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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坠床 ...

  •   散朝后贺兰珩直奔大理寺,仵作正在殓房里验尸,这回不是验人,而是验狮。

      硕大的狮身铺在木板上,已经被开膛破肚。

      “卑职在此狮胃里发现了一剂药物。”仵作将药物的残渣放在白帛上,展示给贺兰珩看,“这药由曼陀罗花、乌头和马钱子调配而成,可使猛兽变得狂躁不安,攻击性更强。”

      “那么便可坐实是有人蓄意为之了。”贺兰珩道。

      曼陀罗花罕见,为西域流入之物,想要按图索骥、追根溯源并不难。只是此人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尚不明了。

      雪停后的天气格外冷,薄暮沉沉,乱云低垂,覆雪的梅枝在凛风中颤颤摇摇。

      贺兰珩下值后回到来鹤园,脚步有些沉重地踏在已结成冰晶的雪上,咯吱作响。

      容嫣坐在季晚凝的卧榻边,她散堂后就立刻过来看她了,一旁的小阮从热水盆里捞出巾帕,拧干敷在季晚凝的额头上。

      那晚季晚凝和贺兰珩被左千牛卫救出了猎窖,回来之后季晚凝就发了高烧,一直昏迷不醒。

      贺兰珩推门而入,将靴底的雪跺了跺,走进里间道:“她醒了吗?”

      小阮一脸沮丧地冲他摇了摇头。

      贺兰珩走上前,看着裹在厚厚一层被子里的季晚凝,苍白的小脸烧得酡红。

      “太医今日来过了没有?”

      “来过了,只是药喂不进去。”小阮苦恼道,“不过孙嬷嬷煎了草药,说是之前晚凝姐姐给她治胃病的方子,热敷在腹部,这会儿她已经好些了,不打冷战了。”

      贺兰珩颔了下首,神色依旧沉冷。

      “我才知道晚凝原来宿在你房里啊。”容嫣见屋内气氛有些凝重,便揶揄道,“阿兄,你又不是半身不遂,为什么让晚凝在你榻旁伺候啊?”

      贺兰珩睨了她一眼:“上回让你临的书法帖子临完没有?”

      “唔……”容嫣顾左右而言他,“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容嫣溜出寝室,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帘缝里探出个小脑袋来,道:“哦,对了,刚刚那个长得像何晏的宋监察来递了拜帖,不过因为你不在,东义让他先回去了。”

      贺兰珩嘴角微扯,何晏的美貌举世闻名,不过已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她怎知长得像不像,说得就跟自己见过一样。

      容嫣见他凉飕飕的眼风扫过来,马上放下帘子跑了出去。

      天完全黑了下来,府里的宫灯渐次亮起,膳厅里灯火灿然,映得满桌菜肴油亮亮的,秀色可餐。

      人都到齐落座,蓬莱县主吩咐仆从布菜,把贺兰珩的饭碗堆得像小山一样。

      “谦晔,你这趟冬猎受了伤,得多补补,还有这药粥是我特意让厨子给你熬的。”县主关切道。

      贺兰珩沉默地夹了几口菜,食之无味,便搁下玉箸,把药粥喝了后道:“儿初愈,胃口不佳,先告辞了。”

      说罢就起身离席了。

      “他这是怎么了?”县主满面疑惑地转向贺兰淳德,又看看容嫣,“从白鹿原回来后这两天都这么沉闷,饭也吃不了几口。”

      容嫣划着饭,谨记贺兰珩让她保守秘密的承诺,于是转了转眼珠道:“还能有什么,九公主想让阿兄尚她,阿兄不愿意呗,九公主还把我的马射伤了,我拒绝她当我三嫂。”

      “一匹马而已,等你及笄了阿娘给你寻一匹西域宝马。”县主不以为意道,她自己是宗室女,性子也有些骄纵,“尚公主有什么不好,谦晔的婚事终于有着落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容嫣急道:“阿娘!你怎么可以胳膊肘往外拐,而且我看阿兄对九公主根本没有意思。”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哪能由着性子来,回头赐婚圣旨一下,他还能抗旨不成?”

      县主说着给贺兰淳德递了个眼神,贺兰淳德抿了口龙膏酒,点头称善:“你娘说得对,九公主得宠,谦晔若能尚九公主,将来仕途就无虞了。”

      容嫣嘟了嘟嘴,带着一肚子闷气,低头继续干饭。

      贺兰珩回到寝室里,只有一盏孤灯茕茕而立。

      自行更衣沐浴后,他把灯放在了季晚凝的卧榻侧边,然后在床上躺下来,刚好能从帘帐上看见她的影子。

      如前两日一样,她还在安静地睡着。

      贺兰珩看了一会儿,眼皮打架,终于阖上了眼。

      夜深人静,烛光摇曳。

      昏迷的季晚凝被困在了梦魇里面,她柳眉微蹙,轻轻哼了一声。

      梦里颠颠簸簸,她坐在马车中行驶在山路间,倚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耳畔是母亲的柔声絮语。

      “荧荧,再有一日就到兰陵了,等回了娘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饿肚子了。”

      “那阿耶什么时候能来找我们?”季晚凝用担忧又软糯的声音问道,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季羽。

      季羽吞下喉中的哽咽,莞尔笑道:“只要你乖,阿耶就会来梦里看你的,所以以后你要听阿娘的话,每天按时睡觉,知道吗?”

      季晚凝鼻子一酸,道:“我不要阿耶来梦里看我,在梦里我就触碰不到他了。”

      “会的,在梦里什么都可以发生。”季羽紧紧抱着她。

      一旁的阿姐用脆生生的嗓音说道:“阿娘说得对,荧荧你看,我这不就来梦里寻你了吗?”

      “阿姐你又骗我了,咱们又不是在梦里。”

      “我可没骗你。”

      “那你怎么证明是不是梦?”季晚凝反驳道。

      这时一直沉默的阿兄开口了:“荧荧,你还记得吗,你从刑部大牢出来后就没说过话,可你现在怎么又能开口了?”

      “是啊,不信你摸我,我的手是没有温度的。”阿姐说着,拉住了她的手。

      季晚凝拧起眉尖,的的确确是冷的,也没有往常柔软的触感。

      “可阿娘就是暖和的,分明是你手凉而已。”她不服输地争辩道,“我说得对不对,阿娘?”

      季晚凝转过头,往季羽身上蹭了蹭,靠在她的怀里,又冷又硬,好像一具死尸。

      “很暖和……”她嘴硬地小声嗫嚅着。

      季羽低头冲她笑,用诡异的语调道:“荧荧,其实我们都死了。”

      阿兄语气忿忿道:“如果不是那密信,我们不会死。”

      “住嘴。”季羽斥了他一声。

      阿兄把头扭向窗外,分外冷静道:“前面十丈远的地方,有一头狮子,一会儿狮子会扑向马车,马受惊后我们就翻车坠崖了。”

      “阿兄你胡说!咱们是被贼人袭击了,才不是遇上了狮子,你以为狮子是很容易遇到的吗?”

      说到这儿,季晚凝噎住了,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没有人再说话了,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突然间,哐地一声巨响,好似地动山摇一般,马车猛烈地晃动,门窗骤然碎裂。

      那一幕再次重演。

      季晚凝从母亲怀抱里脱落,掉出车外,在地上滚啊滚,悬在了陡峭的深崖边。

      “阿娘,你在哪?抓住我……”
      “我要掉下去了!”

      季晚凝伸着短小的胳膊呼喊。

      四下昏昏然,阒静无声,没有人回应她。

      季晚凝苦苦支撑着,可双手抓着的石头还是松动了,她从悬崖坠落进了万丈深渊,整个身体在空中失重。

      “我在这儿!”
      “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风从她身旁呼啸而过,没人听见她的呼喊。

      要死了吧,她想。

      阿娘、阿兄和阿姐都是这么死的。

      季晚凝闭上眼,在风里不停地下坠。

      忽然,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腰背,她平稳地落在了地上。

      季晚凝在梦中睁开眼,惊喜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我没有死,是阿姐错了,我们都没有死……

      贺兰珩双臂稳稳托着险些从榻上滚下来的季晚凝,因着这么一接,后背的伤口撕裂地疼。

      他缓缓直起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轻放在自己床榻的里侧,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躺在她旁边倚着床柱看她。

      她静静地伏在枕上,如一只被扑落的蝴蝶,轻颤的羽睫收了翼,呼吸轻缓。

      ……

      雪晴云淡,梅影横窗,淡薄的晨曦铺陈在季晚凝脸上,她眼睑微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眨了眨羽睫。

      薰炉吐着烟霭,她将脸埋进柔软的棉被,裹着暖意翻了个身,面前的墙上竖着一扇月白画屏,再往左手边看看,床侧垂着流苏帘帐。

      季晚凝顿时清醒过来,她怎么睡在贺兰珩的床上?!

      另半侧的床榻空空荡荡,这时帘帐被轻轻拨开了。

      “晚凝姐姐,你终于醒啦,可担心死我了!”小阮眯着笑眼,扶她坐起来。

      季晚凝觉得口很干,毕竟几日没喝过水了,她半倚在床头慢慢喝着小阮递过来的温水。

      小阮又从小厨房里端了碗粥过来,还把雪媚娘拎进屋里放在案几上。

      “早日康复!早日康复!”小家伙歪着脑袋叫着。

      “这是我教它说的。”小阮一脸骄傲道。

      季晚凝被逗乐了,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晚凝姐姐,趁热把药喝了。刚才我进来时见你没在卧榻上,才发现你在郎君床上。”

      小阮的语气稀松平常,似乎并不觉奇怪。卧榻窄小,晚凝姐姐病中睡着不舒坦,郎君人这么好,照顾下人也无可厚非。

      季晚凝的尴尬缓解了些,拿勺舀粥喝。

      傍晚,容嫣来看望她,絮絮叨叨讲了半晌夜猎那天发生了什么。

      “阿兄就在你面前,把那狮子活活打死了!”容嫣道,“第二天圣人听说后吓得脸色青白,想想都心有余悸。”

      他把狮子打死了?季晚凝睁圆眼睛,扬了扬眉。

      “圣人命阿兄去查案了,所以这几天他可能不回来了,你可以一个人睡他的大床,放心吧。”容嫣道。

      原来如此。季晚凝一整日坐卧难安,听她这么说就心安理得了。

      正说笑,这时小阮撩帘进来,怀抱着一个精致的漆盒,道:“晚凝姐姐,有个姓宋的郎君来看你,还送了棵灵芝过来。”

      季晚凝的笑容忽地一敛,摆了摆手。

      容嫣只当她是不敢逾矩,劝道:“你就收下吧,这点儿东西对宋家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而季晚凝态度坚决,她不想要宋聿怀的东西,更不想见他。

      小阮只好把漆盒原封不动地拿了回去,宋聿怀负手站在外间的锦幔后面,披着鹤氅英英玉立,一身清雅端朗。

      小阮将漆盒交还给他,不失礼数地辞谢道:“宋郎君,晚凝姐姐不愿收贵人的馈赠,要不等我家郎君回来后,再遣人来交给他吧。”

      宋聿怀默了一息,伸手接了过来,抬眸从晃动的帘子后面望见一个半卧的柔美侧影,他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语未发,彬彬有礼地告辞了。

      季晚凝微微侧头,看帘后若隐若现的人影转身消失在门外。

      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有没有认出她来,接近她是不是为了试探她?季晚凝断然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是宋熙的儿子,自然离他越远越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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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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