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2岁开始恋爱》九点三十一

1、夏夜的风和心跳的节拍

　　在寒风习习的冬夜写下始于多年前美妙夏夜的故事，让我在温暖的空调房里皮肤一阵发凉，耳边不断传来的女声情歌敲打着我的耳膜和心脏，敲打的余震蔓延至指尖，经由键盘输出轻巧的文字。我想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用文字描述那个夏夜的悸动，以及之后的种种。但今天我想把脑海里的一切翻出来，用三十岁的年纪回忆二十岁的感情过往，去写一段普通但又只有我本人可以完整陈述的故事。
　　2017年夏，距离本科毕业已经恍恍惚惚过去了一年时间。在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生病阶段和结束了在此之前最久的一段感情后，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和轻松。我开始频繁约着从小学就互相看着长大的朋友齐琪喝酒，我们常点200元以内十几瓶的外国牌子的啤酒套餐，在酒吧空无一人的二楼随便选一个位置坐下，点一根烟，互相倾诉着过往或者当前正在经历的感情，试图用我们全部的经验把爱情和性分析透彻。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也只能经由这些混杂着浓烈酒气和烟味的谈话窥探一部分未曾被觉察过的自己。
　　“我和凯杰四年多的交往时间里，我每年都想过分手，但好像在一起时间太久了，如果不发生什么天塌下来的严重问题，提出分手的人会像一个罪人。”我边用大拇指和食指转着烟嘴，边看着变成灰色的烟丝说道。
　　“是啊，他还联系过我，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突然和他分开。我只回答他说，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也想知道，这次你怎么下定决心的？”齐琪把我酒杯拿过去倒满酒，又放回我身边，缓缓说道。她总是可以精确捕捉到我的空酒杯，并保证我再一次看向酒杯时，里面已经接满了漂着白色泡沫的冰过的啤酒。
　　“我们之间一直都有很多问题，一开始发现他脾气不好，吵架的时候会很容易上头。我还记得有一次因为他没有带钥匙，打电话给我，我慌忙从教学楼跑回去给他开门。但他觉得自己等久了，直接把门口的垃圾桶踢翻，我当时就感觉眼泪直冲到眼眶，一边偷偷迅速擦掉滑落的眼泪，一边跑去追被风吹走的垃圾。当我回去后，发现他铁青着脸坐在电脑旁的椅子上，我很生气的和他吵了几句，他直接把我推到墙上摁住。而且有意思的是，这是发生在我们分手的两年前，后面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很多遍。”说完我停顿了一下，大口喝下半杯酒，抬起眉毛看了齐琪一眼，然后露出了觉得一切很可笑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觉得这种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就像间歇性失忆一样，感觉原谅这种行径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看到他道歉时痛哭流涕的样子，又会不可理喻的心软。现在想想，我怕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哈哈哈……”，我越说越想笑，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他还有一个高中女同学，现在在美国读书，时不时给他发一些意味不明的自拍照，我抓到过好几次，还看到了他跟这个女生吐槽我。后面他对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我真不理解。”
　　“不理解他为什么对那个女生这么执着吗？”齐琪看着我说。
　　“不理解这个女生看上了我前男友什么，她的眼光也真是和我一样差劲。”我脸上始终挂着笑，齐琪听到这也笑了起来。
　　“后来他的家里又发生了一些变故，即便很长时间里我都是身心俱疲，但当时我觉得在对方处于困难境遇下选择离开是非常没有人性的，我像一个‘圣母’一样继续维持着这样的关系，”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我总是会被一些清晰的或者不明来历的道德感束缚住，让我觉得谈到凯杰痛苦过往时应该显得严肃一点。“我去过他家好几次，他父母对我真的很好，我很疑惑这么好的父母为什么没有培养出性格温良的孩子。”我确信在我和凯杰的四年多交往时间里，他也曾给我带来过数不尽的幸福瞬间。奇怪的是，我从分手那一刻之后，所有美好的回忆都自动消失了，我越是努力回想，越是感觉过往一片空白，连同他的样貌，一起淡去。同时我似乎也对格式化了一般的人生感到窃喜。
　　“我很担心分手会伤害他的父母，我知道他母亲是有意让我们考虑结婚的，她在我面前总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提起他们一家所在的城市有多么适合安家立业。但是我还没有傻到为了对方的父母忍受对方的一切。所以，我决定分手。”我仿佛一个失去了求生欲望的溺水者，在决定彻底沉入大海的瞬间，突然看到一块浮木，靠着薄弱的意志最终抓住了它。是的，听起来很夸张，但是分手给我带来的感受不亚于重生。我觉得好像需要附加说明更多相处细节来支撑这次分手的动机，于是补充道“我现在已经读研了，他也回家乡参与工作了。我们一两周见一面，我发现好像越见面越陌生，我对他的碰触感觉到越来越不自然，甚至一想到要去例行公事般的开房，就肠胃不舒服。我开始觉得我没有任何权限知道他新手机的解锁密码和工作后的收入情况，我也完全不想知道他的工作环境和同事关系。我想某天一觉醒来就和他成为了真正的陌生人。”我无法直视我心理的阴暗面，在不确定是否能够顺利分手前，我甚至希望发生什么不可抗力，让他从我的世界里永远消失。而我会假装难过接受这件事。
　　我甚至想起，在我不得不和他发生关系时，我总是闭着眼，我不敢直视他的表情，我会有点厌恶，但同时我又会对我这种厌恶的情绪感到愧疚。我总是不断地问他“快结束了吗？还要多久？”，好像一场酷刑。但现在想起来很有意思的是，他在卖力地做着往复运动时，对我的问题总是认真回答，比如较为准确地说出还需要多久才会结束。如今三十岁的我回忆过去，发现这四年多是我在床上运动中最安静的四年。
　　“我理解，你现在分手是对的。我其实早就希望你俩分手了。”齐琪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酒，嘴里嚼着冰块回应着我。
　　我发现很多女生的好友都很容易看不上朋友的男朋友，这很有意思，因为很多时候，结局会验证好友的判断是正确的。
　　写到这里，我不禁感觉到强烈的不舒服。因为我的文字只十分片面地诉说了凯杰不堪的一面，我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但是我确信他不完全是这样，我也一定曾经有无数个瞬间贪婪地享受过他的爱和付出，但是，凯杰，对不起。我真的回忆不出更多了。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在自己的朋友圈里也把我描述的令人厌恶一些，这样我会更平衡。
　　这样的酒桌谈心在当时平均一周发生两次，我的聊天内容也已经从前男友复盘到初中的交往对象，发现越遥远的记忆竟然越清晰。而齐琪当时也已经和一任男友交往了五年。后续发展就是，这之后的第二年，她男友见了齐琪父母。第三年，齐琪和他分手。同一年，齐琪发现他在交往时就去过商务KTV进行不用明说的消费行为。而当我从齐琪口里得知这一切时，她比上述我喝酒时说话的语气还要平和。我很佩服她。可以说我长这么大佩服的人很少，但她绝对算一个。
　　齐琪貌似对男人失去了信心，她开始喜欢不需要任何情感保障的开放关系。而我，好像对吃爱情的苦一直很上瘾。我开始等待着下一段感情的到来。
　　很快开学了，研究生的生活平淡而忙碌。我在做一个还不错的学生的同时，十分敏锐地观察着身边的男生。我很清楚身边有男同学对我有好感，时不时给我传递一些友善的信号，但是我向来不太欣赏对于喜欢对方表现的太过于含蓄的追求行为。比如当年我答应凯杰的追求，就是因为虽然当时有好几个男生在网上对我示好，但是只有凯杰联系我线下见面。这小子真是走运。
　　在那个令我心跳漏一拍的夏夜到来之前，我仍莫名其妙地记得一些和其他男生相处的奇葩细节，当然，这些都不是恋爱关系。
　　男生A总是主动骑电动车带我回宿舍楼，在步行都只要七分钟的路途中，加速减速了无数次，或许是希望我平坦的前胸可以在某一次减速中不小心撞击到他厚实的背上。男生B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接连一个月给我发例如“我做梦看到了天书，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这种莫名奇妙的话，甚至找到学院行政老师的电话，说要见我这个人。男生C问我要我吃了一半破碎不堪的面包，然后高兴地塞进了自己嘴里。男生D……
　　无论如何，那个夏夜如约而至，紧接着我迎来了人生最漫长的雨季。
　　我是个之前从来不参与同门聚餐的人，这不是因为我和他们关系不好，只是因为我冷漠又有点扭曲的性格。我是个在小路上碰到认识的同学，一定会想方设法翻到墙的另一边躲避的人。我是个可以参加集体活动时从头到尾保持一句话都不说的人。我是个在社交场合只回答别人的提问，而从不抛出问题的人。我确信很多和我接触过的人，都或多或少觉得我有问题。
　　但是9月的一个夜晚，我鬼使神差地同意参加了一次同门聚餐。现在回想，那也应该是毕业前唯一的一次。我们一行人决定先去吃午饭，那是一家当地特色的火锅店，我和同行几人坐下后开始聊天。
　　“今天新入学的两个师弟会来，和我们是一个工作室的。”一个师姐说道。
　　“我也注意到了，前几天空着的座位新来了一个男生。”另外一个师姐紧接着说道。
　　听到她们的对话，我隐隐约约有了一些印象。好像工作室的一个角落位置确实有一个新面孔，但是他总是低着头，又或许是因为我每次进门后总是看着地板走向自己的位置，这是因为我不想和任何人发生不必要的对视。总之，他对我而言，是一个模糊的黑影。
　　没过多久，两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从火锅店门口走进来，一个皮肤白皙、黄色头发微卷。另一个皮肤是非常好看的棕色，发型是普通的平头，但头发黑亮，看起来发质很好。显然，通过我的描述，这位棕色皮肤的男生，这个模糊黑影本人，将和我发生一段超过五年的有趣的故事。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然后大家开始点餐，说着一些我现在想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话题。唯一确信的就是，此时，我对棕色皮肤男生还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但这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还是有必要说明一下。
　　我是个总是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和不同的男人坠入爱河的盲目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主动对对方产生过好感。换言之，我是个需要收到对方明确表白后才会有可能喜欢上对方的那种被动的人。但是我的喜欢又总是来势汹汹、十分迅速。那种先深入了解、再确立恋爱关系的流程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火锅店聚餐之后，我因为某些原因回家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晚上，我和朋友在外面吃烧烤，突然收到了棕色皮肤男生的消息。
　　“师姐你好，我是张子恒，我们上次一起聚餐的，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最近几天看你不在工作室。”他的消息里夹杂着很多表情，我私认为他是个性格开朗、善谈的年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
　　“师弟你好啊，我回家处理一些事情，下周就回去啦。”我用着和所有同学交谈时一样的语气，尽量礼貌又亲切地回复他。
　　“哦哦，好啊，我很想再见到你，嘻嘻。”毫不夸张，从这开始，我就知道他对我有意思。
　　“我觉得你很漂亮，师姐你有男朋友吗？”紧接着他的消息验证了我的想法。多年后回想起来感觉他这种问法太俗套了，又很危险，因为太直接了，显得有点莫名其妙又缺乏人与人之间交往的边界感。很容易引起女生的反感。但他很幸运，可能是因为那天棕色的皮肤和黑亮的头发在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声势浩大地闯进了我的心。当时的我竟然觉得毫不反感，甚至期待着他即将说出、我确定他一定会问出的那句话。
　　“我没有哎。”我回复道。
　　“那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他的消息回复的很快，我可以想象到他此时握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的样子。当然，面孔是模糊的，因为我当时真的不记得他的长相。
　　但我仍然清晰记得我看到这句简短问句时的感受。我肋骨处包裹的内脏好像拧在了一起，有几秒我甚至忘记了呼吸，我有点无所适从，有点晕眩。突然，一阵凉爽的风轻轻拍打过我的面颊，像一记温柔至极的巴掌，让我冷静下来。我知道，每次这种感觉过后，我都会答应一个男人的表白。
　　“可以。”我相信根本没过几秒，我就答应了他。是的，我在没有记住他长相的情况下，就直接答应了做他的女朋友。一个瘦瘦高高的、有着棕色皮肤并且头发黑亮的男生，在这一秒后，成为了我的新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