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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牡丹 ...

  •   湖边的烟花一直放到过了子时一刻。

      到最后谢凌之和苏小果已经困得先撤了,湖边只剩下琢言和鉴言陪着姜承渊。

      鉴言坐在姜承渊右边,一边给姜承渊扇扇子,一边打呵欠,两眼泪汪汪。

      琢言坐在姜承渊的另一边,两手托腮,手肘搁在膝盖上:“主子,放完这一箱今天买的烟花就放得差不多了。”

      姜承渊眼神虚虚地定格在夜空,淡淡应了一句:“看完这场我们就回去,辛苦了,最后只剩下你们两个陪着我。”

      琢言闻言转头,眼睛里有光:“主子你说什么呢,能陪着主子做主子喜欢的事情,我觉得很幸福。”

      鉴言也道:“我也是。”

      最后一朵烟花绽开的时候,姜承渊低低说了一句:“生辰快乐,沈流萤。”

      姜承渊夜里睡得晚,早上倒是起得早,围着青布腰巾就在厨房忙碌开了。

      琢言鉴言在一旁打下手。

      今天姜承渊打算给大家做琢言最爱的大排素鸡面作为早饭。

      “大排要炸过才好吃。”琢言拿擀面杖把切好的大排锤松,两面沾上蛋液,再裹上一层面粉。

      鉴言坐在灶膛前,一边打呵欠一边烧火,明黄色的火光映得他肉嘟嘟的脸红扑扑的,倒是可爱。

      “鉴言,火烧得小一点均匀一点。”琢言嘱咐道,然后往大锅里舀了一大勺油,等了一会儿,用筷子插进去试了一下油温,对姜承渊道,“有小泡泡出来就差不多了,可以把大排放下去。”

      姜承渊有样学样,也拿起两块拍好的大排放进油里。

      大排滑进锅里的刹那有一大朵油花爆开,正好溅在姜承渊手上。

      姜承渊下意识一缩手,定睛一看,那里已经红了一块。

      琢言忙凑上来:“主子,你没事吧?”

      姜承渊不以为意地甩甩手:“就这个?你说呢?”

      琢言看了姜承渊一眼,扁扁嘴:“我让鉴言去拿药,不处理待会儿要长水泡了。”

      “不必了,先做完。”

      大排炸好之后要红烧。

      红烧要炒糖色。

      今日姜承渊倒是规规矩矩地按照琢言的引导,亦步亦趋,一点不敢擅自发挥,放多少盐加多少糖都要看琢言的指挥行事。

      “差不多了吗?”

      “还不够,再加点。”

      “会不会太咸?”

      琢言一脸绝不可能:“不会不会,这才哪跟哪,放心放。”

      姜承渊这才又撒了一点盐进去。

      “好香啊!”谢凌之这个狗鼻子闻着味道又进来了,背着手上官似的在厨房里巡视了一圈,看鬼似的看姜承渊。

      “不是吧,今天一大早的就发神经?”谢凌之凑过来看看锅里,不可置信道,“今天看上去居然有点正常?不可能,绝不可能!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吧?”

      姜承渊无语地看他一眼,继续翻炒:“我要做大排素鸡面。”

      “这不是琢言最爱的吗?你这两天怎么这么宠他?”谢凌之脱口而出。

      琢言斜了他一眼,傲娇道:“不行吗?主子一向最宠我,我说想吃,主子就亲手给我做了,你们可都是沾了我的光。”

      鉴言呵欠也不打了,嘴巴咧得老大:“嘿嘿,我也爱吃。”

      谢凌之不屑地“切”了一声,围着姜承渊看了几遍,最后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架在额头:“嘿,今儿个的太阳是不是从西面升起来的。”

      最后端上来的大排素鸡面上还窝了两个香喷喷的荷包蛋,属于大排素鸡面高配版。

      鉴言已经拿了筷子开始大口大口吞吃起来。

      谢凌之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碗大排素鸡面,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喂,为什么就我的荷包蛋是煎焦了的,黑不拉几的,怎么吃啊……”

      姜承渊闻言,腼腆一笑:“不好意思,刚开始没把握好火候。”

      这时候苏小果正好走过来,看着桌上一水的大排素鸡面,眼前一亮:“哇,今天的早饭这么豪华,有肉又有蛋,我过生日的时候最多也就两个蛋。”

      姜承渊看了看苏小果的身后:“沈流萤呢,不来吃吗?”

      苏小果已经坐下尝了一口:“哦,她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要去执行公务,这几天都不回来……诶,这味道还真不赖诶,谁做的?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琢言一脸骄傲:“这可是主子亲手做的,当然不一样了!”

      苏小果筷子上的大排差点没夹住,瞪大了眼睛看了姜承渊一眼,不敢相信似的又小小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不是刺客。

      她咂摸了一下,又看了姜承渊一眼,不说话了,只默默埋头吃饭。

      谢凌之早就蠢蠢欲动,此刻站起身来,要把沈流萤位置上的那一碗换过来。

      反正小师妹不在,她碗里那两个荷包蛋是卖相最好的,不吃也是浪费,他要是故作矜持,那可是要被鉴言抢走的!

      他一伸手,姜承渊的视线就如飞刀一般射了过来。

      谢凌之接收到信号,咽了咽唾沫,讪讪地缩回手,坐了回去。

      最后原本属于沈流萤的那碗大排素鸡面谁也没敢动,就这样放在原位,放了整整一日。

      午后有齐王府的小厮送来一个礼盒,说是云夫人送给国师大人的。

      谢凌之抱着礼盒去见了姜承渊。

      姜承渊正靠在美人榻上看书,闻言眼睛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放到隔壁她的房间去,她回来了自会看到。”

      “哦。”谢凌之疑惑,怎么早上还兴致勃勃的,吃个早饭的工夫就焉了吧唧的。

      就因为小师妹忙于公务冷落了他?

      不对,昨天两个人就怪怪的。

      谢凌之不明所以又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脑袋。

      *

      午后的微风从大开的窗户漫进来,撩动垂地的轻纱。

      鎏金的牡丹香炉里燃着灵犀香,似有若无的香气袅娜着升起又弥散。

      冰鉴里的冰在不断融化,最外层已经成了几近透明的状态,有水滴从表面无声地划过。

      姜承渊闭着眼睛仰面枕在一只别致的瓷枕上,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长而密的睫毛盖下来,呼吸绵长,正在午睡小憩。

      那些旧日的喧嚣,正隔着岁月的烟尘,一幕一幕地涌上来。

      梦里是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锣鼓喧天,鞭炮噼啪。

      长街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各个拉长了脖子,探出脑袋来看。

      江令则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那马通身油亮,鞍辔鲜明,是宫里为探花郎游行特意备下的御赐之物。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绯红锦袍,领口和袖缘镶着玄色织锦边。

      锦袍的质地极好,日光落在上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如同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

      明明是最热烈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偏偏透出一股清冷来。

      他端坐在马背上,背脊笔直如青松,神情疏离淡漠,既不似沈明彰那般含笑致意,也不似陆知风那般左右顾盼,只是安安静静地骑着马往前走,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在人潮熙攘的大街,在春风得意之时,偏生整个人似乎与这热闹喧嚣格格不入,像是周身无形地支起了一层屏障,自带一身疏离。

      明明身处万人簇拥的游街队伍中,他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这人间烟火,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看客。

      路边的女子们窃窃私语,有胆大的将手中的花枝朝他掷去,他也不过是微微一偏头,避开了,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相比之下,前头的状元郎沈明彰和榜眼陆知风的表现就更符合人们对于一甲三名的寻常印象。

      红袍、黑帽、鬓边簪一朵御赐的红牡丹,笑意晏晏端坐马上,时不时拱手向两边的百姓示意。

      江令则只是目视前方,一手提着缰绳,信步跟着前头两人走,腰间一枚刻着古体“令”字的白玉佩,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

      有百姓捂着嘴偷偷议论。

      “探花郎看上去怎么这么淡定啊……”

      “唉,不高兴呗。”

      “一甲第三名还不满足吗?这要是搁我身上我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我听说啊,探花郎和榜眼的文章难分伯仲,但是因为探花郎的相貌要更出众一点,所以,就点了他当探花郎,你说,有时候太貌美也坏事。”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们的新任探花郎还真是神仙一般的人儿。”

      两人议论完,默契地相视一笑。

      前方不远处,沈明彰骑着一匹白马,背脊挺直如松,端的是一甲状元的派头,路边的欢呼声有一半都是冲他去的。

      而在沈明彰身后,江令则前面两丈的位置上,陆知风骑着一匹青骢马,绯袍玉带,春风满面,时不时朝路边拱手致意,端的也是一副榜眼公的派头。

      江令则看着前面那两个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梦里江令则的相貌并不清晰,像是笼了一层云雾似的,朦朦胧胧。

      但是他就是知道,江令则笑了

      姜承渊的眉头微微皱起,饶是在梦里,一种沉闷的心痛感还是清晰地蔓延开来。

      他扮演了太久了姜承渊。

      久到似乎忘记了原来的样貌。

      刚开始他还会望着镜中略显陌生的面容默默悼念哀叹。

      再后来他就渐渐麻木了。

      麻木地剥离自己,然后沉浸地去扮演姜承渊。

      直到遇到沈流萤。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重新占据了他。

      他好像终于找了和过去自己的联系,找到了可以懂他的人。

      有时候,沈流萤不说话,他只要静静地抱一抱她,闻一闻她身上的气味,他就会觉得心安。

      就像是暗夜里的流萤,夜空的明月,给了在黑暗中茕茕独行的他一份温暖的慰藉和归属感。

      三人的方向在街道中段分开,陆知风和江令则一东一西,只有沈明彰继续骑马往南。

      几人最终会在城门外的茶亭汇合。

      沈明彰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处茶棚底下,江令则和陆知风也跟了过去。

      三人在条凳上坐下。

      “二位大人,游街辛苦了。”陆知风笑嘻嘻地递茶。

      沈明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顺手把鬓边那朵御赐的牡丹摘下来放在桌上。

      花瓣被太阳晒得有些蔫了,但依然红艳夺目。他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眼底浮起一抹温柔的神色:“这朵花我得留着,带回家里去。”

      江令则接过茶碗呷了一口,闻言看了过来。

      陆知风咦了一声:“状元郎这么稀罕这朵花?等送回家不早就蔫了吗?宫里赏的金银器皿哪样不更方便运送啊?”

      “你不懂。”沈明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那种宠溺,“我家小妹念念在我进京之前特意交代了,她说,哥,你要是中了状元,御赐的鬓边牡丹一定要给我留着,我要拿来插瓶。”

      他学着沈流萤的语气,学得有模有样,逗得陆知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江令则在一旁听着,目光落在那朵牡丹上,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虽然没见过沈家那位小念念,但这段时间在客栈里听沈明彰提起的次数,已经足够他在脑海里拼凑出一个鲜活的影子。

      机灵的、娇憨的,有时候带着几分不讲理的霸道,但笑起来甜甜的。

      “你只有一朵牡丹,但是却有两个妹妹,厚此薄彼,不太好吧。”江令则开口。

      沈明彰笑得爽朗:“思思稍长一些,会让着念念的。”

      没等沈明彰说完,江令则就把自己鬓边的那朵牡丹也摘了下来,和沈明彰的那一朵并排放在一起:“不如把我这多一并带去,这样两个妹妹就都有了。”

      陆知风在一旁笑道:“那沈兄可得快马加鞭把这两朵娇花送回去了。”

      沈明彰笑得有些无奈:“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花儿永葆鲜艳就好了。”

      这时候姜承渊那种闷闷的钝痛感又弥漫开来,伴随着无边的苦涩。

      要是沈明彰还在,沈流萤一定会自豪地跟他演示,如何让一朵鲜花永葆水灵新鲜,毕竟兰若寺甚至能让尸身永葆青春鲜嫩,更何况区区鲜花。

      更有甚者,对于现在的沈流萤来说,让一朵彻底枯萎的花重新回春也是轻而易举。

      只可惜沈明彰看不到了。

      不然他一定会觉得很骄傲吧。

      “念念还说过什么?”江令则随口问了一句。

      沈明彰想了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还说雍都放烟花的时候要我替她多看两眼,回去讲给她听。”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宠溺:“每年除夕夜放烟火她都兴奋地像只放出笼的小猴子,上蹿下跳,一不留神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有一年差点走丢,那次真是吓坏了我们全家。”

      陆知风在旁边插嘴:“那简单,雍都除夕的烟火最是盛大,我都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回头我去你家说给你妹妹听。”

      “你看有什么用?”沈明彰看了他一眼,“你又不会说书。”

      “我怎么不会?我给你现编一段,咳咳……”陆知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

      “但见那火树银花,冲天而起,赤如榴火,碧如春水,紫如葡萄……”陆知风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场了,后面的词全忘了个干净。

      三个人在茶棚底下笑作一团,旁边的过路人纷纷看过来,不知道这几位新科进士在乐什么。沈明彰笑够了,拿起桌上那朵牡丹重新别回鬓边,拍了拍江令则的肩膀:“走吧,还得进宫谢恩呢,晚上醉仙楼我做东,不醉不归。”

      陆知风笑着凑上来:“诶,你们两个不许背着我偷偷约酒,我也要去。”

      沈明彰脸上笑意不变,斜了陆知风一眼:“你要是再放我俩鸽子,我和江兄就跑到你家里把你拎出来。”

      江令则拿起桌上放着的那朵牡丹花,忽然福至心灵,追上沈明彰,一把摘下他鬓边那一朵,换上自己的那一朵。

      “让我也试一试状元郎的红牡丹。”江令则说着,把沈明彰的那一朵别在了自己头上,“也好让我过一把状元郎的瘾。”

      陆知风背着手路过二人:“呦呦呦,还喝交杯酒呢。”

      三人出发前陆知风就调侃过,三个人今天看上去跟新郎官似的。

      沈明彰反应过来,锤了陆知风一拳:“还不是某人长得不行,抢了江兄的榜眼位置。”

      陆知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脸骄傲道:“唉,我说人吧,长得一般好看就行了,比如我,嘿嘿,好巧不巧就被钦点了榜眼,毕竟自古红颜多祸水,长得特别好看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一边说,一边贱兮兮地跟江令则勾肩搭背,笑嘻嘻问道:“江兄,你说是也不是?”

      江令则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斜了陆知风一眼,出其不意对着陆知风的肚子就是一拳。

      陆知风佯装遭到痛击,在二人身后弓着腰呈大虾状,痛呼道:“二位新人等等我!我要加入你们!”

      他追上去,一手搭在沈明彰的肩上,一手搭在江令则肩上,脸上又切换成笑嘻嘻的样子:“唉,我说江兄,你的才华,那我跟沈兄都是十二分的肯定,但是时运嘛,总是有的,你也别灰心,你看你今天戴了沈兄的大牡丹,沾了沈兄的喜气,下次一定高中状元。”

      江令则被逗笑了,扭头道:“我真谢谢你,没有下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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