一真君没有来教秋月练剑，反而去了殷归处，愤怒质问：“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殷归撇了撇茶盏中的茶叶，轻描淡写：“她以后可以救春日的命。”
秋月悄悄跟了过来，她只看见清一真君变了脸色，拍案而起：“她虽性格迟钝，情绪淡薄，但她有自己的魂魄，有极强的天赋，也会怕疼，也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殷归，我承认你这造人的禁术是成功的，但就是太成功了，你不能把她当做一味药材！”
父亲也动了怒，他砸下茶盏，里面的茶水飞溅出去，落在了地上。
“清一真君，这是老夫的家事，你只是我回春谷的客人，没有资格管那么多。况且，我对秋月也算是不错，能让她如寻常弟子一般生活，给予她二小姐的身份，对她来说已然是恩赐！”
殷秋月第一次看到温和的清一真君动那么大气，他没有再与他争辩，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秋月便听到了清一真君的传话。
“秋月，你可愿随我走？随我去霁剑宗，虽然做不成你的二小姐，但你可以学习这世上最顶尖的剑法，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这个问题对于殷秋月来说很陌生。
自她出生起，便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救春日是“自愿”的，学医是“自愿”的，包括当二小姐，也是“自愿”的。
她有些犹豫，便没有回复清一真君。
但清一真君也很是有耐心，殷归忌惮霁剑宗实力和五衡司规矩不敢赶他，他便死皮赖脸地留下，就这样等着殷秋月的回复。
秋月把这个问题刻印在了心里，日日去看春日。
那时的春日虽然比之前更严重了，白皙的皮肤上生出一块一块恶心的黑斑，但她还没有变成怪物。
她看到了秋月难得露出苦恼的神情便明白了一切。
她虚弱地笑了笑，然后轻轻拉住了秋月的手。
“妹妹，替我活出精彩的人生可好？”
殷秋月抿着唇，点了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是的，原来她可以替自己做选择。
于是清一真君就这样嚣张地直接带走了殷秋月，哪怕殷归再愤怒再着急，有五衡司的管束，他便无法对清一真君做什么，也要不回凭借自己意愿离开的殷秋月。
霁剑宗的殷秋月，彻底自由了。
她拜入清一真君的门下，师尊也没有强迫她改姓，忘记回春谷，只遵从她的意愿，教她感兴趣的东西，也教她如何与人相处。
她一开始依旧迟钝，不懂喜怒，也不懂周围的人为什么有说有笑。
但渐渐地，有更多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围绕在了她身边，有人不给她好脸色，但最是护短，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挡在她面前；也有人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动不动不见踪影，但是回来时总会带给她些新奇玩意；也有人轻佻奔放，但是在她遇到困难时，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一起解决麻烦。
这些人虽然不会恭敬地叫她“二小姐”了，但她却多了很多其他的称呼。
师妹、师姐、小木头、冰山美人......
每一个她都很喜欢。
清一真君告诉她：“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便是过得舒心，以前的人和事，可以爱可以恨，但你不必为了他们牺牲你自己。”
后来渐渐地，她和闻照玄、陆丞酒、姜断雪三人从师尊他们手中接手了霁剑宗，师尊离开之前，最后一句话依旧是为了她而留。
他给闻照玄说：“不要让秋月回去回春谷。”
虽然闻照玄三人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但他们永远记住了这句话，一直守护着殷秋月。
过往的片段在殷秋月的脑海中一点一点闪过，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殷归眼底那点光快要彻底熄灭下去时，她才终于开口。
“我会带姐姐回霁剑宗。”
殷归猛然抬起头。
“我会请我的师兄师姐，还有晏院主他们一起想办法。”殷秋月垂着眼，声音依旧很轻，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也许姐姐得的不是病，也许靠药草以外的办法可以解决，总之，天下很大，总会有别的路。”
她顿了顿，抱紧了怀中还在颤抖的殷春日。
“父亲您放心，我会想办法，但不是用我的命，去换姐姐的命。”
殷归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他想说这是目前来说最稳妥的办法，想说她们本就同源，没有春日就没有秋月，想说春日也许已经等不起了。
可他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可他依旧死死盯着殷秋月怀中的人。
“春日......”
殷秋月看着两个已经不成人形，却仍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万年不变的冷漠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姐姐抱得更紧，像是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弄疼这个被病痛折磨太久的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殷秋月就在身边，那原本浑浊的眼睛，竟然恢复了些清明。
殷春日费力地睁开眼睛，她看了看殷秋月，又看了看远处那狼狈的老人。
“父亲......”这一声很轻，但殷归却听见了。
他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两行泪来，那些泪水混着血，顺着他腐烂的皮肤往下淌，狼狈地再没有半分回春谷谷主的体面。
“春日。”他哽咽着，“爹在......爹在这里。”
殷春日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她实在太虚弱了，最后只艰难地冲秋月抬手。
殷秋月明白了她的意思，抱着她走到了殷归身前。
殷归的呼吸越发微弱，却还是拼尽最后的力气，想要碰一碰自己的女儿。
那只手实在是太恐怖了，枯瘦、腐烂、沾满血污，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恶鬼之爪。
可春日和秋月都没有躲，姐妹二人一起低下了头，让这位可怜的老人碰到了她们。
殷归怔怔看着这两张原本一模一样的脸庞，像是回到了从前，看清了阳光下明媚的春日，也看清了月光下安静的秋月。
他这一生做错了太多事，疯狂了太久，也执拗了太久。
在这人生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眼中盛满了迟来的释然。
“好......”
殷归笑了笑，用尽最后的力气，温柔地说：
“去吧，都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那只枯瘦的手终于无力垂落。
人丹残余的力量在他胸膛中燃尽，风吹过乱石岗，带走他身上最后一缕腐朽的药香。
回春谷谷主殷归，终于死在了自己半生的执念之中。
春日怔怔看着父亲，眼泪无声滑落。
殷秋月也抱着她，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是握着春日的手慢慢收紧，眼眶微微泛红。
“走吧姐姐，”她低声说，“我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春日与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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