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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滚烫 - ...
她的舅舅谢易,已经直接表明了态度。
他清楚慕道文的所作所为,不愿意对慕氏的事情做半分插手,可若是他知道,他无意梦见的那个场景片段真实发生过,又当如何想?
自然,他也不会知道,云州曾经真的遭受过那样的灭顶之灾。
慕青岫坐在一间洒满暖阳的花阁里,望着面前容貌圆润的姨母,心底悄然羡慕。
这位姨母虽是谢家远亲,隔了数重亲缘,却与阿母自幼情同姐妹,往来最是频繁亲近,待她也素来疼爱。姨母嫁得更是顺遂,其夫君长宁侯在朝中虽无实权,却承着祖上余荫,无需卷入政务纷争与权力倾轧,反倒过得清净安闲。
“你问起那孟奎,我自然有印象。”
“那日,你姨父正好随友去城郊外弈棋,我跟着几个平日里交往的姐妹一同赴了宫宴。起初席间一派祥和,那孟奎瞧着也是稳重知礼,未有半分逾矩之举,谁也未曾料到后续会生出那般祸事。吃席半途,有个宫人匆匆将他唤了出去,不多时,便见当时太子身边最宠爱的姬妾满头乱发、衣衫不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泪水涟涟地说孟奎趁她在园中赏花之际,企图非礼于她。”
姨母说到此处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孟奎也是糊涂得很,纵使是酒后失德、一时糊涂,大不了便是丢了官职,何至于落得身死的下场?偏他在被关押期间执意要逃,还重伤了太子身边几位心腹侍卫。能在太子身边当心腹的,哪一个不是身家背景显赫之人?这般一来,太子恼羞成怒,自然不会轻易饶过他,加之他又一路抵抗,终究是下了死手,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本是个有大好前程的武将,凭一己之力从寒门中走出来,竟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落得身败名裂的凄惨结局,真是可惜了一身本事。”
她微微蹙眉,轻声问道:“姨母方才说他是酒后失德,可后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姨母叹了口气,轻轻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也是谢氏之人,朝堂之中的那些弯绕怎会看不透?我见你如今仍是一派天真懵懂、未经世事磨砺的样子,才肯跟你细说这些,也好让你学着些防备之心,日后莫要轻易落入他人圈套,被人卖了还浑然不觉。那孟奎出身寒门,一无门阀士族做靠山,二无亲友扶持,若不是平日里事事收敛锋芒,处处小心谨慎,又怎能在短短几年内升迁得这般迅速,从一个普通士卒做到朝中得力武将?”
“你亦知晓,我大周国向来重门阀、崇士族,寒门子弟想要出头本就艰难。此前便有传闻,当时的太子对他格外器重,有意将他引入东宫任职。可偏偏在节骨眼上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其中深意稍稍静下心来一想,便可知晓其中算计了。”
“如此一来,他在城中的那些亲眷可如何是好?”
“哪里还有什么亲眷?他尚未婚配,又是独子。”姨母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与怜悯,“当年出事之后,多亏在都城的一位同乡,悄悄去通知了他家中那对懵懂无知的老父母,让两人趁着夜色逃遁了。也算走得及时,当天夜里,孟奎在都城的住处便起了一场大火,整座宅子都被烧得精光,片瓦无存。”
她一愣,“倒真是可惜了……”
“好了,不说这些令人烦心的杂事了。我看你的模样消瘦了这许多,定是那箭伤损了身体底子。天可怜见,你阿娘若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你偏生还不让人去书信。说来说去,还是慕道文太过狠心,竟将你这般娇养长大的女儿,许给了那冷面冷心的镇远侯。”
“那翟兖,当年也算英武俊朗、气度不凡,骑射技艺更是超群,原也是个上佳的夫婿人选。可惜,偏慕家与翟家解不开的过节。”姨母目光沉沉,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心疼,“你舅舅早就有心思劝你与翟兖和离,不必再卷入这恩怨纠葛之中。傻孩子,如今你心底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我到底也算是半个慕家人,云州亦是我的故土,又怎能轻易做到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素来没有什么心事缠身的长宁侯府主母,闻言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也罢,你的性子终究是随了你母亲的,执拗又重情义。”姨母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着慕青岫的手。
……
掌灯时分,暮色四合,处处都点起了昏黄灯笼。
她刚登上停在长宁侯府门外的马车,积玉便压低声音禀道:“女郎,韩戟到了。”
她心底一松,连日来的紧绷终于有了一丝缓和,随即在车厢内的小案几上寻来笔墨纸砚,倚着案几匆匆写下数语,仔细折好后递给积玉:“你亲自去,叫他暂且不要露面,免得引人注意,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好生查探,莫要遗漏任何蛛丝马迹。另外,再安排一个可靠得力的人,去隗州接个人。”
今日听姨母详细说起孟奎之事,从头到尾看似合情合理、逻辑通顺,并无太多明显的疏漏。只是在询问姨母之前,她也曾暗中命人查探过孟奎的平素为人,身边凡是与他有过交集之人,皆言他洁身自好,从不耽于酒色,平日里除了操练武艺、研究兵法,便无其他嗜好。
若说他是因升迁过速遭人嫉恨,被人设计暗算,倒也说得通。
毕竟在这看重门阀、排挤寒门的朝堂之上,寒门子弟的崛起本就容易招人嫉恨。可此事从头到尾,总透着一股虎头蛇尾的草率,尤其是他最后选择越狱逃跑的举动,更是与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性子截然不同,实在让人不解。
她怀着满心困惑,乘坐马车,缓缓往回走去。
入府,一路行过照壁长廊,穿过庭院,推开了那扇平日歇息的房门。
屋内早已掌了灯,烛火摇曳,一片明亮。
可她一心沉浸在孟奎之事的思绪里,全然没有留意到软榻上多了一件玄色锦袍,还有榻边斜放着的那柄泛着凛冽寒光的佩剑。只下意识地继续往里间的耳房走去。
一进去,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氤氲了眉眼。
她本就有每日沐浴的习惯,只当是府内婢女早已贴心地为她温好了热水,方便她归来时洗漱解乏,便不假思索地取下发间的羊脂玉簪等累赘之物。待金玉之物通通取下,一头柔顺光亮的乌黑青丝,便如瀑布般散落了下来。
随即,又迫不及待地褪去了身上那件繁重的外衣。
今日为了见姨母以示庄重,特意选了这身蜀绣所制的外衣,缠枝莲纹雅致亦不乏贵气,只是衣袖领口太过厚重。穿了整整一日,只勒得她肩颈发紧,浑身都觉得沉重,实在累得慌。
褪去了,才觉得浑身轻松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翟兖本在温汤之中闭目,耳畔却听见门房处有动静传来。
起初他还以为是婢子,却不想等了一会儿睁开眼,一派旖旎画面隔着屏风,倏然映入眼帘。
说是隔着屏风,可那屏风是薄薄的绢料所制,并不能掩饰太多。于是,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慕氏之女在他面前坦坦荡荡脱下外衣,堪堪露出玲珑有致、只着里衣的身子。那一头柔顺光亮的乌黑发丝,亦随着衣物的褪去荡漾开来,如清澈水间随波飘荡的水藻,让他怔忡间立刻生出一丝错觉。
她甚至,开始缓缓脱下紧贴身子的里衣。
清波濯濯,水光潋滟。
他仿佛又置身于昨晚那场水雾弥漫的湖面,水波荡漾间,这慕氏女子便如那一缕缕弥漫的白雾,蔓延上船杆,亦蔓延开来,缠绕上他的身子。她肌白似玉,触感清凉无比,翟兖只觉莫名血气翻涌,下身某处骤然一热。他这才猛地回过神,立刻从水中起身,抬手将搭在晾衣架上的长衣穿在身上。
好在刚才嫌水气闷热,他特意让人开了一扇小窗。
此刻习习凉风吹入,吹散周身湿气,那股莫名翻涌的躁意,瞬间被压了下去。
而慕青岫,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
她下意识扭过头,便直直看见那正在匆忙穿衣。入目之处,是他尚未遮掩完全、线条利落的肩颈与挺拔的上身。
肌肤是常年习武的小麦色,肌理分明,带着武将特有的硬朗质感,此刻沾着些许水汽,水珠顺着紧实的肩线滚落,滑过肌理分明的腰腹,在棱角利落的线条间蜿蜒,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她一时手足无措,呆呆立在原地怔了许久。
下一秒,才猛然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忙转身退出了浴房。
待翟兖穿好衣物从浴房出来,果然看见慕青岫手足无措地立在屋中。她已然规整穿好褪去的外衣,脸颊染着淡淡潮红,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淡,难得露出几分局促不安的模样。
“实在抱歉,我方才不知你在沐浴。”
许是见他瞥了她一眼却久久不语,她迟疑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犹豫,率先开口。
翟兖拿起方才随意搁置的长剑,归置到剑架之上
。
白日送走那位看完热闹、心满意足回宫的清河郡主后,他便在府中书阁消磨了半日光阴。溟北之事尘埃落定,龙颜大悦,大行封赏,金银财帛数不胜数,却并未准他返回隗州,只特许他数日假期,好生休养。
此间暂无军务,无需案牍劳形,难得清闲,他便顺势复盘了与慕氏相关的种种过往。
事到如今,有些打算,终究该说清楚了。
眼下时机不佳,往后未必再有合适之机。
他立在剑架前,目光沉沉望着不远处的女子。她站得离他极远,紧贴着房门,一副避他如蛇蝎的姿态。这一刻,他清晰捕捉到了心底翻涌的厌恶,也彻底弄懂自己素来厌弃此女的根源。
大抵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他极度厌恶她这般视他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为何?
凭什么?
她是慕家之女,是害得他翟家满门覆灭的仇人之亲。本该是他恨她、厌她,可以肆意折辱、拿捏她,可如今局面全然颠倒,纵使他万般不愿,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我们谈一谈。”心底纵然仍在斟酌最终的决意,他清冷低沉的嗓音已然划破一室寂静。
“侯爷想谈什么?”
慕青岫并非毫无预料。
自昨夜翟兖执意留宿此屋,她便隐隐猜到了他的用意。此前是她想得太过简单,这里不是安稳的隗州,而是暗流涌动的都城,耳目遍布,步步皆是陷阱与窥探。他们这段徒有虚名的婚事,一旦被有心人捕捉到蛛丝马迹加以利用,于二人而言皆是祸患。
果然,她的猜测并未出错。
当那双深邃慑人的眸子定定落在她身上时,她第一次清晰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他漆黑的眼底。
从前,他从未这般正眼看过她。
“从今日起,我睡此处,你亦如此。”
“侯爷的意思,我可否理解为,你我只是同处一室歇息,并无其他牵扯?”
“我知晓,此刻我该给你一句承诺,让你安心。”
翟兖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
昨日归府的画面骤然闯入脑海。他亲眼看见那素来淡漠疏离、万事不萦于怀的表兄,独自立在庭院中,静静握着石桌上的纸鸢,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缱绻。
他太了解这位表兄,心性通透、性情寡淡,仿若世间万事皆无法牵动半分心绪。
可那日,他一眼便看穿了那份暗藏的情愫。
也正因如此,他才刻意上前,不动声色、近乎荒谬地宣示了自己的存在。
还有今晨,她毫无芥蒂收下那件沾了唇印的衣物,亦足以见得,她的心底从未有过他半分位置。
她对他,是全然的不在意,是深入骨髓的厌弃。
可她待旁人,从来温和包容。
待李格、甚至是隗州侯府里对她冷漠相待的下人,她皆既往不咎、不予计较。就连对她那父亲的私生女,她也极尽宽宏,纵然言语疏离,却从未苛待伤人。
偏唯独对他,对这个本该最恨她的人,她毫无半分包容、不求半分谅解。
她惧他,亦厌他,厌得彻底。
这份无端滋生的厌恶,来得莫名其妙。
所以,凭什么?
念及此,翟兖眼底掠过一抹恶劣的笑意,望着眼前骤然脸色微白的女子,缓缓开口:“可我,给不了你这份承诺。”
“更何况,当初定下一年之约时,我从未说过,不会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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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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