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蚀》郑可馨

1、楔子 晚

　　晚上七点，陈启明的个人展览刚刚向媒体开放。

　　他是这个时代最受瞩目的艺术家之一，不是因为他的画，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件活生生的艺术品。陈启明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是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定制”出来的。

　　他的皮肤不是普通皮肤，而是一种会根据光线和情绪变化颜色的特殊材料，看起来像撒了星尘的瓷器，所以叫“星尘釉”。他的眼睛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色彩光谱，还能在视网膜上直接投射设计图。他的骨骼里编织着增强力量的纳米纤维，记忆力经过特殊处理，只留下创作所需的知识和对美的感知，那些让人分心、痛苦、犹豫的记忆，都被“优化”掉了。

　　今晚，他站在自己最新的作品前——一尊由活体组织培育而成的巨大雕塑，取名《我即众生》。作品在柔和的灯光下缓慢脉动，仿佛在呼吸。陈启明穿着白色定制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完美得不真实。

　　“各位，”他开口，声音是经过声带优化处理的最优频率，既清晰又有磁性，“我们不再需要接受自然赐予的、粗糙的、充满缺陷的身体。我们可以重新设计自己，就像我设计这件作品一样。我们可以成为任何我们想成为的样子……”

　　他正说着，忽然停住了。

　　左脸颊，一小块“星尘釉”皮肤，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失去了那种非自然的微光。露出来的，是一小块普通的、略显苍白的、有毛孔的人类皮肤。

　　台下有记者注意到了，窃窃私语。

　　陈启明下意识抬手，想去摸那块皮肤。但抬到一半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发出轻微的、不和谐的机械摩擦声。更糟的是，右手掌心为艺术创作定制的精密工具，其中一个钻头“啪”地一声，自己弹了出来，差点划破他昂贵的西装。

　　人群骚动起来。

　　陈启明看着自己“失灵”的手，又抬头看向面前那尊脉动的《我即众生》，表情凝固了。完美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不对……”他喃喃道，声音很轻，但被现场收音设备放大，“这感觉……不对……”

　　他猛地转向展厅侧面一面光洁如镜的装饰墙，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左脸有一块突兀的“补丁”，右手姿态怪异。而那双能投射星系全息图的眼睛，此刻里面的影像正在快速闪烁、破碎，夹杂着一些不该存在的画面碎片：一双沾满油画颜料、指甲缝里有污渍的、年轻的手；一间杂乱拥挤、充满松节油气味的老画室；一个模糊的、女人的啜泣声……

　　“那是……谁？”陈启明对着镜中的自己，发出疑问。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星尘釉”光泽，像断电的霓虹招牌，从边缘开始，大片大片地熄灭、黯淡。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腐败的膜正在侵蚀他。他喉咙里发出窒息的抽气声，双手抱住头，昂贵的西装在不受控制的肌肉痉挛下绷紧、变形。

　　“滚出去！”他突然对着空气嘶吼，眼球中的全息投影彻底崩溃，变成两团混乱的色块，“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我明明删除了你！我删了！”

　　保安和医疗机器人冲了上来。直播信号被紧急切断。

　　最后被镜头捕捉到的画面，是陈启明被控制住前，投向镜子的最后一瞥。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那个自信、完美、引领潮流的艺术家，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完全陌生的茫然和恐惧。

　　就好像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根本不认识、却又让他毛骨悚然的……鬼魂。

　　城市的另一头，心理诊疗师林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关掉了静音播放新闻的个人终端。

　　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是陈启明那双茫然恐惧的眼睛。

　　林衍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摊开的纸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然后停顿片刻，落笔：

　　“案例预观察：陈启明。‘镜蚀’现象外部爆发，伴有强烈‘旧人格’回涌。非普通排异反应。疑似深层意识被强制覆盖后的剧烈反弹。技术痕迹……有熟悉感。”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起自己的左手，对着灯光看。

　　他的手保养得很好，但能看出是天然的手，虎口位置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微不同，那是他唯一做过的、微不足道的“皮肤焕新”治疗留下的痕迹。

　　此刻，在灯光下，那一小块皮肤边缘，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感，一闪即逝。

　　林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他打开加密通讯，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林衍。”他说，声音平静，“陈启明的案子，我接。”

　　挂断通讯，他走到窗边。窗外，城市被霓虹和全息广告点亮，无数定制过的、完美的、或追求完美的身体，在街道上流动，像一条闪烁着人造星光的欲望之河。

　　而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那光芒照在林衍脸上，也落在他刚刚合上的笔记本封面上。

　　笔记本旁边，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小盒，静静躺在桌角阴影里。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在提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