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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贾光向日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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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浓云掩了星月,只透下些微朦胧的灰光。
宅子黑黢黢的,立在街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流萤和齐成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宅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灯光,唯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沈流萤朝齐成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就在原地等候,独自往后院而去。
转过前厅,沈流萤小心感受了一会儿,才大胆放出神识去探查。
宅内无人。
沈流萤松下一口气来,掌心腾起一团幽蓝色的焰火,敏捷而迅速的在各个房间里搜查起来。
很快她就锁定了内宅正中的那间屋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的场景叫沈流萤大吃了一惊。
人骨灯台、墙壁上扭曲的符咒、地上暗红色的血阵还有墙上挂着的惊悚邪神像,正中设一简陋法坛,铺着褪色的黄布,上面散落着几枚铜钱、几个空盘,其中一个留着一小撮的黑灰。
沈流萤驻足在门槛后,迟疑着不敢踏入。
这分明是一个邪术道场。
空气里的血腥味很淡,应该就是地下的血阵散发出来的。
根据齐成所说,李弘睿在公审结束后就来到了这里,之后两人先后离开了此处。
难道是公审的时候,玄阳子在这里做什么妖法吗?
虽然沈流萤不知道是什么妖法,但可以肯定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她暗暗咬牙,忽然觉得心口开始隐隐作痛。
“可恶,心疾又要发作了。”沈流萤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经过大门的时候叫上了齐成。
“走。”
齐成见沈流萤脸色不太好,脚步也很匆忙,不禁抬手扶住沈流萤:“你没事吧?怎么了?”
沈流萤额头已经开始冒冷汗,左眼眼角下,一颗鲜红的朱砂痣透了出来,在苍白的脸上更显妖冶:“没事老毛病犯了,我得赶紧回国师府,你自己先回去。”
说完这话,沈流萤便火速离开,齐成还想说什么,但沈流萤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离他足有百米之遥。
齐成空荡荡的手,下意识在自己左眼眼角处摸了一下,才垂下头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沈流萤飞回国师府的时候,心疾已经开始发作,她一个囫囵直直坠落在了房门前的空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睡不着正在房外赏月的赵清浔被这天外来客的动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沈流萤,连忙跑过去扶她。
“怎么摔……”话没说完,赵清浔就看到了沈流萤苍白的脸色和汗津津的额头,二话不说,三指并拢,轻轻搭上她露在袖外的手腕。
指尖下的脉搏又急又乱,时强时弱,是心脉瘀阻、旧伤复发的征兆。
赵清浔皱起的眉头再也没有松过,当即架起沈流萤的胳膊把她扶回房间,放在床上。
沈流萤蜷在榻上,脸色煞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她一只手死死揪着心口的衣料,指节绷得发白,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离水的鱼。
赵清浔从房里拿来药箱打开,拿出针囊,取出几枚细长银针在灯焰上掠过。
他挽起她左臂的衣袖,露出纤细手腕和一截小臂,找准位置,银针稳而准地刺了下去。
沈流萤身体在他下针时瑟缩了一下,喉咙里溢出半声痛吟。
赵清浔动作不停,只低声道:“忍一忍,散开淤堵就好。”
声音平稳,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又连下数针,在她内关、神门、膻中等几处要穴,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皮肤,触感细腻,却冷得惊人。
施针完毕,他就着榻边坐下,一手仍虚虚扶着她扎针的手臂,以防她无意识乱动,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送到她唇边:“含服,化得慢些,不伤胃气。”
沈流萤已痛得有些恍惚,依言微微张口,含了药丸。
一股清苦冰凉的气息顿时在口中化开,顺着喉管下去,竟真的能将心口那火烧火燎的绞痛压下去些许。
她缓过一口气,这才有力气掀起眼帘看他。
他侧对着光,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眼神落在她腕间的银针上,沉静如水。
额角有细密的汗,鬓边散落了几缕头发,身上苍青色素面交领长衫起了皱,衣领也有些散乱,大约是当时匆忙扶她进来的时候弄乱的。
赵清浔一贯克制守礼,鲜少有这般略显凌乱的模样,倒平添几分真实可爱来。
沈流萤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见的那一晚。
彼时她寄居在一个小乞丐的身体里,在战场上找濒死之人,用愿望来交换他们的魂气,好带回去给姥姥交差。
那晚运气不太好,沈流萤遇到了在尸体上搜刮财物的地痞流民,争执中后背被捅了一刀,又被围住痛打,正当她忍无可忍即将显出诡相之时,赵清浔出现了。
他跟着收尸的士兵来战场上搜寻幸存者,最后却把沈流萤捡了回去。
沈流萤还记得赵清浔当时的样子,身形清癯,肤白,眉心与鼻梁上蹭到些许烟尘,满头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头顶,鬓边散落几缕碎发,衣摆有些许的凌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了书卷清气、草药苦息的洁净感,与战场的硝烟和浓重的死气格格不入。
赵清浔把沈流萤背在背上。
“你叫什么名字?”
赵清浔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厚中带着清润,透着一股沉稳可靠的笃定与耐心。
“念念。”
“你父亲母亲呢?”
沈流萤不说话,眼皮开始打架。
“先不要睡知道吗?我带你回去,我有好多好吃的糖果,你想吃吗?”赵清浔声音急切起来。
沈流萤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好像好久没有人关心她了。
那时候她跟聂小倩也好久没有见面了,怪物似的,孤独凄凉游荡在世间,哪里都可以是停歇的地方,但哪里都不是家。
赵清浔在她最孤独的时候,像是一束温暖的春光照进了她的世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清浔。”
这个名字莫名有点熟悉,沈流萤呆呆地回忆了一会儿。
在父母哥姐之外,她还有一个素未蒙面的,定过娃娃亲的未婚夫,他就叫赵清浔。
沈流萤的灵魂缩在那小男孩的身体里,看着赵清浔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她把赵清浔的床榻占掉了,赵清浔就裹着一张破毛毡靠坐在她床边守了她一夜。
“再坚持坚持好不好,熬过今晚,明天早上就有糖吃了。”
沈流萤歪着头看着他笑笑,伸手要跟他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
赵清浔被沈流萤逗笑了,伸手来和她拉钩。
入夜营帐里很凉,赵清浔的手也很凉。
那天晚上,沈流萤破天荒地做了一个甜甜的梦。
睡醒,等着沈流萤的是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赵清浔把自己的鸡蛋分给了沈流萤:“吃这个伤口好得快。”
沈流萤默默敲开蛋壳,剥开,掰了一半,剩下一半递回给赵清浔。
赵清浔一开始不接,但是沈流萤一直举着手坚持,他最后还是接了。
吃过早饭赵清浔神神秘秘地走过来,藏在身后的手举到沈流萤面前,摊开,里面躺着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一小颗饴糖,甜滋滋的。
沈流萤一直忘不了那个味道。
甜得沈流萤一时间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赵清浔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的,后来好像是想通了什么了,也不问,只坐到沈流萤的身边,一手避开她的伤口环住她瘦弱的肩背,安抚性地拍拍。
沈流萤贪恋着这份温情,鬼使神差般问道:“我没有地方去,可以留下来吗?”
赵清浔低头,笑得温柔:“当然可以。”
伤好之后,沈流萤就留下来跟在赵清浔后头当个小药童。
人人都说沈流萤那皮包骨头的小身板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赵清浔的医术真是不错。
每每这时候,赵清浔都会轻轻摸摸沈流萤的脑袋,眼里都是失而复得的欣慰。
赵清浔还愿意教她识字,教她识药学医,他说学会一门手艺,以后要是他不在了,沈流萤还能自己养活自己。
他还把自己手抄的《伤寒论》送给了沈流萤。
只可惜沈流萤久没有带回魂气,被暴怒的姥姥强制召回,与赵清浔不辞而别。
赵清浔一定觉得她是个小没良心的白眼狼吧,不说一声就自己偷偷跑了,音讯全无。
谁曾想呢?
知道了这段往事的赵清浔却说,故人归来,原是喜事。
沈流萤的心忽然又抽了一下。
“还是很疼吗?”赵清浔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还是疼的,画相之术带来的后遗症深入灵魂,赵清浔只能医身体之痛,无法治灵魂之伤。
但赵清浔毕竟最大程度减轻了她身体的痛楚,她已经好受许多了。
“不疼了,你果然是再世神医。”沈流萤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来,眼角的朱砂痣越发妖冶。
赵清浔不禁伸手去碰那颗朱砂痣。
“我记得你眼角这里原本是没有痣的。”
赵清浔此言一出,沈流萤大惊,不禁也抬手去摸,两人的手碰到一处,又马上分开。
赵清浔只道别急,从怀里拿出那面传音镜递过来。
沈流萤接过镜子一照,大惊失色,继而涌上一股后知后觉的害怕来。
还好今晚发现自己的是赵清浔不是姜承渊。
难道是在沉怨池里泡过改变了什么,现在发病的时候红痣也会透出来吗?
“也正常,以前发病的时候也会有。”沈流萤把传音镜递回去,“这件事不要同他们说,我怕他们担心。”
赵清浔接过传音镜收好:“所以你以前发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躲起来硬抗吗?”
沈流萤垂着眼皮,不说话。
赵清浔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拍沈流萤的手背:“相信我,我会想办法医治。”
“我永远都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