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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苦胆 ...

  •   第五章
      这么严肃的时候倒也少见。
      戈廖指尖搭在悬浮屏边缘,指节绷得微微泛白,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
      “有两个同桌。”
      庾终喉结滚了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旧伤留下的浅疤:“你倒是挺爱组搭档。”
      他尾音拖得偏长,裹着点没说透的酸意,像淬了层冷霜。眼睛斜斜一瞥,余光扫过戈廖垂着的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好像没察觉到自己话里的阴阳怪气,没有半点波澜。
      “另一个同桌叫什么?”庾终按捺住心头莫名的躁意语气,有几分试探。
      戈廖抬眼想了想,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停顿两秒,才清晰报出名字,“鹤今岭。”
      庾终眉心微蹙,指尖的动作骤然顿住,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怔忡。
      倒不是关于鹤今岭的回忆——这名字生僻得很,在学校里听都没听说过,约莫是哪个不起眼的普通学生。
      真正勾住他思绪的,是个小孩。
      小菜丸子脸上还有婴儿肥。
      一蹦一蹦的来高年级找他,看到人后嘻嘻哈哈。
      “哥哥—!”
      那天他刚从场上被打下来,对手是德乎校区来交流的高级五年级学生,明知道他才一年级,到底是听到了总校的留言碎语,半点不手下留情,甚至偷偷在腕表里加了违规的水方能模块,电流顺着皮肤窜进四肢百骸,一下子给庾终电趴下了。
      “卧槽你奶,你能不能打?”范千万最先冲上去,猛的抓住那人的衣领,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声音吼得整个训练场都嗡嗡响,“打不起踏马的滚蛋,几年级了还玩偷袭,晚上睡觉我踏马把你脑电波连接的破线全给你拔了!”
      范千万是好意,给庾终打不平,但他说的话有点过了。庾终咬着牙站起来,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伸手一把推搡开范千万,声音沉得发冷:“疯了你?”
      裁判结果更是扯淡,德乎那边被判无违规物。
      校长室派出来几个成员审讯德乎区的比赛当事人,庾终被校医院带出了赛场。
      一出门,就见到在外面等着的小菜丸子,大眼睛再看到庾终的瞬间猛然微微缩起,脚步迅速迈开。
      范千万认识这小孩,语气吊儿郎当的逗人玩:
      “你哥被人欺负了。”
      被庾终凶狠的瞪了一眼。
      小孩个头还矮,仰着脑袋看他,眼睛蒙着层水汽。庾终半弯下腰,和戈廖对上视线。他缓了缓语气,抬手揉了揉小孩柔软的发顶,指尖触到温热的发丝,心头的戾气散了大半。
      “别听他的,他发病呢。”
      戈廖不说话,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那条伤腿,腿被电流灼到又从半空中狠狠的摔在地面上,隐隐能看见渗出来的血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
      庾终的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落在对面的人身上。戈廖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双手漫不经心地交叠在膝头,神情平静得和往常并无二异。
      可庾终心里清楚,他说到底,也只是个临危受命、被迫扛下一切的孩子而已。
      喉结滚了滚,庾终张了张嘴:“我…”
      话到嘴边又顿住,他斟酌着补了句,语气带着些安抚:“情绪不大稳定也正常,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我理解。”
      清冷的嗓音先一步落下,打断了他的话。交错的光影里,戈廖缓缓侧过头,目光轻飘飘扫过来。
      庾终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果然,漂亮的眼睛早已红了眼眶。
      “我就是太……”庾终心头一紧,想说什么却被戈廖加重的语气再次打断:“不说了哥哥。”
      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下彻底的尴尬了。
      “你也…贱…”缝合怪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对着戈廖笑眯眯。
      庾终视线越过戈廖,落在机器人身上,半眯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庾家世代都是纯人类,家里的家政功能体大是中端的常规型号,只有缝合怪不一样。他小时候见过它几次,那时候它还没这么破烂,外壳锃亮,动作灵活。
      缝合怪那时还是正常的黑瞳,闪烁着微弱的电流光,开口依旧电音:“你会走吗?我带着你过去。”自己金属关节却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刚动了半步,就被一道温和的声音制止住了。
      “苦胆啊,”摄政王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块备用电池,无奈地摇摇头,“你这老零件撑不住了,就别添乱了,先把电池换上再说。”
      ……苦胆?
      庾终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缝合怪有名字?叫苦胆?
      “苦胆?”庾终喉结滚动,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叫出这个名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机器人像是被这声呼唤刺激到了,以极其迅速的速度扭转着身体,可扭转到一半,大概因为内置电池动力突足,动作猛地顿住,又缓缓慢了下来。它那双蓝绿异瞳微微闪烁,慢慢眯成两条细缝,终于艰难地转过身来,面对着庾终。
      电音带着明显的卡顿,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是……摄政王。”
      忽然之间,庾终猛然抬起头,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穿过身体,神经瞬间炸开细密的刺痛,无数破碎的字句、模糊的音节疯狂卷过他的大脑,搅得混沌一片。
      “苦胆!”
      “叫苦胆带你去……”
      “别闹,去和苦胆玩会儿,哥哥处理完就来找你。”
      “他太老了,核心零件早就该换了,你先去别处。”
      “苦…胆…”
      “苦胆…不愿意。”
      “苦胆不愿意去安全屋…”
      “苦胆…要陪着庾终,但是…”
      “苦胆……苦胆会照顾好你。
      “苦胆!”
      破碎的声响在脑海里反复冲撞,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他恍然站起身,完全沉浸在突然涌进的古怪的回忆里指尖不受控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不对……还有什么东西,一定还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那明明是属于他的一块拼图,是属于他的片段,可此刻翻遍脑海,却只剩一片空白。
      记忆猛地跳转,又跌回当年那场友谊赛的赛场。下午的阳光毒辣,德乎校区的校医提着应急箱急匆匆冲进赛场,红色的警示灯在场地边缘疯狂闪烁,裁判举着终止牌高声宣布暂停,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庾终睁大眼睛,视线死死盯着场上,心脏狂跳——
      不。
      不对!
      不是这里!
      庾终使劲摇晃脑袋,试图将混乱的记忆按回正轨。
      到底是哪一部分,被硬生生从记忆里剥离了?
      伟大的神明白鳄在《白鳄普书》里说过,想要彻底脱离,就应该不断往前走。
      细微的风从场馆顶部的通风口缓缓灌入,带着模拟出来的草木气息,营造出虚假的自然环境。庾终拿起桌上的芯片,轻轻贴合在战斗服的接口处。随即抬手拉上护目镜。镜片亮起,眼前的场景骤然扭曲喧嚣的场馆褪去,一轮古老而皎洁的月亮缓缓浮现在视野中央,清辉洒下,将一切都镀上了层冷白的光晕。
      一滴汗,顺着额角滑落,轻巧地落在光滑的赛场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紧接着,电流和失重带来的疼痛一起袭来。
      庾终猛地摘下芯片,护目镜后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耳边瞬间被粗重的呼吸声、惊叫声和场地边缘的议论声挤满。
      微风再次轻轻吹进场馆,带着真实的燥热气息。对手正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挑衅。
      再近点——
      再近点,真相就藏在那一个横横的截面里。
      战斗服上磨损的纹路,高悬的古老月亮,对面战斗服领口磨掉漆的金属搭扣,腿部停留的疼痛,不远处范百万扯着嗓子喊的姿态,镜片边缘泛着的淡蓝光晕,某人耳尖微微泛红,脖颈处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
      所有碎片在脑海里轰然拼凑完整,庾终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对方胸前的铭牌上。那上面的字迹遥远又清晰,像是跨越了时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鹤今岭。
      仿佛察觉到他的注视,对面的人微微歪了歪头,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正隔着喧嚣的人群,缓缓冲他微笑。
      可是神明——
      过去仍藏着无数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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