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言言,我有 ...
-
继上次两人一起把嘟嘟送到路星言家里后,这是半个月以来,路星言第一次见到孟狄呈。
园区里人头攒动,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嬉笑声。
喧闹人群的尽头,孟医生安静、挺拔地立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缎面灰蓝色衬衫,衣摆利落收进黑色长裤里,单手随意插在裤兜,唇角向上扬着,右侧脸颊陷出了一道小小的漩涡。
正是路星言用手指戳过的那个。
短暂地怔忡过后,路星言快步上前,声音难掩惊喜,“呈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狄呈轻咳一声,“五一假期医院发的员工福利,不想浪费。”
路星言没有怀疑这个答案,余光瞥向身后等待合影的粉丝,顿了顿,“那个……呈哥,我这边还有点事情……”
孟狄呈十分慷慨,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忙。”
路星言正要转身,脚步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呈哥,我很快就好了,你……等我一会儿?”
孟狄呈笑着点点头。
路星言没忘记自己作为主播的本分,他知道这次的会面对许多人来说很重要,所以对粉丝合理范围内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配合着做出各种花式的合照动作。
但孟狄呈一直在路星言的余光里。
他心里乱得厉害,今天园区内的活动搞得那么声势浩大,他又穿着带糖豆logo的衣服,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摸清他的身份,直播账号,甚至包括那些“擦边视频”都会被扒得一干二净。
但比起“社死”带来的窘迫,他此刻内心翻涌的更多的是一种愧疚和心虚。
孟狄呈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给予了实际的帮助和支持,还无条件相信他把宠物嘟嘟托付给他照看。
而他却因为可笑的羞耻心,一天到晚藏着掖着,对待朋友连最基本的坦荡都做不到,根本配不上对方的信任?
紧张让他手心浸出一层冷汗,心里的郁结磨得他眼里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纵使两人交集不多,但他很珍视两人之间的情谊,他想认真地解释,真诚地道歉,希望不要因此和对方产生隔阂。
路星言侧过身,对旁边围着的粉丝们笑眯眯地说:“谢谢你们,辛苦大家啦,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
话音落下,朝粉丝们深深鞠了个躬。
路星言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人的偏爱,正是这群素未谋面的人陪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黑暗和孤独的夜晚,他把这些善意妥善地放在心底,不会当作理所当然。
他收下一些粉丝准备的周边手工小礼物,答应会好好收藏,粉丝们也都很体谅他,笑着和路星言挥手说再见。
表面上温情脉脉,岁月静好,下一秒,粉丝群就炸锅了,一张张各种角度偷拍的照片接连刷屏。
【[图片][图片][图片]】
【三分钟之内,我要知道那个男人的所有信息。[口水]】
【家人们,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在小星星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从未见过的……羞涩?!】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
【小星星和我们合照时,那个男人就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这妥妥的家属感都快要溢出屏幕了。】
【之前那个小星星寝室的老大,虽然年龄也比小星星大,但总给人一种年下小奶狗的感觉,但这位……年上感爆棚了。】
【一首杨宗纬老师的《那个男人》送给两位。】
当然还有更多没到现场的粉丝朋友们,急得像瓜田里的猹,在粉丝群里上蹿下跳,一个劲儿地求现场细节。
孟狄呈趁路星言去换衣服的工夫拿出手机,瞥了一眼 ,然后把粉丝群消息屏蔽了,嗡嗡嗡地实在是震得他大腿发麻。
没过多久,路星言小跑着折返,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的基础款卫衣,整个人干净清爽。但可能因为着急,脸颊泛着薄红,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头顶还有一撮呆毛翘了起来。
“跑那么急做什么?”孟狄呈看着他,无奈地失笑。
路星言很着急忙慌地解释,“怕你等得着急。”
孟狄呈抬手,用指尖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并将翘起的一撮头发归拢抚平。
路星言耳朵尖尖唰地一下臊红了,慌忙抬手想扒拉两下头发。
“别动,刚理好又动乱了。”孟狄呈连忙按住他的胳膊。
“哦。”路星言就不敢动了,悻悻地把手放下。
“你也不能仗着颜值高就为所欲为。”
“啊?”路星言低头咬着唇喃喃自语,“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颜值高还是没有为所欲为?”
“都没有。”
孟狄呈低声笑了笑,跳过这个话题没再继续逗他。
按照路星言心里的盘算,孟狄呈应该会顺势发问,为什么会穿着印有糖豆logo的衣服出现在这里?那群人是谁为什么会找他合影?然后就可以顺着话题坦白、道歉。
但是没有。
孟狄呈只是闲散地和他聊家常,聊嘟嘟最近的情况,聊近期的热点时事,聊在北京出差的所见所闻……
就是没有聊当下。
对方似乎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举动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路星言心里的别扭一点都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这种感觉让他不安,在他偷瞥了对方数次后,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交代。
“呈哥,我其实……”
“你恐高吗?”孟狄呈忽然停下脚步,打断了他的话。
“啊?”
孟狄呈抬手指着不远处高耸的游乐设施,“跳楼机敢玩吗?”
路星言对游乐园的记忆还停留在初中毕业,庆祝中考结束和几个哥们一起去了老家的小型游乐场。
那里面最刺激的项目就是过山车,但和欢乐谷的比起来,规模小了近一半,而且所谓的跳楼机不过是个不足十米的青蛙跳,和面前的这座庞然大物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路星言虽然不恐高,可眼前的跳楼机据说是整个欢乐谷里最刺激的游乐项目。他仰头望了一眼,高耸的机身直冲天际,感觉比他住的小区楼层还高。
就在这时,那排座椅骤然开始下降,四周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实在太有感染力,他的双腿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嗯?”孟狄呈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他收回思绪,豁出去了,反正心里的郁结一时半会儿也散不开,正愁没地方发泄。
路星言气势磅礴地喊出一个字,“敢!”
孟狄呈低笑一声,领着他朝排队口走去。
这个项目排队的人不算特别多,约莫等上个四五轮就能轮到他们。
这四五轮的时间简直就是转瞬即逝,等路星言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到了座位上,孟狄呈就在他左手边。
“紧张吗?”孟狄呈在他耳边问道。
“一点点。”路星言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可怕之处,还嬉笑着用大拇指和小拇指掐出一小截的距离。
下一秒,厚重的防护栏轰然落下,卡在他的腰间和肩膀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跳楼机开始缓缓抬升,整座乐园的景致在眼底不断地缩小,游乐设施变成了迷你模型,底下走动的人如同缓慢挪步的蚂蚁,乐园外的楼宇化作一块块方正的积木,如果不是双脚悬空,还可以欺骗自己是坐在飞机上。
路星言感觉心跳如擂鼓般越跳越快,他不知道还要攀升多久,这个过程煎熬得像是钝刀割肉。
忽然间,设备骤然一顿,整台机器悬停在高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心脏直冲冲顶到了嗓子眼。
路星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放在大腿上,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紧绷痉挛。
他不知道要停留多久,既希望能永久地停在这里,又希望下一秒就开始俯冲。
倏然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紧绷的左手,指腹温柔地掰开他蜷缩的五指。
跳楼机骤然下坠的刹那,那只大手猛地收紧,和他十指紧扣。
路星言呼吸猛地一滞。
耳边似乎飘来一句模糊的话音,但转瞬就被呼啸的狂风给吞没了。
来不及多想,路星言死死攥着掌心里的大手,宛如攥住海上唯一的救命浮木,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啊————啊————啊————”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下半身急速下坠,魂魄却还滞留在半空中,躯体与意识割裂开来,刺激得头皮都在发麻。
不知道几番升降起落,设备终于停了下来,身体与魂魄也终于勉强归位。
路星言面色苍白地瘫在座椅上,他感觉自己好像是死了,或者已经飘到了外太空,浑身上下一点劲儿都使不出来。
“还好吗?”
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他这才恍然惊醒,原来已经回到了地球表面。
地心引力是个好神奇的东西,牛顿他老人家真的好了不起。
路星言虚弱地点点头,气若游丝地回应,“还好。”
身上的安全护栏已经自动弹开,路星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双腿一软险些要给所有人磕一个,左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稳稳拽住,才勉强站稳。
他缓了一会儿,又向前走了两步,牵着他的手才缓缓放开。
路星言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整只手掌都被汗水浸湿了,被用力攥得红一块白一块的,指尖僵硬发麻,他悄悄地活动了一会儿缓解酸胀感。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方才只顾着紧张和恐惧,完全没留意孟狄呈的状态,这才发现对方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煞白,也是一副濒死的样子。
“原来他抓着我是因为害怕。”
路星言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窃喜,看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害怕嘛,大人都喜欢装镇定逞强。
他眼珠子一转,拉住孟狄呈的胳膊,“呈哥,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那声音简直干涩沙哑得可怕。
孟狄呈机械性地点了点头,神色还有些恍惚。
两人点了汉堡鸡块薯条,坐在红白色的太阳伞下。
路星言抓起冰可乐一口气喝了一半,冰凉的气泡滑过喉咙,这才感觉终于回到了人间。
他笑嘻嘻地看着面前的人,“呈哥,你以前坐过跳楼机吗?”
孟狄呈把撕开的番茄酱放到托盘上,摇了摇头,“没有。”
路星言有种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感觉,“那你之前排队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淡定?脸上没有一丝对它的畏惧。”
孟狄呈撇撇嘴,苦笑道:“我原先以为……还好。”
路星言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
孟狄呈用薯条蘸了点番茄酱,含在嘴里,“你呢?什么感觉?”
路星言看了眼左右,放低声音,“刚刚有一瞬间,我似乎见到了我太奶。”
孟狄呈也噗哧一声笑了。
路星言把面包胚打开,将辣椒面撒在鸡排上,再扣住,咬了一口,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呈哥,刚刚在最高点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了句什么啊?”
勇气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让人捉摸不透。
有时毫无缘由地汹涌澎湃而出,有时又会悄无声息地尽数缩回心底。
孟狄呈哪里猜不出来路星言想说什么,所有的心绪都明明白白摊在脸上,半点都不遮掩。
但比起对方那点欲言又止的隐瞒,自己藏在暗处的所作所为才真的上不了台面,像阴沟里不敢露头的老鼠。
他哪里敢坐什么跳楼机,光是站在十层楼的窗台双腿都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只不过想借极度的恐惧逼出心底缺失的勇气,他想在对方说出实情前率先坦白道歉。
方才在最高点牵住路星言手的刹那,孟狄呈侧过头去,望着他紧紧阖起的双眼和轻颤的面庞,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吐出一句:言言,对不起。
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到,但那是他鼓起所有勇气,用尽所有能量说出的话,但终究还是被风声和尖叫声吞噬了。
此刻,用恐惧换来的勇气,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顷刻间,彻底被耗尽了。
孟狄呈咬了一口汉堡,苦笑一声,“我说,言言,我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