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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萧墙 - ...


  •   慕青岫缓缓走近,语气温软,眉眼间凝着笑意。

      “竟不知阿姐竟为我思虑至此,不仅要操心我身子,还要费心照料侯爷的起居饮食。阿父有幸收你为义女,真是我慕家的福气。”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只是如今局势纷乱,恐有大战在即,云州离北境甚近,阿父身边亦无人照料。如今你我姐妹已然续完情分,阿姐理应早日返回云州,侍奉在阿父膝下尽一份孝心,这才是正理。”

      慕青子一时语塞,面上那点刻意娇羞赧然瞬间褪去,似急要开口辩解,却又被眼前一幕陡然怔住。

      只见慕青岫款步轻移,上前一把挽住翟兖右袖,将身子与他贴合无间,姿态亲昵,俨然一对情投意合、恩爱相契的璧人。

      “另外,阿姐恐怕还不知,此前侯爷已应允我,此生唯娶我一人为妻,绝不纳妾,怕是无福消受阿姐的心意了。说到底,阿姐也不过是想寻一如意郎君托付终身罢了。此事我已记在心上,日后必写信与阿父,请他尽快为阿姐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助你得偿所愿。至于去往都城的路,我伤势既然已然大好,不劳阿姐费心。”

      她心中早有预料,慕青子定然会设法攀附翟兖,妄图留在他身边,故曾特意叮嘱积玉寻人暗地留意。却未料此女竟这般急不可耐,不过才一夜之间,便又想出新的伎俩,甚至不惜将慕道文打算替嫁之事也搬上台面。

      说她蠢,还真是没冤枉她。

      这般隐秘之事轻易道出,反倒显慕家在婚事上虚饰不诚。

      可惜,此女不知翟兖早已知晓此事,甚至他便是那劫人的主谋。既然这般不安分,又一味故意装糊涂,她便干脆断了此女的念想。当然,翟兖心中此刻的打算她亦是清楚,故而说出这番话时心底并无十足把握,唯有硬着头皮拼上一拼,就赌他会碍于情面顺水推舟,勉强配合她演好这出戏。

      她好歹也算刚帮过他一回,这人不至于这么不上道吧。

      可惜,果然不上道。

      此人非但纹丝不动,兀自沉默片刻,面上无半分波澜。半晌过后,他才微微垂首,无半分情绪地瞥了她一眼,那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宛如那日坠下的黝黑悬崖。

      慕青岫被他这一眼看得遍体生寒,心底顿生不妙,正欲换个说辞挽回几分颜面,却不料这人忽然展颜而笑。眉眼间的冷意,竟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般瞬间散尽,仿佛方才那刺骨的寒意,不过是她的一场错觉。

      不仅如此,他竟还主动伸出靠在她身侧的那只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身,指尖温热,嘴角亦凝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宠溺,缓声开了口。

      “夫人说的都对。”

      ......

      都城地处大周国腹地,堂堂帝都,自是与其他各州不同。

      这里既无北地的凛冽寒威,亦无南疆的终年湿热,四季温润分明,风清日朗。

      从城门踏入,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永安大道,长街自此纵横交错地排开。酒旗茶幡招展,市井间人声鼎沸,大街上商贾往来繁盛,车水马龙间,珠玉锦绣充盈街巷,亭台楼阁间更可见雅士清谈,弦歌不辍。

      端的是昌盛富饶,一派雍容气象。

      这也便是那些北境之人数百年来渴望拿下的繁华之地、富贵之乡。

      早春已过,一路风光正好,在她最需离开隗州之际,这般机会从天而降。明明一切都顺遂无虞,可她偏又觉得有几分不妥,似有什么心事始终萦绕心间,挥之不去。一路舟车劳顿,辗转难安,直至马车碾过城门,辗转来到一处豪华府邸大门前,她忽地灵台一明,豁然开朗,一下子便反应过来根源出在何处。

      是那只手 —— 那日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

      那绝不是虚无客套、装腔作势地轻轻搭在她腰间,反倒似蓄满了不可预估的抓握力道,带着不容人挣脱的压迫感。可此举出自翟兖,着实教人费解。

      难不成,此人心里又打上了别的算盘?

      车辇在路旁稳稳停了下来。

      翟兖一进城门,便快马加鞭直接进宫面圣去了。

      慕青岫则立在这陌生的府邸门前,并未急着踏入。

      身后的李格想是瞧出了她眼底的疑惑,上前低声解释:“此宅乃翟侯父兄遗留之物。当年翟侯兄长奉命调往西南,平定乌族祸乱。彼时新皇初登大宝,大胜捷报便是送给新皇登基最好的贺礼。太后娘娘心情大悦,便将这处宅子赏赐下来。这些年,翟侯大约是触景生情,极少踏足此处。”

      从前,阿母叹息之余也曾提起过。

      当年翟氏父兄出事,明明疑点丛生、谣言四起,可朝廷并未明确表态,也未曾一查到底,反倒任由谣言四处流传,后来更是仅以流寇突袭为由,草草了结调查。彼时翟兖刚及弱冠,尚无功名在身,就连世袭的镇远侯封号都险些丢掉。朝廷态度尚且如此,更何况都城中那些趋炎附势之人。

      要说那时他心中不心寒,怕是无人肯信。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多说些什么?

      此处景致竟比隗州的侯府还要奢华几分,处处雅致清幽,不难看出当年建造之时花费了心思。

      深深庭院中小径蜿蜒曲折,古木参天、枝繁叶茂,偶有闲花点缀,暗香浮动。

      更难得的是往后院深处走去,里头竟藏着一汪小湖,湖中央立着一座小岛,由九曲板桥相连,岛上筑有两三间屋舍,不事雕琢,反倒极有野趣。慕青岫正叹此处是一处上好安置之地,忽听得下人通传,说是谢氏派人来了。

      谢氏在大周国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族史甚至可追溯至数百年前的前朝。

      根基深厚,势力庞大,鼎盛之时,说小半朝臣皆出自谢族亦不为过。只是自她记事起,阿父慕道文与谢族之人往来便颇为疏淡,交集不多,似存隔阂。她又常年居于云州,纵使外祖父身在谢府,她对谢氏一众族人,也只在往来礼册名单上见过名号,真人半分也对不上面孔,更谈不上亲近。

      而说起如今的谢氏,自然绕不开当朝相国谢易。

      他数年前力保昔日太子登上如今的帝位,加之经年忠心辅佐新帝,纵使新帝生性多疑,对他也极为敬重信任,可谓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

      自然,天子这般多疑的性子,亦与他年少过往的遭遇脱不开莫大干系。

      他本是先皇嫡出长子,自出生便自带天命之相。
      传闻他降生之时,大周国已连月大旱,土地龟裂,民不聊生。先皇帝为此忧心忡忡,头发都急白了大半。可偏偏他一落地,便甘霖普降,全国各地连下数日大雨,旱情一扫而空。先皇帝大喜过望,称此子是祥瑞降生,又因其为皇长子,在他满周岁后便直接册立为太子。

      许是起初寄予的期望太过厚重,太子长大之后,学识、治政之才却都只能算中人之姿,无功无过,没出过什么大纰漏,却也无半分值得称颂的建树,总归平平无奇。起初,先皇帝还时常自我宽慰,竭力找寻太子身上可取之处,不肯承认自己寄予的厚望落了空。

      世事往往便是这般,越是上心在意,反倒越是徒劳,徒增失望。

      先皇帝隐忍多年,终于在皇后的一次生辰宴会上,忍无可忍彻底爆发。

      彼时他膝下早已不止这一位皇长子,后来受宠的徐贵妃更是拼尽全力,一连为他生下三子,个个天资聪慧,能文能武,才情出众。两相比较,这位早早被册立的太子便显得格外平庸,黯然失色。是以,当太子在生母生辰宴上毛手毛脚打翻酒杯,竟惹得先皇帝暴怒,当着一众深宫妃嫔、朝中大臣的面,狠狠训斥太子一番,言语间隐隐流露废储悔意。

      太子自此吓得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原本清爽利落的性子,经此事后变得事事多心、处处揣测,疑心一日重过一日,再也难以根除。

      后来先沉不住气的,却是徐贵妃。

      先皇帝虽对太子恨铁不成钢,终究念及父子骨肉情分,一直在犹豫徘徊,迟迟没能下定决心废黜太子。

      直到某日,徐贵妃的长子与朝中尚书令之女成婚,诞下一名皇长孙。世间再无什么,能比白白嫩嫩的初生婴孩更牵动一位老父亲的心,更何况这孩童,宫中老人们都说眉眼气度与年少时的先皇帝如出一辙。隔代血脉的羁绊,在这名皇长孙身上展露无遗。也正因如此,先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废去太子储位,改立徐贵妃之长子辰王为储。

      废储诏书已然拟好,只差最后加盖玉玺昭告天下。

      可惜,偏偏那日,先皇帝一时贪嘴,吃了一块正当时令的素团。

      这素团以糯米制成,是徐贵妃最拿手的点心,软糯香甜。

      许是大事将近,她心中太过激动,竟忘了御医先前的叮嘱。年迈之人,本就不宜多食这种粘稠难消化的吃食。她心情大好,亲手做了满满一碟奉上,只盼再多添几分圣宠。谁知先皇帝一边进食一边与人闲谈,一时不慎呛住气管,窒息而亡,未留下半句遗言便骤然离世。

      宫中瞬时大乱,人心惶惶,各怀算计。

      好在皇后平日虽过得压抑,不甚受宠,待宫中下人却宽厚仁善。皇帝身边一名受过她莫大恩惠的近身侍卫,见事出仓促,连忙暗中禀报皇后,让她早做筹谋,以防不测。

      先皇帝多年从未动过废后心思,一来念及早年情分,二来皇后身后谢氏一族势力根深蒂固,不可轻动。

      值此生死关头,护子心切的皇后拿出前所未有的决绝狠厉,先下令封锁宫门、截断消息,再借助家族势力,拿皇帝猝亡之事大做文章,指控徐贵妃魅惑君主,将其打入冷宫治罪,剪除她所有党羽。而后一把火烧掉皇帝那份尚未盖玺的废太子诏书,即刻派人前往东宫接回自己的儿子,扶他登上帝位。

      传闻当年,自东宫护送太子一路入宫登基之人,便是如今的相国谢易。

      一夜之间,天下易主,朝局更迭,却未掀起多大动乱。

      徐贵妃往日不过依仗先皇帝宠爱,方能在后宫横行。她被囚之后,日日翘首以盼,只等长子辰王前来救她,到头来等来的,却是一杯了结性命的毒酒。

      彼时朝野早已换了光景。

      一场暗流涌动的宫变,除却徐贵妃这名尚在美梦之中便殒命的女子,未曾多流一滴血,悄然落幕。

      慕青岫身着一身素简衣衫,淡雅干净,只带了积玉一人,静静立在这都城之中权势最盛的相国府门前,一时进退两难,神色茫然。

      谢易,是阿母的亲兄长,她的嫡亲舅舅。

      几乎人人都说谢易最疼惜他这唯一的妹妹,可从小到大,她与这位舅舅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阿母在云州也极少提起这位兄长,偶尔谈及,也只是反复叮嘱她谨言慎行,莫要拖累谢氏,尤其不能给当朝相国惹麻烦。

      谢氏家族体系庞大,枝繁叶茂,外祖父虽出身府中正房一脉,却生性淡泊名利,向来避开族中权势纷争。偏偏他生下的儿子与他截然不同,在先皇在位时日渐颓势的谢氏,经谢易一手打理,不仅重拾昔日荣光,更抵达前所未有的鼎盛。

      这些,都是往年来云州探望她与阿母的姨母们闲谈时说起的,她从未亲眼见过这位亲舅舅权倾朝野的模样。只是此刻立于府前,才算真切体会到他手握重权的威严。

      先前奉命来接她的人中途遇急事先行离开,眼下她身边仅一名婢女随行,无仪仗、无拜帖,即便报上名姓,也被门守卫拦在府门外。守门侍卫算不上蛮横无礼,神色却十分冷淡,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半分,只一板一眼回话:“相国大人现下不在府中,小人无法代为通传。”

      既如此,便是天意。

      她与这位亲舅舅本就无多少亲近情分,此番登门,也算尽到晚辈礼数。

      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刚要转身登车,却骤然顿住脚步,目光望向街道尽头。

      前方,一乘青灰色软轿,正缓缓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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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好,如遇非更文时间,出现更新提示,大概率是修文补错,还请忽略,鞠躬~
    ……(全显)