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8、心肝

　　第八章

　　洞房之内，烛影绰绰，摇曳梁间帐畔。

　　方才敞开得房门此刻复又被翟兖重重关上，同时也将漫天簌簌而落的风雪一并关在了外头。

　　“且慢。”

　　慕青岫眸中清明，立刻辨认出了立于门前那人眼底清清楚楚蔓延开的杀意。如此寒冽眸光，与上世在云州城门之下，他骑乘于高马之上时所泄出的戾气，别无二致。

　　“若翟侯若欲取我的性命，不妨先容我剖白一二，再作决断亦不耽搁。”慕青岫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心底十分明白，这个镇远侯看着一派温文不似武将莽夫，其实却是个假象，他的手起刀落杀伐决断她早有领教了。

　　“数月前在禹关，我的确是曾有与人私奔的打算，但如何，却绝未牵涉翟侯身边的亲信之人。翟侯麾下那人，乡中尚有重疾老母待养。彼时是我遣人馈以重金，再三陈明出禹关只为儿女情事绝无其他。他也是几经核查，确认我确无不利之心，犹豫再三后才引我求恳。仅此一端，还望翟侯明察宽宥，勿加随意责罚不相干的人。”

　　还算，坦诚。

　　翟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眼前这慕氏入门时已经给予了他一个意外，此刻便是更添一笔，“自己都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有闲功夫替他人乞情？”

　　“我今日生死自然全在翟侯一念之间。唯愿侯上落笔之前，容我先几句肺腑直言。”慕清岫直着腰，连肩头亦不敢抖一下、心不可乱，神亦不可慌。此人双手染血杀伐成性，也没什么耐心，若稍露惶遽必难容她继续置喙。

　　室内红烛明亮，她足够看清楚此人。

　　清晨此人来慕府迎亲之时，只隔着却扇见过其朦胧身影，眼下仔细打量谢兖全貌，却不由让她心头突兀地微微一怔。面前的人一身素色戎装，竟是不过是普通士卒衣物。可这一路奔波又逢突变，此人应该无暇且无心思换下喜服。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今早往穆府门前迎娶她的人，应该另有他人。而彼时，他应该混于迎亲队伍之中，准备伺机而动。

　　怪不得今早穆府门外，那接亲之人会好心伸手搀扶，也怪不得，她听那人的声音与记忆中亦是略微有些不同。

　　念及此，心思又转，她当时虽未曾细辨，站在一旁的阿父却定然看得分明的。先前离府之时，母亲因伤怀且需与祖父麾下诸人交割防城事务，当时并未曾送她至府门，唯有阿父亲相送。阿父岂会不知这镇远侯容貌？可方才在慕府门前，阿父竟曾未置一词，对谢兖请人代迎娶新妇之行为轻慢，也全然不以为意。她竟然已经分不清楚了，昔日阿父之宠爱，究竟有几分真心？若今日出嫁者是慕青子，他是否也会是如此态度么？

　　说不悲戚，自是虚妄。
　　所幸她已非昔日模样及心性，皮囊未改，魂魄却已历尽沧桑。

　　略微定了定神，慕青岫缓缓开口：“想必翟侯已是亲眼所见，今日的云州城防严整固若金汤，就算强攻取之，也断断不可轻易图之。而此前，你本欲借大婚云州防守松懈起事，哪怕事后天子降问责之，便构辞云州是遭边地流寇滋扰，如此一来，不但讨贼驱寇定乱有功，亦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云州收为己有。且，只有这样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能以此告慰翟侯父兄的在天之灵。如此云云，我说的可都对？

　　“你既尽知此事，那我便更无留你之由。”

　　谢衮听完不怒反笑，神色越加带乐几分桀骜与冷峭，“我竟不知当赞你慧黠，还是叹你愚钝。你既见我心怀异志，眼前不做出戚戚啼泣可怜之态，偏在我面前直言此等自蹈死地之言语。云州今时守备森然又何妨？你既这般聪慧，岂会不知这数载以来，云州军纪弛废，士卒怠惰散漫，外头尚可唬人里头实则早已形同散沙，溃不成军？本侯若铁心正面交锋，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何足惧哉。况且，翟氏与慕氏本有宿怨，再编排些闹事的借口，你以为朝堂之上那位周天子作何态度，难道必会偏护谢氏一族？你以为我向慕氏求娶之时，天子当真信是本侯诚心欲结秦晋之好，永敦姻睦？慕氏守云州百年，久处安逸，早失惕厉之心，却忘了今逢乱世四海鼎沸，何人能独善其身？世间众生，不过皆是弈者手中棋子了。”

　　此人善言，她倒也面不改色：“我素闻镇远侯乃坦荡磊落之士，既今彼此把话挑明，坦陈当下局势，那我也不必藏着掖着，索性一次说个痛快。翟侯想想，我既知云州暗藏危局，迎亲是假杀戮是真，何以我仍安然登上马车，随君至此？” 她抬眸凝睇谢衮，双目坦坦荡荡，无半分惧色，眸光清澄如溪，直照人心，“我今日来此，不过是欲求与镇远侯一席和谈，争一次两全之策的机会罢了。

　　翟兖抬手提起身侧寒剑，泠泠寒光刺破室中凝滞，唇间亦漾起一抹浓重的嗤笑，语带讥诮：“我倒不知，你手上究竟握着何等筹码，竟有资格与我一席和谈？”

　　“昔年你父兄亲自来云州，欲与慕氏缔结秦晋之好，以固两族情谊。彼时我虽年岁尚幼，却也模糊记得你父兄亲至登门之时，慕家上下皆以之礼相待，未尝有半分虚与委蛇，更无片缕私念藏于其间。孰料世事无常，后来你父兄猝然遭难，殒命非命。外间流言遂如野草般疯长，皆指摘是我慕家觊觎隗州膏腴之地，为夺疆土，竟暗与他人合谋，狠下杀手戕害你父兄。此等流言蜚语喧嚣尘上，传遍四方，想必早已随风传入你耳中。然而翟侯细思便知，云州与隗州相隔千山万水，辽远难及，我阿父平时又素性疏懒，耽于安乐，安有此等勃勃野心与闲情逸致，将手伸至那般辽远之地，行此等险事。”

　　翟兖听闻却不为所动，只一味冷笑：“既然今日打算诛你，索性剖白始末叫你死得明白。昔年我在父兄遭难之后，曾亲往燕雀台收敛遗骸，其间曾见父兄身上得箭头锋利异常，细察之下，方知此器乃以特制玄铁所铸。此等玄铁，唯云州山川深处独有，且官府管制森严，采炼、转运皆有定规，寻常人绝难染指。如此珍稀管控之物，焉能大批量流于草莽流寇之手，你还敢说，当年我父兄遇害，其中没有你慕氏一份？

　　慕青岫闻听此言先是一怔，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与茫然，好在她心性素来坚韧，转瞬便敛去错愕之色，定了定神，神色复归平静，

　　“翟侯之所言，此事确有疑窦，我亦无从辩驳。然此物终究皆是死物，死物既入活人之手，如何施用、如何攀咬，尽由人言摆布，难以自证清白。我阿父虽非栋梁之材，品行亦有瑕疵，算不上贤达之士，然我与他朝夕相处十数载，深知其性怯懦，断无此等颠覆他族的胆识与魄力。其毕生心思，不过系于治理云州琐碎之间，绝无问鼎疆土之野心。翟侯既已擒得慕青子，想来亦已查知其平日所行龌龊之事，应知我所言非虚。我阿父这些年心思全然放在那对母女身上，哪里顾及其他。翟侯不妨暂缓杀我之心，我既在你得掌握之中，翟侯真要杀不过是刀起刀落、转瞬之间之事，何急于一时？况玄铁管制之事，乎云州军政内部，盘根错节，翟侯查探，定然多有不便，极易遭人掣肘。不若与我同行，共勘昔年旧案，厘清是非曲直。毕竟翟侯外声名赫赫，向来行事磊落，就算要报仇，也当诛真凶，若错杀无辜累及清名，终非美事，亦非君子所为。”

　　“你这番言辞，看似句句在理实则巧言善辩。你何以笃定我一定会应允你，而不是先杀为快。”

　　“翟侯于境北沙场之上，屡立不世之功，名震朝野。闻翟侯的军队所至之处，纪律严明，从不妄加杀戮，即便是寻常百姓，亦能得翟侯的庇护。一个心系黎元、体恤苍生之人，其本心必然纯良，我不信翟侯是个狠毒无情的嗜血之人。当然，方才的种种的确是我的个人推测，手里头也确无真凭实据。可晚些杀我对翟侯亦无损失。若今后查探至终，证得昔年之事确系我慕家所为，我绝无半句怨言，听凭翟侯任意处置便是，即便引颈就戮，亦甘之如饴。”

　　“纵然你既将利弊剖析得如此分明，然世事多变人心难测。若本侯仍不应允，执意要杀，你又当如何？”

　　话已至此，退无可退，她只得硬着头皮，将藏于心底的最后底牌托出：“翟侯父兄遭难之时，彼时隗州城内大乱，说是树倒猢狲散也不为过，全赖府里一位不起眼的幕僚倾力扶持，诸多照拂。之后翟侯历经数次战乱，身陷险境、生死未卜之际，亦是那位幕僚劳心劳力，鞠躬尽瘁，未尝有半分懈怠。两年之前，幕僚积劳成疾溘然长逝，临终之际，亲引其独女之手相托。当然，此女乃翟侯青梅竹马之交。翟侯曾在恩人的病榻之前亲口许诺婚约，愿护其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事到如今，翟侯总不能不认此旧诺吧？”

　　谢兖面色寒光一闪眸中杀意更浓，掌中长剑往前送，锋刃已触及她的颈侧肌肤，顿时寒意刺骨：“你的之胆魄，果然异于常人。”

　　面前的人周身怒意翻涌，她却和只能强自按捺，稳住声调沉声道：“翟侯，此举本非我之愿，实乃为求自保，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举措而已。今日只要翟侯应允暂时容许我时日查清楚真相，柳氏娘子我报请亲自安排人护送归隗州。同时，我也以性命为誓，以一年为约，大家共勘昔年旧案。案了之后，翟侯大可以找个理由休了我，纵是污我妇德有亏、愧对于君亦无不可。届时，翟侯便可以信守承若，尽可光明正大地迎娶柳氏娘子。”

　　慕青岫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嘴角忽扬一抹清浅笑意，语声愈家从容：“我知道翟侯此时还有何顾虑，在隗州你与柳氏娘子离别之际，曾再三对她许诺，说此番与慕氏联姻不过是权宜之计。待起事功成屠戮慕氏满门之后，自会复许她正式名分，以盛大婚礼相迎。翟侯或许在担忧，此番若是应允我的请求，便是辜负柳氏娘子一片痴心。实则不然——柳氏娘子明晓事理，已代翟侯应下此事。有此书信为证。”

　　说罢，慕青岫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不顾身前剑锋，径直上前一步将书信举于身前：“初时我差人去请柳氏娘子之时，她不明就里，误以为自己是遭逢匪患。故以被安置于静室之时，曾一个人独自垂泪，喃喃自语，言及愿再听翟侯唤她一声“心肝”。她眸光流转，语气带着几分慨叹：“如此情深意重，翟侯可莫要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