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 82 章 黑云压城1 ...

  •   正是夜深人静之际,庭中月色如水,远处更漏声声。

      姜承渊和沈流萤刚忙活完,正要各自睡下,便听得鉴言匆匆来报,说是宫中来了人。

      内侍头顶的帽子歪了些许,额上挂着豆大的汗珠,嘴里还喘着几口粗气,说是皇帝急召。

      姜承渊问了几句,没有套出是什么事情,只能跟着内侍匆匆而去,行至门口,他忽地驻足回头,又看了沈流萤一眼。

      有冷风吹过,带动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门边栽着几株晚棠,此时已近花谢,零零落落飘下几瓣粉白来,竟有几丝萧索。

      姜承渊最终什么也没说,玄色道袍袍脚划过一个圆润的弧度,一个转身,背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因为这一眼,后知后觉的沈流萤才咂摸出一点不同寻常来。

      太突然了。

      “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沈流萤问立在一旁的琢言。

      琢言眉头微微皱起,摇头。

      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情,什么急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姜承渊这一走,直到翌日中午也没有回来。

      谢凌之一大早地就出去打探消息,却到现在都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沈流萤越发坐立不安起来,案上还摆着昨晚手感迸发画了一大半的梅花图,现在也顾不上什么意境与追求,添上几笔,完成画作,拿把扇子使劲扇扇,打算等墨迹全干了就卷吧卷吧好拿去给赵清浔,顺便问问有没有姜承渊的什么消息。

      毕竟赵家大郎供职大理寺,或许能知道些什么隐秘的消息。

      沈流萤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便听得外头谢凌之大喊:“打听到了,打听到了!”

      她放下扇子便冲了出去。

      谢凌之满头大汗,两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下才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上沈流萤、鉴言和琢言六双担忧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突然变得烫嘴起来,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琢言忍不住催促道。

      谢凌之颓然:“皇帝昨晚吃了师兄炼制的丹药,头痛难忍,师兄现在被控制住了,不得脱身。”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开。

      沈流萤眉头紧皱,不可置信道:“怎么会呢?”

      谢凌之忿忿地一跺脚:“昨晚宫里来人把老六叫走就是个幌子,他们知道硬碰硬的话,他们根本不是老六的对手,只能把他骗进宫里,那时候宫里恐怕已经是布下天罗地网了。”

      他一拍脑袋,继续说道:“还有,我爹还说,昨晚宫里有妖兽作乱,毁了给北狄使臣办的接风宴,皇帝负伤,齐王重伤昏迷,他说整件事诡异得很,让我们最好避避风头,免得被一网打尽。可是老六有难,我们怎么能就这么逃走!”

      谢凌之的父亲在朝为官,多年的斗争经验锻炼出了他敏锐的政治嗅觉,他一定是猜到了什么,所以才出言提醒。

      沈流萤听到齐王遇袭,心中隐隐浮现出不好的猜测来,开口道:“ 令尊说的不无道理,但我们不能仓皇出逃,也不能坐以待毙,国师府不能久留,我们先撤去鬼市,保存力量,见机行事。”

      皇帝身体抱恙,齐王重伤昏迷,一天之间接连发生这样大的事情,雍都的形势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沈流萤拿着画上门求见赵清浔。

      赵清浔匆匆从后院来到前厅,因为快步的缘故,呼吸有些急促。

      他见到沈流萤的第一句话是:“国师府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

      沈流萤捏着画轴,忽地鼻子一酸。

      如此危难之际,赵清浔居然能不避嫌,反而主动开口要帮忙,何其难得、珍贵。

      “你知道我师兄怎么样了吗?”

      赵清浔垂下眼皮:“情况不太好,现在人被关押在诏狱,灵丹案和怪鸟案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同审,御史台监督。”

      他斟酌了一下说辞:“家兄是大理寺少卿,他会尽力查明真相。”

      沈流萤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道了一句多谢后继续追问:“我师兄的修为并不低,你知道宫里请的是哪位高人吗?”

      “据说是萧淑贵妃引荐的一位高人,名叫玄阴子。”

      提到萧淑贵妃,沈流萤便想起齐王:“那你知道齐王如何了?”

      赵清浔轻叹了口气:“其实距离我给云夫人请脉的日子还有几天,但如今情形,我可借关心齐王身体的缘由提前上门,你便乔装成我的药童,伺机行事,你看如何?”

      赵清浔的提议正说道沈流萤的心坎上,沈流萤心里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赵二郎君,你为何愿意帮我?现在毕竟是多事之秋,你我毕竟只有几面之缘。”沈流萤不是不相信赵清浔的诚意和人品,只是好奇,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赵清浔微微一笑,温柔而真诚地回望沈流萤的目光,端的是一派君子坦荡荡。

      “我也不是一无所求,听闻你们有一门悬铃引魂之术,有概率能唤回逝去之人的魂魄,我想请你们为我试上一试,不过我不着急,等这段风波过去,希望能成全我这个心愿。”

      沈流萤见赵清浔一派坦然,回之以微笑:“那是自然。”

      即使赵清浔不趟这趟浑水,她也会答应帮他试试。

      当日,赵清浔便带着沈流萤敲响了齐王府的大门。

      门房自然是认得赵清浔的,客客气气地将他引到前厅等候,管家立时便亲自去通传。

      李弘睿午后已经悠悠转醒,此时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正在他房中同他说话,既是探病,也是调查。

      李弘睿苍白着一张脸靠坐在床上,身上的锦被盖到腰上,背上还披了一块薄毯,气息略显微弱而急促,说几句便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平复一下气息。

      刑部尚书方宝安和大理寺卿毕新河在李弘睿断断续续的讲述里,对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昨日黄昏,建隆帝在宫中设宴,为北狄使臣接风洗尘。

      澄辉池边的建章台灯笼摇曳,觥筹交错,笙歌曼舞。

      宴席中段,训练有素的舞姬正合着丝竹声琴声挥舞着长袖,席上一派言笑晏晏,一副宾主相宜,其乐融融模样。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众人抬头,便见黑漆漆的天空里,密密麻麻的鸟群黑云一般压下来,伴随着层层叠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鸟羽摩擦声,气流声。

      为首的是一只怪鸟。

      其形貌与其说是禽鸟,更似一座披覆铁羽的浮空堡垒。

      体长近丈,双翼展开时,阴影足以覆盖小半庭院。

      通体羽毛并非寻常鸟类的绒翮,而是一片片拇指大小、边缘锋利的铁灰色硬羽,层层叠覆,随着它的动作相互摩擦,发出类似铁甲叶碰撞的“喀啦”声。

      说它是鸟,它又长着爬行类动物一般的硬甲,说它是虫,它又分明长着鸟类的翅膀与长喙。

      这些铁羽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寻常刀剑劈砍上去,往往只能迸溅出几点火星,留下浅白划痕。

      最骇人的是其头颅与喙。

      头颅硕大,覆有角质凸起,状如兜鍪。

      一双眼睛大如婴拳,并非鸟类常见的圆瞳,而是爬行类般的竖直狭缝,是一种凝固鲜血般的暗红色,充满暴戾与毁灭欲。

      那怪鸟的头微微一歪,像是视线逡巡了一遍场子后锁定了目标,然后直直向着最上首的皇帝俯冲而来。

      所幸齐王反应迅速,及时拉开皇帝,否则那尖利的长喙早就刺穿了皇帝的心脏。

      齐王掀了地上的桌子作为抵挡,不料那怪鸟尖利犹如锚钩的双爪一把便将木桌抓碎,甲尖刺进齐王的手臂,稍一偏移,便拉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父皇快走!”李弘睿痛呼一声。

      身后的建隆帝李胤玄双腿发软,此时两手撑着地,连滚带爬地往前:“来人,救驾!”

      羽林军护卫很快便提着盾牌佣过来。

      李弘睿拿了侍卫的一把刀,挥舞着刀与怪鸟战在一处,那鸟羽真如利刃一般,轻轻划过便是皮开肉绽,更遑论以其力量之巨,不慎被鸟羽带到便有可能身首异处。

      那怪鸟目标明确,不耐烦李弘睿和一干侍卫挠痒痒似的攻击,大翅膀一挥,数十名侍卫被扇飞出去,直飞出几丈远,撞在地上树上,当场内脏破裂而亡。

      李弘睿躲得快,利刃一般的鸟羽带起的风还是将他吹了出去,虽说在空中百般挣扎,但还是控制不住,后脑撞到树干,当场晕了过去。

      那怪鸟身后还跟着几只鬼面鹫。

      鬼面鹫额前与脸颊两侧,长着有数道类似陈旧血痕的深色斑纹,整体看去,宛如一张扭曲悲苦的鬼脸,故而得名“鬼面”。

      其在体型上较巨枭小上一圈,翼展约五六尺,流线型的身躯使其飞行姿态迅疾、无声、诡谲,能在高速飞行中做出种种违反常理的急停、折转、翻滚,如同夜空中的鬼魅,透着一种诡异的敏捷与狡诈。

      羽毛主色是灰黑色,但在光线变换时,会隐约泛起一抹病态的幽绿磷光,喙细长而弯曲,尖端锐利,色泽乌沉,专为啄穿颅骨、剜取眼珠、撕开筋腱而生。

      在怪鸟目标明确地冲向上首的皇帝时,这群鬼面鹫和身后的蝙蝠群一起,朝着下首的文武大臣们发起了攻击。

      鬼面鹫锁定目标俯冲时,会发出一种极高亢、极刺耳的嘶鸣,仿佛直接用指甲极速刮擦头骨,能令闻者瞬间心悸头晕,反应迟滞。

      意志薄弱者甚至可能被勾起内心恐惧,陷入短暂恍惚,定格当场。

      譬如在场的吏部尚书,因为年纪稍大行动迟缓,便被俯冲而来的鬼面鹫定住,一把抓出了心脏,命丧当场。

      一时间,场上死的死,伤的伤,哭嚎一片。

      就在怪鸟解决掉了挡在皇帝面前的侍卫,正要向皇帝发起冲击时。

      玄阴子提着一把长剑从怪鸟身后冲了过来。

      他原本是被萧淑贵妃安排着,要在这场接风宴上献上祥瑞白鹿,以在外国使臣面前扬大邺国威。

      不料席间变故陡生,他听见建章台一片鬼哭狼嚎,这才提剑赶来。

      玄阴子大喝一声,飞到半空,道袍鼓荡,身形凌空而起,眼中精光毕现:

      “天地玄黄,缚邪锁妖——阵起!”

      袖袍挥洒,十道明黄符箓如箭矢般飞出,迸发耀眼光芒,将那只怪鸟,也就是铁翎巨枭围住。金光相连,化作一张直径数丈、符文流转的立体巨网,将巨枭兜头罩在其中。

      铁翎巨枭暴怒,铁翼挟千钧之力横扫金网。

      光网剧震,符文明灭,然阵未破,反而收紧数分。

      巨枭那一对赤目凶光暴涨,浑身铁羽倒竖,尖利的钩喙怒张,喷出大股带着恶臭的浊气,阵内一时臭气弥漫,不可视物。

      “困兽犹斗。”玄阴子面色冷峻,双手结印,那十道符箓光芒更盛,分化出数十道细密金光,如灵蛇游走,专寻巨枭铁羽覆盖稀疏的关节翼膜处钻刺。

      巨枭发出痛苦长鸣,挣扎更剧,每一次扑腾都带起沉闷风雷。

      就在玄阴子气机与符阵紧密相连、看似全力镇压之际,外围那几只鬼面鹫动了。

      它们抓住玄阴子身形微滞的破绽,数道灰影自不同角度骤然袭至,黑镰般的尖喙直取其后心、后脑。

      扰乱心神的尖锐嘶鸣同时拔高,企图扰乱玄阴子的神智,打断其施法。

      下方众人惊呼未出,玄阴子已如背后生眼睛。

      但见他右手维持法诀,左手并指如剑,向后闪电般连点。

      指尖精准迎上最先袭至的三只鬼面鹫喙尖,发出金铁相击的清脆响声。

      那三只鬼面鹫浑身剧颤,如被雷霆击中,怪叫着翻滚倒飞,喙尖赫然出现蛛网般裂痕。

      其余鬼面鹫与那团红眼蝙蝠化成的乌云般当头罩下。

      玄阴子神色不变,周身忽地腾起一层流转不休的青灰色太极气旋,红眼蝙蝠撞上即被柔劲弹开。

      他右足在虚空中轻踏,身形诡异地横移三尺,恰好让两只鬼面鹫的扑击擦身而过。

      与此同时,他维持法阵的右手五指猛然一握。

      困住铁翎巨枭的金色光网应声急缩,深深勒入铁羽下的皮肉。

      巨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挣扎力道骤减。

      玄阴子趁隙,左手探入怀中一挥,一片细如牛毛、银光烁烁的“破邪针”如暴雨迸发,向四周激射。

      鬼面鹫与红眼蝙蝠群顿时遭创,银针着体处妖气溃散,红眼蝙蝠翅膀歪斜,脱力般向着地面坠落,却在落地之前化作黑烟消散。

      不过瞬息之间,玄阴子不仅稳住对巨枭的压制,更将周遭烦扰的妖群一扫而空。

      他道髻微散,几缕灰发飘落,气息略沉,白袍猎猎,拂尘在手,目光如电,再度锁定了那在符阵中冲撞不休、气息已颓的铁翎巨枭。

      他右手五指猛然张开,对准下方符阵虚虚一按,口中念念有词:

      “天清地宁,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缚!”

      那十枚悬浮的黄符应咒剧震,其上朱砂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流淌汇聚,在巨枭头顶上方三寸处,凝结成一方蕴含镇封之力的降妖法印。

      法印缓缓旋转压下,每落一寸,巨枭周身妖气便溃散一分,庞大的身躯竟被压得逐渐低伏,赤目中首次流露出濒死的恐惧与狂暴。

      就在法印即将彻底镇落、将其压垮擒拿的刹那,玄阴子右手小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这一颤,牵动了整个符阵最细微处的一丝灵气流转。

      那铁翎巨枭对气机变化敏锐至极,濒死反扑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它汇聚残存的所有妖力,不顾金丝勒入皮肉、切割骨骼的剧痛,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绝望尖啸,双翼以违背常理的姿态反向猛折,钩喙泛起刺目的血光,朝着法印与金网结合最薄弱的那一点,亡命啄去。

      “轰!”

      妖力、符力猛烈对撞,爆发出沉闷的气爆。

      符阵灵光应声出现了极为短暂的涣散。

      巨枭庞大的身躯趁机猛地一挣,竟硬生生从金网的束缚中扯脱了小半边身子,左翼根处数片铁羽被金光生生削断,连带扯下一大块血肉,暗红近黑的妖血如泉喷涌,洒落半空。

      “妖孽休走!”玄阴子面色骤白,大喝道。

      他强提真气,左手拂尘如银蛇出海,万千银丝骤然绷直,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狠狠抽在巨枭刚刚挣脱、毫无防护的左侧身躯上,将巨枭庞大的躯体抽得向对岸的暗林方向翻滚抛飞。

      巨枭遭此重击,哀鸣声已嘶哑无力,借着抛飞之势,右翼胡乱拍打,拖着洒落血雨、左翼重伤的残躯,歪歪斜斜地撞入对面山林中。

      四下安静下来,唯余夜风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玄阴子身形一晃,自半空中缓缓飘落。

      他脸上泛出淡淡金纸色,胸口微微起伏,眼底尽是凝重与疲惫,单掌竖于胸前,声音略显沙哑,朝着台下披头散发,仍然惊惧不安的建隆帝开口:“陛下,贫道惭愧,法力不济,让那为首妖孽重伤遁走,然其已受重创,妖源已损,左翼尽废,即便逃生,也必苟延残喘,再难为祸。”

      建隆帝被连滚带爬而来的宫人和侍卫搀扶起来。

      他扫视了一眼那散落在地的几片带血硬羽,地上、御阶上洒落的淋漓妖血,还有在宫灯照耀下,满地的尸首和杯盘狼藉,深深闭了闭眼。

      “仙长护驾有功,当重赏。”

      玄阴子弯腰颔首行礼,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勾起唇角。

      他知道,自己已在这场风暴中,赢得了至关重要的一席之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