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溺》笛阅弦

6、日常 周一早晨的

　　周一早晨的闹钟跟催命似的。

　　宋觉微摸到手机按掉，又躺了两分钟，才他妈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还是翘着，算了，懒得管。

　　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放着早餐——粥和煎蛋，旁边压了张纸条：“我去学校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宋慈的字，永远写得跟印刷体似的。

　　宋觉微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去厨房盛粥。煎蛋还是热的，边缘有点焦，他三口两口扒完，拎起书包出门。

　　下楼的时候碰见五楼的老太太遛狗回来，那狗冲他汪汪叫。

　　“叫什么叫。”宋觉微瞪它一眼。

　　老太太笑眯眯的：“小宋上学去啊？你哥先走了吧？”

　　“嗯。”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天天一起走。”

　　宋觉微“嗯”了一声，心想今天没一起走，他先跑了。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赵磊趴桌上补觉，旁边几个女生凑一堆不知道聊什么，笑得花枝乱颤。后排几个男生在抢一个篮球，被值日生骂了也不停。

　　宋觉微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赵磊一个激灵弹起来：“来了来了！”

　　“你他妈一惊一乍干嘛？”

　　“等你救命呢！”赵磊把英语卷子拍他面前，“最后一道阅读，答案是什么？快快快！”

　　宋觉微看了一眼，把卷子推回去：“C。”

　　赵磊一边狂抄一边嘟囔：“你英语不是也不行吗？”

　　“不行也比你行。”

　　赵磊抄完把卷子还给前桌，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哈欠：“你哥今天怎么没来送你？”

　　宋觉微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有病吧，送我干嘛。”

　　“以前不都一起走？”

　　“他高三，走得早。”

　　赵磊“哦”了一声，又趴下去睡了。

　　第一节课是老张的数学，讲昨天那套模拟卷。老张这人嘴毒，一张卷子能骂半节课。“这道题，送分题，还有人错？谁错了站起来我看看！”

　　底下没人动。

　　“不站是吧？那我点名了。李明辉，最后一道选择选的什么？”

　　“B……”

　　“B你个头！答案是D！昨天刚讲过类似的，你脑子呢？”

　　全班憋着笑。李明辉缩着脖子坐下，脸都绿了。

　　宋觉微撑着脸听，手里的笔转来转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亮边。窗外有鸟叫，混着老张的骂声，挺吵，也挺习惯的。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张纸条。宋慈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写“粥在锅里，自己盛”。

　　这人有病吧，每天写纸条，明明发个消息就行。

　　第二节下课是大课间，宋觉微被赵磊拉去小卖部。路上碰见隔壁班的许吟秋，她抱着几本书从旁边过，朝他们点点头。

　　赵磊等人走了才撞宋觉微肩膀：“哎，许吟秋哎。”

　　“怎么了？”

　　“长得好看啊，你看不见？”

　　宋觉微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赵磊跟上来：“听说她钢琴弹得特别好，艺术节的节目就是她。”

　　“哦。”

　　“你就‘哦’？”

　　“不然呢？”

　　赵磊看着他，忽然凑近：“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宋觉微脚步一顿：“你他妈有病吧？”

　　赵磊嘿嘿笑：“看你反应，肯定有。”

　　“有你大爷。”

　　买了水往回走，宋觉微脑子里却冒出个念头——许吟秋长什么样来着？他刚才好像没仔细看。

　　中午食堂人挤人，队伍排出去老长。宋觉微和赵磊排在队尾，前面是一群高一的小孩，叽叽喳喳聊什么游戏。

　　赵磊伸着脖子往前看：“今天有红烧肉，我看见了。”

　　“你眼睛是雷达？”

　　“我鼻子是雷达。”

　　排了快二十分钟，终于打到饭。两人端着盘子找座位，整个大厅跟下饺子似的，吵得人脑仁疼。

　　“那儿！”赵磊眼尖，指着一个刚空出来的位置。

　　他们刚坐下，对面也坐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宋觉微认识，是宋慈班上的，叫陆时晏，理科班的，成绩好像也挺好。另一个戴着眼镜，不认识。

　　陆时晏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是宋慈的弟弟？”

　　“嗯。”

　　“你哥今天下午请假了。”

　　宋觉微筷子一顿。“请假？干嘛？”

　　陆时晏摇摇头：“不知道，老班说他家里有事。”

　　宋觉微“哦”了一声，继续吃饭。红烧肉什么味儿，没吃出来。

　　下午的课稀里糊涂就过去了。最后一节是体育，老吴让他们跑了两圈就解散，男生们抱着球往篮球场冲。宋觉微打了半场，出了一身汗，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劲儿消下去一点。

　　坐场边休息的时候，赵磊凑过来递水：“你下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闷闷不乐的。”

　　宋觉微灌了口水：“没有。”

　　“行吧。”赵磊也不追问，忽然想起什么，“哎，周末我生日，来我家吃饭，我妈说做好多菜。”

　　“行。”

　　“你哥来不来？”

　　宋觉微愣了一下。“叫他干嘛？”

　　“人多热闹啊，你不是说他做饭好吃吗？让他来指导指导我妈。”

　　宋觉微想了想。“我问问。”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宋觉微慢慢往校门口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你今天请假了？”

　　等了半天没回。

　　走到校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回到家，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开灯，把书包扔沙发上，去冰箱拿了瓶水。坐在沙发上，又掏出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操。

　　他盯着屏幕，忽然有点烦。不就请个假吗，有什么好问的。人家高三，人家有事，人家爱回不回。

　　他把手机扔一边，打开电视。

　　新闻联播开始了，主持人一本正经地念稿子。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宋慈一起看动画片的日子。那时候家里还有爸妈，但爸妈总是忙，他们俩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很晚也没人管。

　　有一次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宋慈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

　　他那时候想，有哥哥真好。

　　现在呢？

　　他不知道。

　　快八点的时候，门锁响了。

　　宋觉微转过头，看着玄关。门开了，宋慈走进来，背着那个旧书包，脸上带着点疲惫。

　　“回来了？”宋觉微说。

　　宋慈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嗯。”

　　“你下午请假了？”

　　“有点事。”

　　宋觉微盯着他。“什么事？”

　　宋慈没回答。他换好鞋，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人对视了几秒，宋慈先移开目光。

　　“吃饭了吗？”他问。

　　“没。”

　　宋慈“嗯”了一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看着宋觉微。

　　“你一直在等？”

　　宋觉微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等个屁，我看电视呢。”

　　宋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又出现了，和之前一样，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

　　“我去做饭。”他说。

　　他进了厨房。宋觉微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熟悉的动静，心里的烦躁慢慢消下去一点。

　　过了一会，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宋慈正在切菜，侧脸被油烟机的灯光照得有点柔和。

　　“喂。”宋觉微开口。

　　宋慈没回头：“嗯？”

　　“周末赵磊生日，叫你去吃饭。”

　　“哪个赵磊？”

　　“我同桌。”

　　“哦。”宋慈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什么时候？”

　　“周六中午。”

　　宋慈想了想。“行。”

　　宋觉微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嗯。”

　　“你不集训？”

　　“集训下午开始。”

　　宋觉微不知道说什么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慈的背影。

　　油烟机嗡嗡响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宋慈。”他又开口。

　　“嗯？”

　　“你下午到底干嘛去了？”

　　切菜的声音停了。宋慈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有点累。”

　　宋觉微盯着他的后背，想再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他只是说：“哦。”

　　然后他转身回了客厅。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还是对面坐着，还是那盏暖黄的灯。电视开着，放着综艺节目，笑声很吵。

　　宋觉微吃着饭，余光里宋慈低着头，吃得很慢。

　　他想问，又不想问。

　　最后什么都没问。

　　窗外的夜色很静，屋里很吵，也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