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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似是故人归 ...

  •   摆脱了吴炳文的江令则匆匆赶到最近的医馆与沈明彰汇合,手里还提着帮赵清浔收拾好的药箱。

      江令则赶到的时候,大夫已经帮赵清浔验过伤情,说是断了一根肋骨,受了些内伤。

      这些伤对于寻常的成年男子或许不算重,但对于赵清浔而言已经颇危险,需要小心仔细,好好修养,否则若是引发旧疾,恐有性命之忧。

      沈明彰正陪在里间仰卧着休憩的赵清浔身旁,见江令则顶着一脸乌青回来,不由担忧,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江令则还没开口,跟在他身后的陆知风便抢先一步:“你别觉得他看上去瘦,其实他身材可结实着呢,没事儿。”

      之前对阵吴炳文的时候,就是陆知风躲在枝叶间用弹弓偷袭,帮江令则对付那帮人。

      江令则笑着附和:“问题不大。”

      沈明彰却还是一脸严肃地把江令则按在了问诊桌前,请大夫细细检查。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慢慢走过来,把江令则的脸掰过来仔细看了看。

      江令则转头问陆知风:“你怎么知道我身材结实?”

      陆知风斜斜倚靠在红漆柱子上,闻言露出一个略显猥琐的笑容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有透视眼。”

      老大夫把手搭在江令则的肩上:“衣服脱了我看看。”

      江令则一愣。

      老大夫有些不耐烦道:“不脱我怎么看伤?”

      陆知风笑出声来。

      江令则斜了他一眼,对大夫道:“这里人太多了,去里间去里间。”

      等检查完,老大夫捻着长长的胡须道:“年轻身体确实结实,都是些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江令则和陆知风都是一脸“你看吧”的神情。

      沈明彰这才放下心来,转头时,见赵清浔已经睁开了眼睛。

      三人于是一齐围了上去,江令则把赵清浔的药箱放到了他身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三个人异口同声道,说完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其实赵清浔身上疼得厉害,但见此情景,也不由地弯了嘴角,声音还有些发虚:“我自己就是大夫,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必担心。”

      三人轮流做了自我介绍。

      沈明彰和江令则是在进京赶考的路上认识的,一见如故,便相伴而行,住在一处。

      陆知风本就是雍都人士,家里的老爹在朝中任职,今年也准备参加科举。

      赵清浔一一道谢:“江兄、沈兄、陆兄,赵清浔在此谢过了。”

      三人连忙把想要下榻行礼的赵清浔按住。

      江令则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道:“清浔兄不必客气,说起来令尊与我父亲还是旧相识,当年我父亲上京赶考的时候,令尊还替他瞧过病呢。”

      “令尊开得方子很灵,家父归家后一直服用那方子,一年半的时间,那久治不愈的咳疾就好了,家父直呼令尊真乃神医也!”

      想到自己的父亲,赵清浔脸上有一瞬间的失落和哀伤。

      江令则看在眼里。

      赵家的事情他未到雍都便已经有所耳闻,但他其实并不相信流传这些版本,事情另有隐情也未可知,毕竟从父亲的描述里,赵医令应该是颇为正直良善的君子。

      江令则一手搭在赵清浔肩上:“身可朝露晞,心与日月明。云程远寄,岂在椿龄,赵兄,不要在意那些胡言。”

      赵清浔闻言,抬眼对上江令则清澈诚挚的眼睛,原先眼底的哀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奇异的光芒,亮如中天月,夜空星。

      他抬手握住江令则的手,垂眸道:“江兄,我记住了。”

      身边的沈明彰掴掌一叹:“身可朝露晞,心与日月明,妙哉妙哉,令则,你真是个天才。”

      陆知风一脸羡慕嫉妒:“跟你们一起参加考试,我真担心自己名落孙山回去被老爹吊起来打。”

      江令则颇有些腼腆,羞涩一笑道:“只是有感而发罢了,两位莫要再取笑我了。”

      最后是江令则去赵府叫了人把赵清浔抬回去的。

      这是赵清浔坚持的结果。

      “沈兄和陆兄既然没有在吴炳文面前露面,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我怕他事后迁怒,那便是我拖累了二位恩人。”

      “至于江兄,清浔感念你今日挺身而出,若是吴炳文报复于你,清浔自当豁出这条命救你。”

      赵清浔说得字字恳切,江令则原本便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想过要赵清浔报恩,此时听他这样的义气之言,心下也颇为动容。

      “只可惜那年我的身体到底受了影响,入夏之后旧疾复发来势汹汹下不了床,错过了考试也错过了游街,没有见到他们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是我毕生的遗憾。”赵清浔垂头叹息,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旁边侍立着的竹笙适时地将篮子里剩下的,最后一朵红牡丹递了过来。

      花茎根部用湿布包着,可是花朵的边缘还是显出了枯败的迹象。

      赵清浔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朵御赐的红牡丹,由竹笙扶着走到那无字的衣冠冢前,缓缓双膝跪地,近乎虔诚一般将那朵红牡丹献到了无字碑前。

      沈明彰和江令则曾打趣一般同他道,若是有朝一日他们入朝为官,一定帮赵医令洗脱冤屈,还他清白。

      可惜出师未捷,年纪轻轻便折戟沉沙,赵清浔想到此处,眼眶一红鼻子一酸,一贯温柔自持的眼睛里滚出两颗豆大的泪珠来,啪嗒啪嗒落在那开始枯败的红牡丹上,又顺着已经显出颓势的花瓣滚落在地,没入黄土。

      赵清浔忽而抬头,细长的脖颈仰出一个决绝的弧度,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芒来:“我赵清浔拼死,也会为你报仇。”

      沈流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赵清浔。

      他一贯是温柔亲和的,就像是四月的杨柳风,吹面不寒,总是体贴总是能照顾好旁人的情绪,从来不似今日这般锋芒毕露、决绝冷厉。

      沈流萤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她咽了口唾沫,慢慢起身走过去。

      坐得久了,手脚都有些发麻,沈流萤走得有点慢,她想告诉赵清浔,其实他不必一个人背负如此艰难的任务。

      他不是一个人。

      他不用拼上自己的性命。

      她不许他拼上自己的性命。

      但是她害怕,害怕话说出口,赵清浔会问她一句,为什么?

      敏锐细心如赵清浔,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刚走到一半,赵清浔忽而转头看向她,眸光又变回了一贯的澄澈温柔。

      沈流萤见他从贴近心口的位置小心翼翼拿出一块丝帕,打开是一张叠得方正的宣纸,宣纸打开,却是江令则的画像。

      江家案发后,尽数家财都被查抄,江家人的书信画像被尽数焚毁,似乎他们在这世上的一切痕迹都要被抹除干净。

      旁人或许不知这画像到底是从何而来,但沈流萤一眼就能认出。

      因为这幅画就是正是出自她手。

      那日流放路上,江令则在梅林遇袭,是她及时出手救下他,还用画相之术为他改头换面,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足以回雍都搅弄风云的身份。

      临别前,她为他留下了这幅画像。

      想着,全然抛弃原本的自己以别人的身份样貌存活,这样的滋味或许并不好受。

      以后若是他深夜辗转难眠难受之际,能够看看自己原本的模样,或许能够从中得到一些慰藉。

      时间有限场地有限材料有限,这画像画得有些潦草,背后的梅花更是草草画就。

      但是沈流萤一眼就认出了,眼底神情复杂,心中隐隐猜到了赵清浔将她带来这里的目的。

      赵清浔抬头仰视着沈流萤哀痛又复杂的表情,心中更加笃定。

      “念念,这是你的画作。”他把这幅画递了过来。

      “你或许会好奇这幅画如何辗转到了我的手里。”赵清浔眼神渺远而哀伤。

      “令则兄遭遇不幸的消息传到雍都之后,我曾经去过他出事的那一带找过他的尸骨,可是没有找到,却偶尔在一个冷清的书画摊上见到了这幅画像。”

      “摊主说这是一个穿着落魄但气质不凡的青年卖给他的,说那青年身无分文,想用这幅画换几个钱好将他父亲体面些下葬。”

      “那好心的摊主不认识画上的人,只是觉得这幅画笔锋利落干脆、笔法精妙,而那青年又实在可怜,在那条街上找了许多摊主都不愿收,便多花了点银子把这画收下,还把自己带的干粮全部给了那个青年。”

      赵清浔讲到此处哽咽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开口:“我感念那摊主为我留下这宝贵的画像,用一锭金买下了这幅画,保存至今。”

      沈流萤只觉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当时她太过匆忙,竟没给江令则留下一些傍身的银钱。

      从前途光明的探花郎,一路顺遂的天之骄子,转眼跌落成阶下囚,牢狱之灾、丧父之痛接踵而至,身无分文身如浮萍,江令则当时该有多痛苦绝望。

      沈流萤闭眼仰头掩饰自己眼中的泪意。

      梅林动用画相术之后姥姥果然有所察觉,急急把她从人间拉回兰若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让她离开。

      “这不是我的画作。”沈流萤声音是强装出的冷静。

      赵清浔默默收回手,原本透着殷殷希冀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他看着那块无字碑淡淡道:“你们总是想把我排除在外,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念念,你看看我,你忍心让我就这样置身事外苟活于世吗?”

      赵清浔字字椎心泣血。

      沈流萤固执地仰着头,没有睁眼。

      她和江令则要干的事情很危险,她不想赵清浔也卷进来。

      赵清浔还在继续:“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因为他那天为我出头得罪了吴家,所以后面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才会被碾得粉碎,下场如此凄惨……”

      沈流萤终于忍不住睁眼,悲戚道:“这与你无关,他是为了我哥哥鸣冤才惨遭倾轧。”

      赵清浔轻轻吸了一口气,转了话锋:“念念,还记得我从知墨意买的梅花图吗?我认识你的笔锋,这就是你的画作,念念。”

      他的语调有一种神奇的抚平人焦躁心绪的功效,沈流萤听着他“念念”“念念”这样地叫自己,原先不自觉绷紧的神经竟不知不觉地松懈了几分。

      沈流萤带着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蹲下身与赵清浔平视:“你想说什么?”

      赵清浔望进沈流萤的眼睛,笑得温柔无害:“念念,我这些年没有一日停止过对令则兄的想念,他是不是回来了?”

      沈流萤绝望地想着,赵清浔请应该是猜到了。

      在他的视角里,如果她能够让小乐宁死而复生,那么也一样能让江令则回来。

      殊途同归,他不管她用的是什么方法,他只问一个结果。

      沈流萤沉默。

      赵清浔在等一个他期盼了许久的答案。

      周遭的空气都如凝滞了一般,时光在此刻仿佛暂时停止了流动,这份等待的焦灼在无限地拉长,钝刀割肉一般,把赵清浔的心来回碾磨。

      他伸手隔着衣料握住了沈流萤的胳膊,用殷切的眼神再次询问。

      沈流萤受不住赵清浔这样炙热的希冀,她别开视线,嘴唇嗫嚅了一下。

      “清浔,你自己去问他。”

      赵清浔怔愣了片刻,有星星点点的萤火从暗沉的心底升腾起,带走丝丝缕缕的钝痛,让他整个人都轻快舒朗起来。

      “我明白了。”赵清浔松开沈流萤的手臂,慢慢起身。

      大概是因为跪得有点久,也可能是猛地站起有些眩晕,也可能他刚刚实在是太过紧张,总之他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沈流萤赶紧起身扶住他,心中又是一阵悲戚。

      “清浔,我们都希望你好好顾惜自己的身体。”

      赵清浔站稳后便后撤一步与沈流萤拉开一点距离,浑不在意地笑笑:“我会好好爱护自己,把这条命用在最有价值的地方。”

      回程的时候,赵清浔和沈流萤同坐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赵清浔又絮絮讲起一些关于江令则的事情。

      赵清浔回忆起有关江令则的事情,神情总是格外地温柔又哀伤。

      马车的车轱辘辚辚向前,快到国师府门口时,赵清浔轻叹了一声:“所以,念念,令则是极好的一个人,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沈流萤只定定看着他,末了挤出一丝笑来:“我知道了,回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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