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众生 闻照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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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照玄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距离边缘马上就要掉下去的小弟子，可他离得稍远，还没触碰到对方，那孩子已经被旁边的人拦腰抱住。
二人一同滑向边缘，另一名弟子眼疾手快扑过去，将佩剑狠狠插入石缝，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二人。
“快来帮忙！”他冲着上方大喊一声，那声音分明也在颤抖，可却是无比坚定的。后面的弟子见状，赶紧俯身帮忙，几人凑在一起手忙脚乱，总算是在石阶彻底塌陷之前，将险些坠落的人拉了回来。
闻照玄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半晌又收了回来。
“师尊，我们能过去！”在他发愣之际，先前指路的弟子再次出声喊道，“这里已经站不下那么多人了，我们赌一把也要试着从对面走走看。”
闻照玄循着他所指示的方向看去，那里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却没有继续坍塌的迹象，只要抵挡住追来的剑气，弟子们便有机会绕路抵达石门处。
可他确实分身乏术，若是这些弟子和他分开，屏障顾不到那么远，依旧很是危险。
这短暂的犹豫间，那弟子已经解下身上的重物丢下悬崖，握紧佩剑纵身跃了过去。他落地时脚下踉跄一下，肩膀重重撞上石壁，但却站得很稳，他看了看脚下没有塌陷，便再次转身将手伸向同门：“过来！”
闻照玄心头一紧，止念飞了过去，替他抵挡住几道剑气，与此同时，第二个弟子也安全落在了对面。
见此情景，闻照玄便也不再多说，回头看向手里已经开始发烫的法器，思考起该如何发挥更大的力量，护住离开自己的那些弟子们。
突然，一个颤颤巍巍的小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摸向了这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屏障法器。闻照玄抬眼一看，看到了一个脸上带着些怯懦的小女孩。
这女孩他认识，这两年刚入门，拜入了他的门下，可后来他发现这孩子对阵法颇有理解，便推荐她转入了陆丞酒的门下。
女孩的灵力不强，态度也不算很坚定，可她的手抚上法器的一瞬间，原本摇摇欲坠的屏障竟是稳固了下来，向外慢慢扩散开去。
“师......师尊教过我如何使用法器，您撑着整个屏障，又要抵挡剑气，灵力迟早会耗尽的......”女孩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闻照玄训斥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里只有我能护着你们。”
“那至少可以把法器先交予我，您去顾着更重要的事情，一会儿再回来接我们，”女孩赶快道，“我知道我们这些人实力不足，拖了后腿，但请您相信我们！”
她的话语落下，身旁几名弟子赶紧七嘴八舌帮起了腔。
“是啊师尊，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请您相信我们！”
几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缓缓往屏障内注入着微薄却纯净的灵力。闻照玄低头看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攥紧的五指。
“不要出去，听到奇怪的声音找同伴帮忙，清除杂念，在原地不要动。”他将法器放在女孩手里，第一次在他一直认为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们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情况，“我有伤，顾不了所有人，遇到问题立刻告诉我。”
众人连忙点头，没有一个人因为师尊说有伤就陷入慌乱。
闻照玄收回铺开的灵力重新聚回体内，原本覆盖大片的屏障随之缩小，在几名弟子的共同维持下，缓慢向前移动。
而闻照玄自己则踏上止念，独自飞在了半空。
果然，周围的残剑跟着他的动向调转了方向，而那远处的巨剑也偏移了几分。闻照玄无需顾及弟子，终于能放开手脚，巧妙穿梭，把最为危险的攻击全部带远。
“左侧两人先走，后面别急，慢慢来，不能给师尊拖后腿！”
弟子们的呼喊声传来，这些年龄不大的孩子们，比他想象得沉稳，冷静得多。他们井然有序，一个接着一个稳妥地挪动着。
闻照玄侧身避开一道剑气，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下方。
他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也知道谁的修为不足，谁练剑总是偷懒，却不知道那些平日里连与他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孩子们，在险境中居然如此镇定。
“师尊，左侧！”
女孩的声音突然传来，闻照玄向左看去，才发现自己身后那柄断剑已经转过方向，若他继续朝着目前的方向移动，剑气便会落在弟子们经过的窄路上。
他立刻改变方向，止念擦着石壁掠过，将追来的剑气引向空中。
危机暂时解除，但闻照玄的心脏却越跳越快，越跳越重。
他不敢想，若是方才没有被提醒，那道剑气到底会落在何处，会不会彻底劈断弟子们唯一的路径，会不会伤到孩子们。
他之前总认为自己是宗主，他身边的人都比他弱小，遇到危险便只管听他的话便好，他会做好所有的事情，不会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可最近到底是为何呢？薛执赋的事情也好，方才发生的事情也罢，他已经接连做错了不少决定。而这些错误的决定，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若不是方才有人没有听他的命令，冒险跃过断口，他们此刻恐怕还挤在那座即将崩塌的石台上。
究竟是谁在拖累谁？
这个念头让闻照玄一时间难以呼吸。
他望着下方那层虽然薄弱，却始终稳固的屏障，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坚持不肯放手，早已不只是单纯在担心弟子们的安危。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认为最稳妥的办法，居然是错的。
承认他们能做得更好，便意味着他必须承认自己的判断有问题。而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也习惯了所有人都在他的安排下行事。
更重要的，他习惯了做那个最锋利的矛，同时再做那面最坚固的盾。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他只是一个人，而人，是会犯错的。
剑光从肩侧擦过，闻照玄收回思绪，高声问道：“后面还有多少人？”
“只剩五人，师尊放心！”
“好。”
他不再去多看下方，也不再催促，转身专心致志对付起了恼人的剑气。弟子们在下方调整路径，他便随着他们的步伐改变位置，将危险尽数带离山路。
原本几乎绝望的局面，就这样一点点有了转机。
闻照玄御剑的速度很快，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不知为何，脑海中又出现了薛执赋的身影。
那个人曾不止一次站在自己面前，试图告诉他有些事情是错误的。他好像不曾放在心上，他认可薛执赋在经商方面的天赋，也承认他的处事能力，只是他好像从来没有把对方放在和自己对等的位置上......
他经常觉得薛执赋不肯听劝，却从未认真想过，对方为什么始终不愿意退让。
就像方才这些弟子。
他们明明找到了自救的办法，他却只因为自己不放心，便不许任何人尝试。等到局面越来越糟糕，他首先想到的依旧是得到更强大的力量，让一切重新回到自己的控制之下。
闻照玄缓缓抬眼，看向远处的裁天剑。
“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对吗？”
他来到这里之前，已经认定了薛执赋的死与太子有关，迫不及待想要取得裁天，为那人讨一个公道。可是，他要的究竟是裁决，还是一个足以安慰到自己的发泄口？
太子有罪没错，自然应该追查，但薛执赋究竟因何而死，他还没有开始调查。
倘若他的认定有误，难道裁天剑也要随着他的愤怒，去制裁一个尚未被证实的罪名？
过去面对自己的童年阴影时，他因自己的恐惧放弃追查；如今失去所爱，他又因自己的痛苦迫切地想要报复。那些真正应该被看见的人和事情，始终被放在他的顾虑之后。
他曾用宗门安危解释自己的退让，也曾用惩恶之名要求裁天回应。
可一柄本应公正的裁决之剑，凭什么要以他的悲喜为准？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最后几名弟子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大家都眼巴巴地仰头望着他，等待他最后的安排。
“先进去那边的石洞，”闻照玄的声音温柔了不少，“我随后便来。”
头顶的巨剑再次移动，庞大的阴影缓缓压向石门。这一次，闻照玄没有因为弟子们近在剑下而失去冷静，他看清剑锋落下的方向，让止念先去护住洞口，再转身望向裁天。
他现在仍然需要这柄剑的力量，但此刻的他，已经彻底知道，自己需要它做什么了。
“裁天。”
他伸出手，雪白的剑身轻轻一震。
一道剑光穿过灰雾，落在了闻照玄的手中。
掌心感受到了一股温和而沉重的力量，慢慢游弋到他的全身，随后，体内冲撞的剑意，终于缓缓平复，几乎爬满他全身的白色纹路，也一点点淡去。
闻照玄握住剑柄，剑气劈向巨剑与石门之间。
那足以碾碎石台的巨剑在途中停住，随着闻照玄手腕翻转的剑花，缓缓偏离了方向，沉入两侧的深渊。门前的弟子们终于不必再躲避，互相搀扶着，走完了最后几步。
闻照玄收剑，一直看着最后那个女孩跨过门槛。
她转过身，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随后，她的身影逐渐淡去，手中法器化作一道微光，重新落回到闻照玄的手中。
他低头一看，法器上的裂痕已经消失。再抬眼时，门前那些留下的脚印，崩裂的石台，消失的消失，恢复的恢复。
闻照玄在原处站了片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掌中裁天剑收敛了锋芒，仿佛只是一柄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佩剑而已。
周围那些躁动的残剑在裁天剑新主人的压制下逐渐平息，通往剑冢深处的道路，也随之显露出来。
闻照玄看着手中的剑，唇边轻轻浮现出一丝笑意，可眼睛却感到有些酸涩。
“薛执赋，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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